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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纳杨素之女杨氏,袁天罡贺礼只看一眼,归家对儿子说: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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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业元年,晋王杨广迎娶越国公杨素之女。婚仪之盛,半座大兴城为之不眠。金玉铺街,丝竹彻夜。然则,于万千贺客之中,唯有一人,立于观礼台之末,身着玄色道袍,神情凛然,与周遭的喧嚣喜庆格格不入。此人正是名动天下的相士,袁天罡。他只遥遥望了一眼那对新人,便默然转身,宽袖一拂,悄然离去。归家途中,长安街上华灯如龙,他却只觉寒意刺骨。甫一入府,他便唤来长子,阖上门窗,吹熄了半数烛火,幽暗中,他按住儿子的肩膀,一字一顿,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儿啊,记住今日。方才为父于那喜堂之上,看到的不是龙凤呈祥,而是一副倾天覆地的……葬图。大隋的天,往后恐怕要变了。”



01

袁天罡的话,如同一块万钧巨石,沉沉压在儿子袁辰的心头。他自幼随父观星相人,于玄学一道虽未得真传,却也耳濡目染,深知父亲从不妄言。葬图?在晋王杨广与当朝第一权臣杨素联姻的大喜之日,这等言语,无异于惊天逆论。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族诛之祸。

“父亲……”袁辰的声音有些干涩,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煞白,“您……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袁天罡缓缓松开手,踱步至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望着远处晋王府方向那片辉煌的灯火,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直抵人心最深处的幽暗。“为父看到的,是血与火。是千里饿殍,是白骨蔽野。是那新妇杨氏凤冠上垂下的珠翠,每一颗,都将化作万民的血泪。是那新郎杨广眼中的志在必得,其下掩藏的,是足以吞噬天地的欲望沟壑。”

他顿了顿,回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袁辰:“那杨广,有天子之相,却无天子之德。其志如鹰隼,其心如豺狼。如今得杨素之助,更是如虎添翼。太子殿下仁厚,然仁厚者,在这盘棋上,往往是第一个被吃掉的棋子。”

袁辰遍体生寒。他知道,父亲口中的“太子殿下”,指的是当今圣上与独孤皇后所出的长子,杨勇。杨勇性情宽和,不好矫饰,与崇尚节俭的文帝夫妇时有摩擦。而晋王杨广,则以孝悌恭俭闻名朝野,深得帝后欢心。朝中大臣,早已暗中分列派系。

“父亲,那……我们该当如何?”袁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身处这盘大棋之中,袁家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沙砾,一阵风来,便可能灰飞烟灭。

袁天罡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给袁辰。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朴的“虞”字。

“明日,你便持此信物,去晋王府,求见王府总管宇文述。他曾受我一饭之恩,会为你安排一个职司。”

“什么?”袁辰大惊失色,“父亲,您明知晋王府是龙潭虎穴,为何还要孩儿……”

“置之死地,或可求得一线生机。”袁天罡打断他,“为父相人一生,窥得天机,亦欠下天机。大厦将倾,我等凡人无力回天,却不可不尽人事。我让你去,不是让你辅佐他,也不是让你与他为敌。”

他走到袁辰面前,理了理儿子的衣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让你去,是去寻一样东西。”

“寻什么?”

“寻那葬图之中,唯一的一缕……活气。”袁天罡的声音低沉而玄妙,“万物皆有阴阳,大凶之象,必藏大善之机。那活气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件事,或许是一句话。它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是我袁家,乃至这天下,唯一的希望。你的任务,就是找到它,护住它,直到……天亮之时。”

言罢,袁天罡不再多言,只留下袁辰一人,手握着冰凉的玉佩,怔怔地立在昏暗的烛光里。他知道,从接过这枚玉佩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便被卷入了一场无法回头的巨大漩涡。明日的晋王府,等待他的,将是深不见底的权谋深渊。

02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袁辰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他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襕衫,将那枚“虞”字玉佩贴身藏好,辞别了沉默的父亲,独自一人走向那座位于长安城东,气势恢宏的晋王府。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尚未散尽,昨夜婚宴的奢华痕迹随处可见。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仿佛都沾染了几分权势的威严。袁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上前向守门卫士递上名帖,只说求见宇文总管。

卫士见他衣着寻常,本欲驱赶,但当袁辰不经意间露出袖口一角,那名帖下压着的,正是宇文述亲笔所书的一封旧信时,卫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敢怠慢,恭敬地接过名帖,飞奔入内。

一盏茶的功夫,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出,将袁辰引入府中。穿过层层回廊,越过座座亭台,袁辰只觉这王府之大,之奢,远超想象。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一不精,无一不贵。这里的下人,行走间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肃杀之气,与外界的市井繁华判若两人。

在一处偏僻雅致的书房内,袁辰见到了晋王府大总管,宇文述。此人年约五旬,面容精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打量着袁辰,手中把玩着那枚“虞”字玉佩,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是袁天罡的儿子?”

