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古道“溪”风瘦马 小桥流水“商”家

作者：辛会珍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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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日，“九派浔阳”发布了江西省民政厅联合省住建厅、省委党史研究室公布的2024年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九江市11个地名上榜，其中古街路巷3个、古道2个、古桥6个。下图彭泽白马山茶瓷古道即在古道名单中。

作者2025年12月摄于彭泽县建山村

彭泽古道，通江达海奔四方

清《彭泽县志》记载：“柳墅市，县治东五十里，徽饶通衢；瀼溪港市，县治东四十里驿道；港河市，县治北九十里，通水陆；黄土岭市，县治南二十里驿道；横山口市，县治南三十里驿道；太平关市，县治南五十里驿道；黄土岭市，县治南二十里驿道……”

由此可见，古彭泽“市”贸繁荣，驿道发达，水陆皆为要害。

明代丁湛《彭泽柳州记》云：“环山为治，独缺其西北，而江走其下。”唐代狄仁杰亦有“彭泽地挟山峻”之说。其地势险峻，四面高山，唯西北方向缺一隅，长江自山下而过。白马山，正是环绕群山中的一座。

建于明代的白马山茶瓷古道，是彭泽迄今遗留不多的一处珍贵古道遗址。历经风雨，深山中的古道遗存及建筑本体仍保存较为完好。据《彭泽县志》记载，该古道在明清时期为景德镇通往彭泽的重要商道，主要用于运输茶叶与瓷器。

谈及茶瓷中的瓷器，最广为流传的说法，莫过于“中国”英文名CHINA的由来。景德镇原名“昌南”，“昌南”所产瓷器经海上瓷路远销世界，欧洲人以“昌南”的音译“China”称呼瓷器，久而久之，“China”遂成为中国之名。

提及景德镇瓷器远销海外，人们往往会想到“郑和下西洋”的恢宏船队。明清以降，中国陶瓷外销进入黄金时代，景德镇瓷器沿着海上瓷路，风靡西方。

说起景德镇，去过的人多会前往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南麓遗址。明代中期的马蹄窑炉参差分布，共有17座。

景德镇人常说，此地往西400米，昌江穿城而过，江水奔腾180里后汇入鄱阳湖，继而通长江、达海洋，中国的瓷器便由此行销天下。

我的朋友张生，世居庐山脚下、鄱阳湖畔，渔民出身。他却说：“哪有你们说得这么简单，几句话就出湖进海。你去看看鄱阳湖的大船小船如何靠岸再到长江；你去看看彭泽那边，从鄱阳湖边翻山越岭的茶瓷古道。鄱阳湖入长江，很多船要先靠岸走陆路驿道，才能再到长江边，或者再集合到九江一起发货。不是你们文人说几句‘昌江入湖，湖入长江’，然后旌旗飘扬，驶入茫茫历史烟波……”

因此，这些年我多次前往彭泽，寻找湮没在岁月中的古瓷茶道。最近一次，是将车停在彭泽县建山村，从二组徒步进入白马山古瓷茶道。古驿道绵延于深山之中，山峦葱茏。行走数百米后，驿道两旁古树藤蔓缠绕，密不透光；石块拥挤的溪流中，大石小石盘横交错，水面依旧宽阔，其上石桥飞架，虽已残断，却仍能让人依稀想见当年的峥嵘。

驿道两旁尚存不少石垒堡垒。腰粗的大树似乎并未扎根泥土，而是在石缝中汲取养分，依然枝叶繁茂、华盖如伞。堡垒下方洞穴内，蛛丝密布，风物斑驳。

白马山茶瓷古道断桥 作者2025年12月摄于彭泽县建山村

如果说江西的茶叶、瓷器皆沿江入海，那么白马山这条古道，必然承载了无数车马劳顿。厚重的瓷器与茶叶，一袋袋、一筐筐，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没有平直宽阔道路的年代，古道上马匹、赶马人或手推车的蹒跚前行，其艰辛可想而知。

我空手穿行山谷