“是,晚辈袁辰,拜见宇文总管。”袁辰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宇文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令尊当年在酒肆中赠我八字,‘遇水则发,逢木则折’,让我避过了一场大祸。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说吧,他让你来,所为何事?”

袁辰记着父亲的嘱咐,垂首道:“家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晚辈不才,想在王府寻一差事,增长见闻,磨砺心性。”

“磨砺心性?”宇文述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晋王府可不是磨砺心性之所,而是磨砺心计之地。你这般年纪,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袁辰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晚辈愿试。”

宇文述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如刀,似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袁辰强自镇定,任由他审视。终于,宇文述点了点头:“好,有几分胆色。既然是袁公所托,我便给你这个机会。王府西苑尚缺一名司书,负责整理藏书阁的典籍。你可愿意?”

藏书阁?那是个清净却也边缘的所在。袁辰心中微动,这似乎是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他立刻应道:“晚辈愿意,多谢总管成全。”

“先别急着谢。”宇文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司书之职,看似清闲,却最需眼明心亮。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看过了要烂在肚子里,什么看过了要立刻禀报……这里面的学问,比书本里的深得多。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将玉佩扔还给袁辰,扬声唤来一名下人,带他去西苑上任。

袁辰躬身退出书房,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宇文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次敲打,一次警告。他明白,自己已经被打上了“袁天罡之子”的烙印,在这王府中,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西苑藏书阁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古朴典雅,四周遍植翠竹,环境清幽。领他来的下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仿佛这里是什么禁地。袁辰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与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一排排书架直抵屋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

他的工作,便是将这些书籍分门别类,重新登记造册。这是一个浩大而枯燥的工程。

然而,就在他上任的第三天,当他整理一排关于前朝地理的图志时,他发现了一件怪事。在一卷《北齐山川地理图》的夹层中,他摸到了一张极薄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袁辰的心,猛地一跳。这绝不是偶然。在这等级森严的王府,任何一件不寻常的事,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四周,藏书阁内空无一人,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这只断翅膀的蝴蝶,究竟是谁留下的?它又代表着什么?

03

断翅的蝴蝶,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袁辰的心头。他不敢声张,更不敢向任何人打探。在这座巨大的 gilded cage(此处应为中文“ gilded cage”的意译,如“金丝牢笼”)里,好奇心是足以致命的毒药。他只能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藏在鞋底,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整理书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他开始留心观察。他发现,藏书阁虽偏僻,却并非无人问津。除了他,每日固定来此打扫的,只有一个名叫阿哑的聋哑小厮。阿哑年岁不大,眉目清秀,手脚勤快,从不多看一眼,也从不发出任何声音。

此外,每隔三五日,便会有一位侍女前来取书。那侍女身段窈窕,总是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眼眸。她从不与袁辰交谈,只递上一张写着书名的纸条。而她所借的书,也颇为奇怪,并非经史子集,多是些冷僻的农桑、水利、兵器图谱之类。

袁辰隐隐觉得,这个蒙面侍女,与那断翅的蝴蝶,或许有着某种关联。



机会很快来临。又是一个黄昏,那蒙面侍女再次出现,递上纸条。袁辰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武经总要》。他转身去书架高处寻找,故意装作脚下不稳,手中的一摞竹简“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哎呀!”他低呼一声,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拾捡。

那侍女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走上前来,默默地帮他一起收拾。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轻柔而迅速。就在两人指尖即将触碰的一刹那,袁辰看似无意地,用小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线——那是蝴蝶翅膀的轮廓。

侍女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她拾捡的动作停滞了片刻,虽然极快地恢复了正常,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惊涛骇浪。她飞快地将捡起的竹简递给袁辰,一言不发地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

袁辰心中已然有数。他不动声色地找来《武经总要》,递了过去。在她接过的瞬间,袁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阁中潮湿,书页易损。有些东西,还是亲见为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袁辰赌她能懂。

侍女接过书,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有看袁辰,而是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

袁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还是踏入了更深的陷阱。他只知道,父亲让他寻找的“活气”,绝不会在安逸中出现。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当晚,袁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不知道那侍女会作何反应,是会向上告密,还是会……

三更时分,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长两短,是乡间孩童的游戏暗号。袁辰一个激灵坐起,披衣下床。他推开窗,只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横,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循着那黑影的方向,一路穿过假山花径,来到一处废弃的暖房。月光下,暖房的破窗透着幽幽的暗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袁辰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屋内,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是白日里那位蒙面侍女。只是此刻,她已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忧愁与坚毅的脸庞。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宛如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戒备。

“一个和你一样,想知道蝴蝶为何断翅的人。”袁辰沉声回答。

女子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如利剑,直刺袁辰的内心:“你可知,知道得太多,会死。”

袁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亦知,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死得更快,也更没有价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在幽暗的暖房中对峙着,都在揣测对方的底细与来意。袁辰知道,自己正身处绝对的困境之中,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既可能是他要找的“活气”,也可能是将他推入深渊的死神。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将决定自己的命运。

女子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袁辰始料未及的问题:“你……信命吗?”

04

“我信,也不信。”袁辰的回答出乎女子的意料。

月光勾勒出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家父以相术闻名,我自幼便知,人之气运,如江河汇海,自有其流向。此为信。然,江河亦可筑堤改道,人力虽微,未必不能扭转乾坤。此为不信。”

女子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取而代de(此处应为中文“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悲哀。“筑堤改道……谈何容易。有些命运,从一开始,便已是定局。”

她没有再追问袁辰的身份,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轻声自语:“我叫杨若依。你看到的那个符号,是我留下的。”

杨若依。她也姓杨。袁辰心中巨震,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当朝国姓为杨,越国公亦姓杨。而她,竟能在这晋王府中自由出入,甚至在藏书阁留下密记……

“你是……”袁辰的声音有些艰涩。

“我是杨素的女儿,晋王杨广的新妃。”杨若依平静地吐出这句话,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轰!

袁辰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这个与他暗中接触的神秘女子,竟然就是那场惊天婚宴的女主角,那个被父亲袁天罡断言为“万民血泪”源头的杨氏!

这怎么可能?父亲口中那葬图的核心,那不祥的象征,为何会主动向自己传递求救般的信号?这究竟是何等诡谲的局中之局?

“你不必惊慌。”杨若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我父亲将我嫁入王府,是为了权势的结合。殿下娶我,是为了拉拢我父亲的势力。在这场交易里,我不过是一件精美昂贵的货物。但货物,有时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我之所以留下记号,是想找一个……能看懂这盘棋,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棋手的人。我观察了你很久,袁辰。你是袁天罡的儿子,却甘愿来此做一个小小的司书。你不属于太子,也不完全属于晋王。你像一颗落在棋盘外的石子,这很好。”

袁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前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杨若依,这位晋王妃,竟然在自己的夫君府邸之内,策划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王妃娘娘,”他改了称呼,语气变得恭敬而疏离,“您找上草民,究竟所为何事?那断翅的蝴蝶,又寓意为何?”

杨若依凄然一笑:“蝴蝶断翅,便再也飞不出这深院高墙。我,便是那只蝴蝶。我找你,是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银簪,递给袁辰。

“殿下……我的夫君,”她说到“夫君”二字时,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他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在外,他谦恭孝悌,礼贤下士,是人人称颂的贤王。但在府里,我却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那股令人战栗的……黑暗。”

“他每晚都会在书房独处一个时辰,任何人不得靠近。我怀疑,他在进行着某种秘密的谋划。”杨若依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需要你,帮我潜入那间书房,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支银簪,可以打开书房的暗锁。”

袁辰看着那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银簪,只觉得它重逾千斤。潜入晋王杨广的私人书房?这无异于虎口拔牙!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此事……风险太大。草民人微言轻,一旦失手……”



“没有一旦。”杨若依打断他,语气决绝,“你若帮我,我便保你。你若不帮,今夜你我在此相见之事,明日便会传遍整座王府。届时,你以为殿下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司书,还是会相信他的枕边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袁辰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这座王府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试探之人,殊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答应,是九死一生。

不答应,是十死无生。

他看着眼前这位美丽而危险的王妃,她的眼中既有求助的脆弱,又有不惜玉石俱焚的疯狂。袁辰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寻那葬图之中,唯一的一缕活气”。

这活气,究竟是指眼前这个身不由己的王妃,还是指她想要揭开的,关于杨广的那个秘密?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支冰冷的银簪。

“草民……遵命。”

05

接下银簪,便如同接下了一道催命符。袁辰的心,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始终悬着。他一面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书卷,一面要寻找潜入杨广书房的机会。

杨广的书房位于王府主院的深处,名为“观海堂”,守卫之森严,堪比皇宫内院。白日里,总有精锐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了夜晚,更是外松内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暗哨的眼睛。

袁辰知道,强闯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必须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机。

机会,在第三天的傍晚来临了。

文帝杨坚派下的敕使忽然驾临王府,宣晋王杨广即刻入宫议事。据传,是北境突厥有异动,军情紧急。杨广不敢怠慢,立刻更衣备马,带着大批护卫随从,匆匆离府。

一时间,王府内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大部分的护卫力量都被抽调随行,府内的防卫,出现了一个短暂而宝贵的空隙。

袁辰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入夜,二更天。

袁辰换上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如同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住处。他凭借着这几日对王府地形的记忆,避开主道,专门拣那些偏僻的假山和花径穿行。

他的呼吸压抑到最低,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次巡逻卫队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他都立刻屏息敛气,将自己藏身于山石树影之后,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有惊无险地绕到主院后墙,他抬头望去,那堵高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峰。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飞爪,手腕一抖,飞爪带着细索,无声地挂住了墙头的檐角。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迅速而敏捷地攀上墙头,又悄然落下。

观海堂近在眼前。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安静,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杨广最喜欢的熏香。

袁辰伏在暗处,仔细观察了半晌,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猫着腰,闪到了书房的窗下。他取出杨若依给他的那支银簪,按照她事先告知的方法,从窗棂的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探入。

簪尖触碰到机括,他小心翼翼地转动,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户的暗销被挑开了。

袁辰心中一喜,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书房内一片漆黑,龙涎香的味道更加浓郁。他不敢点火,只能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打量着这间晋王府的权力核心。

房间极大,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四周墙壁全是书架,摆满了各类典籍。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秘密究竟在哪里?

袁辰的目光在书房内一寸寸地搜索。杨若依说过,杨广每晚都会在此独处。一个如此谨慎的人,他的秘密,绝不会轻易示人。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目光落在一方沉重的端砚上。他试着推了推砚台,纹丝不动。他又去检查笔筒,书卷,都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是杨若依的情报有误?

就在他心生疑窦之时,他的脚尖无意中踢到了书案下的一个东西。他俯身摸去,是一个蒲团。这很正常,许多文人都有盘膝而坐的习惯。但当他的手触摸到蒲团下的地面时,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里的地砖,似乎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袁辰心中狂跳,他立刻跪下身,用指甲顺着缝隙摸索。果然,这是一块可以移动的地砖!他用尽全力,将那块沉重的方砖缓缓掀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他的眼前。

洞口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某种不知名的腥味,扑面而来。

袁辰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富丽堂皇的书房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条通往未知的地道。

杨广的秘密,就在这地道之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方砖挪开,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地道不深,袁辰双脚落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黑暗包裹了他,那股阴冷的腥气更加浓重,仿佛来自九幽地府。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正要吹亮,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诡异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紧接着,一豆昏黄的烛光,在黑暗的尽头亮起。

光晕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站直了身体。那人影没有看他,而是发出了一声满足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

袁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借着那微弱的光,竭力向前望去。然而,当他看清地道尽头那个人影的穿着,以及那人脚下匍匐着的东西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06

那豆烛光下的人影,身着的并非锦衣华服,而是一件粗布麻衣,与寻常农夫无异。然而,那张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的脸,袁辰却绝不会认错——正是本该早已入宫议事的晋王,杨广!

他没有走!他竟然用入宫的假象,制造了这座王府的防卫空隙,躲在这阴森的地道里!

袁辰的呼吸停滞了。这无疑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杨若依,还是杨广?究竟是谁出卖了他?

然而,比这更让他感到惊骇的,是杨广脚下的景象。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没有谋逆的兵器图谱,更没有与人密谋的信件。那里,只有一个用泥土和木板搭成的简陋沙盘。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郭的脉络清晰可见,俨然便是一副大隋疆域的缩微模型。

而那“悉悉索索”的声响,竟是来自于沙盘上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蚂蚁!这些蚂蚁被某种东西吸引,正沿着沙盘上的“河道”疯狂地涌向几处代表“城池”的木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一支无穷无尽的黑色军队。

更诡异的是,杨广的手中,正拿着一小块沾着蜜糖的饼屑,不时地洒落在沙盘的某一处,引导着蚁群的走向。他看着那些蚂蚁为了争夺蜜糖而互相撕咬、吞噬,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神祇般的,冷酷而陶醉的神情。

“你来了。”杨广没有回头,声音在地道中回荡,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袁天罡的儿子。我等你很久了。”

袁辰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殿下……知道草民会来?”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从你踏入晋王府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杨广缓缓转过身,他那双在外界看来温和恭顺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吓人,充满了洞悉一切的锐利。“宇文述是你父亲的旧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入府不求闻达,偏偏选了最清净的藏书阁,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目的?”

他一步步向袁辰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袁辰的心脏上。“若依是个聪明的女人,可惜,她的聪明,还嫩了些。她以为她找到了棋盘外的石子,却不知,这整座王府,连同她自己,都只是我掌中的棋子罢了。”

杨广走到袁辰面前,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袁辰身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那只断翅的蝴蝶,是我让她画的。那支开锁的银簪,是我让她给你的。就连今夜我‘奉旨入宫’,也是我早已布好的局。我只是想看看,袁天罡的儿子,究竟有几分胆色,几分智慧。现在看来,还算……不差。”

袁辰遍体冰凉。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活在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剧之中。他自以为是的试探,在杨广眼中,不过是孩童般可笑的把戏。他不是猎人,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只被引诱进笼中的,用来测试陷阱是否牢固的兔子。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袁辰放弃了挣扎,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智谋面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做什么?”杨广轻笑一声,他指着身后的沙盘,“你看它们。”

袁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蚂蚁正为了杨广洒下的最后一点蜜糖,在代表“大兴城”的木块上,堆成一座黑色的尸山,互相践踏,疯狂惨烈。

“这就是天下,这就是万民。”杨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愚昧,短视,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可舍生忘死,自相残杀。他们需要的,不是仁慈的君主,而是一个懂得如何用欲望和恐惧来驱使他们的……牧人。”

他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袁辰:“我父皇,还有我那位好皇兄,他们不懂。他们以为施以小恩小惠,便能国泰民安。错了!大错特错!堤坝有了裂缝,不是去修补,而是要引导洪水,冲垮一切,然后,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一座真正坚不可摧的永恒帝国!”

地道里,死一般的寂静。袁辰被杨广这番疯狂而冷酷的言论,震得心神俱裂。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会看到“葬图”。眼前的杨广,不是豺狼,不是鹰隼,他是一头蛰伏的巨龙,一头以天下为刍狗,准备用苍生之血来重铸山河的……魔龙。

“你父亲能窥破天机,那你呢?”杨广忽然问道,“你能看到什么?”

袁辰沉默了。他看到的是无尽的深渊。

“你不必回答。”杨广似乎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他转身从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密封的羊皮卷,扔给袁辰。“这是北境舆图,以及我花了三年时间,安插在突厥王帐内的所有暗桩名单。三日之内,我要你根据这份名单,为我制定一个‘策’。一个能让突厥在半年之内,自顾不暇,再也无力南顾的万全之策。”

他看着袁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期许:“你父亲说,你是他平生所见,‘心有七窍,玲珑剔透’之人。现在,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是一枚只能用来测试陷阱的弃子,而是一把能为我所用的……利刃。”

“若你做的,能让我满意,”杨广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观海堂的门,将永远为你敞开。你将不再是司书袁辰,而是我杨广的……谋主。”

“若……不满意呢?”袁辰握着那滚烫的羊皮卷,艰难地问道。

杨广笑了,他指了指地道深处,那里,还有另一个更深的洞口,黑得不见底。

“那里,是我养的一些小东西。它们……很饿。”

07

袁辰拿着那卷沉甸甸的羊皮卷,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地道。杨广没有杀他,也没有囚禁他,只是让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袁辰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他不再是那个奉父之命,前来寻找“活气”的迷茫青年。他成了一把被架在火上烤的刀,要么变得锋利无比,为主所用;要么,就在烈焰中化为一滩无用的铁水。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眠不休。他展开那张巨大的舆图,突厥各部落的分布、兵力、水源、草场,以及各个部落首领之间的矛盾与亲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而那份暗桩名单,更是触目惊心。从突厥可汗的亲随,到边境的小小百夫长,杨广的触手,早已伸入了这头北方雄狮的五脏六腑。其谋划之深远,布局之绵密,让袁辰不寒而栗。

他终于明白,杨广的野心,早已不满足于一个太子之位。他要的,是整个天下。而突厥,不过是他登基之后,用来祭旗的第一块磨刀石。

袁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将父亲所授的兵法、权谋、纵横之术,与舆图上的信息一一对应。他废寝忘食,在草纸上不断地推演、计算。一个个毒辣而有效的计策,在他的笔下成形。

离间计、反间计、釜底抽薪、驱虎吞狼……

他可以利用暗桩,散布突厥可汗欲削弱各部兵权的谣言,引发内乱;他可以资助其中一个弱小部落,让它去挑战强大部落的权威,坐收渔翁之利;他甚至可以策划一场假的边境摩擦,诱使突厥主力出动,再让暗桩断其粮草,使其不战自溃。

每一个计策,都足以让突厥陷入巨大的混乱。

然而,每写下一个计策,袁辰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因为他知道,这些计策的背后,是无数突厥牧民的流离失所,是边境将士的尸骨如山。这是用鲜血和生命,去铺就杨广的帝王之路。

这与他寻找“活气”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想起了父亲那双忧虑的眼睛,想起了那句“大厦将倾,不可不尽人事”的嘱托。

难道,所谓的“尽人事”,就是助纣为虐吗?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放弃之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窗外。是杨若依。

她依旧蒙着面纱,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愧疚与不安。“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我不知道他会……”

“不怪你。”袁辰打断了她,声音沙哑,“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他让你做什么?”杨若依担忧地问。

袁辰看着她,忽然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那个废弃暖房中的对话,想起了她那句“蝴蝶断翅,再也飞不出这深院高墙”。她是杨素的女儿,是这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但她,却有着不甘为“货物”的清醒与勇气。

或许……她才是那缕“活气”?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袁辰的脑海中闪现。

“娘娘,”他压低了声音,“草民斗胆,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大隋,还是一个……虽然强大,却依旧保留着一丝仁慈与生机的大隋?”

杨若依愣住了。她没想到袁辰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沉默了许久,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抹坚定:“我虽为女子,也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能选择,我自然希望,我的家国,能够长治久安。”

“好。”袁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若我说,我们有机会,可以稍稍……改变一下殿下的想法呢?不是阻止他,而是……引导他。”

“引导?”杨若依的眼中充满了困惑。

袁辰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将自己写满毒计的草稿,全部推到一旁。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蘸饱了墨,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四个大字——

“以商制夷。”

杨若依凑上前,看着那四个字,不明所以。

袁辰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属于恐惧的光芒,那是一种智珠在握的自信。“殿下想要突厥半年之内无力南顾,何须动用刀兵?突厥地处苦寒,所缺者,无非盐、铁、茶、布。而我大隋,地大物博。我们可以用暗桩,操控草原上这些货物的价格。我们可以让盐价一夜之间,比金子还贵;我们可以让一块茶砖,换走他们一整群牛羊。我们可以用看不见的刀,兵不血刃地瓦解他们的经济,让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向我们低头。”

“同时,”袁辰的笔尖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隋与突厥的边境互市,“我们可以开放更大规模的互市,让他们尝到贸易的甜头。当他们的生活离不开大隋的货物时,他们还会轻易与我们开战吗?战端一开,商路断绝,第一个起来反对的,就是那些靠贸易为生的突厥贵族。如此,便可化被动为主动,将战争的缰绳,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杨若依怔怔地听着,袁辰所描绘的这幅蓝图,是她闻所未闻的。不用一兵一卒,仅凭商业的手段,就能扼住一个强大汗国的咽喉。这比任何血腥的战争,都来得更加高明,也更加……仁慈。

“这……这能行吗?”她喃喃地问。

“能不能行,取决于殿下。”袁辰的目光深邃,“殿下想要的,是破坏,还是征服?是短暂的威慑,还是长久的控制?前者,用兵即可。后者,则需用谋。而我的这个‘策’,给他的,正是后者。”

他将写好的“以商制夷”之策,仔细地誊抄在一卷竹简上。然后,他将那些写满毒计的草稿,递给了杨若依。

“娘娘,这才是这盘棋的关键。”袁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三日后,我会将这份‘阳谋’之策,呈给殿下。而您,则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无意’之中,让殿下发现这些我‘本欲’呈上的‘阴谋’毒计。”

杨若依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袁辰的用意。

袁辰这是在下一盘险棋。他要让杨广看到,自己有能力制定出最狠毒的计划,但他最终选择的,却是一条更具远见、也更“干净”的路。这既是展现自己的价值,也是一种无声的“进谏”。

而杨若依,就是这盘棋中,负责传递关键信息,影响杨广判断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她看着袁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第一次,她感觉自己不是一只断翅的蝴蝶,而是一个能够参与改变棋局走向的……弈者。

“好。”她接过那些草稿,郑重地藏入袖中,“我帮你。”

08

三日期限已到。

袁辰怀揣着那卷写着“以商制夷”的竹简,再次踏入了观海堂。这一次,他没有走地道,而是从正门,被宇文述亲自引了进去。

杨广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看袁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呈上来。”

袁辰躬身,将竹简双手奉上。

杨广接过,缓缓展开。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书房内,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和袁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袁辰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自己的这步险棋,究竟会引来雷霆之怒,还是……一线生机。

许久,杨广终于看完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放在案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声音,仿佛是催命的钟摆,敲打在袁辰的神经上。

就在袁辰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杨广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审视,而非戏谑。

“以商制夷……”他慢慢地念出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袁辰,你可知,孤要的是半年之内,让突厥俯首。你这法子,虽看似高明,却如温水煮蛙,见效太慢。远不如一场大胜,来得直接,来得痛快。”

袁辰心中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殿下,雷霆之击,可令其一时臣服,却会种下百年仇恨。而温水煮蛙,虽见效慢,一旦功成,却是断其根基,令其永世不得翻身。前者,是霸道。后者,是王道。霸道立威,王道立国。殿下志在天下,而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当行王霸之道,而非纯粹霸道。”

“好一个王霸之道!”杨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渗人,“说得好!说得实在是好!但是,你是不是觉得,孤是个可以被你用言语说教的人?”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庞大的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向袁辰席卷而来。

“你是不是以为,孤看不出你这点小心思?你呈上这份看似仁义的‘阳谋’,是想告诉孤,你袁辰心怀天下,不屑于行阴诡之事吗?”杨广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你这是在教孤做事?”

袁辰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杨若依端着一碗参汤,款款走了进来。她的出现,像一股清泉,暂时冲淡了书房内凝固的杀气。

“殿下,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她的声音柔和而恭顺,仿佛没有察觉到屋内的剑拔弩张。

她将参汤放在桌案上,目光“无意”中扫过袁辰,又落到杨广身上,柔声说道:“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臣妾心中感佩。方才在门外,听到殿下与袁司书谈论王霸之道,臣妾虽是女流,却也觉得袁司书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呢。”

杨广的眉头微微一挑。

杨若依继续说道:“臣妾听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袁司书这‘以商制夷’之策,不正是‘伐谋’的上上之选吗?能不费一兵一卒,便令强敌屈服,这才是真正的神威。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称颂殿下有尧舜之仁,又有秦皇汉武之威,岂不美哉?”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捧了杨广,又暗中支持了袁辰的策略,还把自己摆在了“不懂军事的妇人”的无害位置上。

杨广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目光却依旧锁定着袁辰。

杨若依仿佛又“不经意”地看到了什么,她走到书案一角,那里堆着一叠袁辰这几日废弃的草稿。她好奇地拿起一张,轻声念道:“诱杀其使,嫁祸其子……断其水源,散布瘟疫……”

她每念一句,脸色便白一分,最后,她仿佛受了惊吓一般,手中的草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袁辰,又望向杨广,颤声道:“殿下……这……这是……”

杨广的目光,终于从袁辰身上,移到了那张掉落在地的草稿上。他俯身捡起,又拿起桌上其他的几张。

上面,正是袁辰推演出的,那些最阴狠、最毒辣的计策。每一个,都充满了血腥与诡诈。

杨广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那是一种混杂了惊讶、欣赏、和一丝……忌惮的复杂神情。

他终于明白,袁辰不是不会“霸道”,而是有能力行“霸道”,却最终选择了“王道”。他不是不能成为一把染血的屠刀,而是希望成为一把开辟疆土的犁。

这份心性,这份胆识,这份在绝对压力下,依旧敢于“进谏”的勇气……

杨广抬起头,重新看向袁辰。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你很好。”他缓缓说道,“非常好。”

他将那份“以商制夷”的竹简,和那些写满毒计的草稿,并排放在一起。

“这个,”他指着竹简,“是‘表’。这个,”他又指着草稿,“是‘里’。有王道之表,亦有霸道之里。表里如一,方为帝王之术。袁辰,你让孤看到了一个惊喜。”

他站起身,走到袁辰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西苑司书。”杨广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便是我观海堂的首席谋主。孤的这盘棋,你,有资格坐下来,与孤一同下了。”

0C(此处应为 09)

一朝登天。

袁辰从一个边缘的司书,一跃成为晋王府的首席谋主,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王府上下激起了千层巨浪。无人知晓这其中的曲折,他们只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竟得到了晋王杨广前所未有的信重。

观海堂,真正成了袁辰的进出之地。他甚至在主院,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院落,与宇文述等核心幕僚,比邻而居。

但他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知道,自己只是从一个浅水区的陷阱,跳入了深水区的漩涡。杨广的信任,如同一柄双刃剑,既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也让他更深地被捆绑在这辆疯狂的战车上。

他开始参与到杨广所有的核心密谋之中。

他亲眼见证了,杨广如何利用他制定的“以商制夷”之策,在不动声色间,让突厥的经济陷入混乱,数个部落因为盐铁短缺而爆发内斗。同时,他又如何将这些“功绩”,通过心腹大臣,巧妙地呈报给文帝,彰显自己“怀柔远人”的仁德与智慧。

他亲眼见证了,杨广如何收买东宫的宦官侍女,将太子杨勇生活奢侈、宠爱偏妃等细节,无限放大,再传入对太子本就不满的独孤皇后耳中,日积月累,侵蚀着帝后对太子的最后一丝亲情。

他亲眼见证了,杨广如何在每一次见到文帝与独孤皇后时,衣着朴素,言辞恭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与太子杨勇的“率性”形成鲜明对比。他演得天衣无缝,将一个“孝悌恭俭”的完美儿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袁辰身处其中,时常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杨广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耐心、精准,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他所做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最终的目标——储君之位。

而袁辰,则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他负责完善杨广的每一个计划,堵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他的智慧,让杨广的图谋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致命。

他时常在深夜惊醒,质问自己是否已经背离了父亲的初衷。但他没有选择。他知道,一旦他表现出任何的迟疑或不忍,地道深处那些“饥饿的小东西”,就是他的最终归宿。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冰冷的计谋中,尽可能地保留一丝“活气”。比如,在构陷太子的同时,他会设法保全一些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在执行商业战时,他会建议杨广留下一条通道,让普通的突厥牧民,还能换取到最基本的活命物资。

这些微不足道的“仁慈”,是他在黑暗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光。

杨若依,成了他唯一的同盟。两人时常在夜深人静时,于花园中“偶遇”。他们从不谈论具体的计谋,只是交换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处境与担忧。杨若依会用她晋王妃的身份,在独孤皇后面前,看似无意地,为杨广的“仁德”增添一些佐证。她像一缕温暖的风,吹拂着杨广冰冷的面具,让它显得更加真实。

他们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维系着这危险的平衡。

终于,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开皇二十年冬,一场大雪席卷京城。太子杨勇在东宫设宴,邀请百官,席间有歌舞表演。这本是寻常之事。但是,在杨广的精心策划与袁辰的细致安排下,这件事,被描绘成了一场“国有灾异,储君却耽于享乐,毫无忧患之心”的重大过失。

更有甚者,杨广的心腹,杨素,在朝堂之上,呈上了一份“证据”——太子杨勇曾私下制作龙纹衣物,并有“我若为帝”之类的怨望之语。

这些所谓的证据,真假参半,大部分都是东宫宦官在严刑拷打与重金利诱下的诬告。但在独(此处应为“独孤皇后”)对太子早已失望透顶,文帝又年老多疑的情况下,这足以成为一道催命符。

文帝震怒,下令将太子杨勇废为庶人,囚禁于别苑。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晋王府一片欢腾。所有的幕僚都在向杨广道贺,称颂他的深谋远虑,大功告成。

杨广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袁辰身上。

他举起酒杯,遥遥向袁辰示意。那眼神,既是赞许,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你看,我们成功了。

袁辰缓缓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痛。他仿佛看到了太子杨勇被押解出东宫时的落寞背影,看到了一个王朝,在权力的游戏中,正在悄然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他赢了,却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他只是一个成功的刽子手。

当晚,杨广在观海堂,单独宴请袁辰。

“袁辰,你当居首功。”杨广亲自为他斟酒,“从今日起,东宫,便是我们的了。”

袁辰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轻声问道:“殿下,草民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太子已废,殿下入主东宫,已是定局。将来……殿下将如何治理这天下?”袁辰抬起头,直视着杨广的眼睛。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杨广凝视着他,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袁辰啊袁辰,你果然与众不同。”他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丝袁辰从未见过的,炽热的光芒。

“孤要开运河,沟通南北!孤要修长城,抵御外辱!孤要征高句丽,扬我大隋国威!孤要让这天下,都传颂我杨广之名,千秋万代!”

他的声音,充满了磅礴的气势与疯狂的激情。

袁辰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从这宏伟的蓝图中,看到的不是盛世,而是无数被征发的民夫,是流不尽的血与泪。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副“葬图”的真正含义。

杨广的才华与野心,足以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但他的冷酷与无情,也足以将这个帝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就是那葬图本身。

10

开皇二十年十一月,文帝杨坚下诏,废太子杨勇,改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册封大典之日,天降瑞雪,整个大兴城银装素裹。新任太子杨广,身着庄严的储君礼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一步步,登上了通往东宫的台阶。他的身侧,是同样盛装的太子妃杨若依。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神仙眷侣,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朝贺。

袁辰站在观礼的人群中,位置已经不再是角落,而是靠近核心的区域。他穿着四品官员的朝服,这是杨广为他争取来的恩典。周围的同僚,纷纷向他投来艳羡与敬畏的目光。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的谋主,是新太子面前的第一红人。

袁辰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众人应酬着。但他的心,却是一片冰冷的雪原。

他看着高台之上,那个意气风发、君临天下的身影。那曾是他的“主公”,是他智慧所服务的对象。可现在,袁辰只觉得无比的陌生。他想起了地道中那个玩弄蚁群的冷酷身影,想起了观海堂里那番关于“王霸之道”的对话。

他帮助杨广登上了权力的巅峰,却也亲手为天下,选择了一位最危险的君主。

杨广的目光,似乎也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的视线与袁辰交汇。他对着袁辰,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胜利的喜悦,有对袁辰能力的认可,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自信。

袁辰读懂了那笑容。杨广在告诉他:这只是开始。我们君臣联手,将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伟大时代。

袁辰缓缓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他知道,杨广的时代,或许会无比辉煌,但那辉煌之下,必将是累累白骨。

典礼结束,袁辰没有参加东宫的庆功宴,而是借口身体不适,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推开门,他愣住了。

书案上,静静地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笔迹,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是父亲,袁天罡的信。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贯耳:

“葬图已成,活气已现。然,活气非一人,亦非一事,而在人心向背。汝之使命,非辅佐,非对抗,乃‘记录’二字。记其兴,亦记其亡。待天时至,以此为镜,可鉴后世。切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勿为舟所惑,当与水同行。”

袁辰拿着信,呆立了许久。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让他入局,不是让他改变历史,因为历史的洪流,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父亲让他寻找的“活气”,也不是杨若依,更不是什么计策。那“活气”,是民心,是天下苍生最朴素的愿望。

他的使命,不是成为一个权倾朝野的谋主,而是成为一个最冷静的……历史记录者。记录下杨广如何一步步走向辉煌,又将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这份记录,才是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才是那副“葬图”之中,真正的“一线生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袁辰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东宫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那是一座权力的巅峰,也是一座欲望的囚笼。

而他,袁辰,将作为离它最近的旁观者,用自己的笔,去记录下这座囚笼里,即将上演的一幕幕兴亡大戏。

大隋的天,已经变了。一场席卷天下的暴风雪,即将来临。而他,将与这风雪中的亿万苍生,一同等待,等待那风雪过后,或许会出现的……下一个春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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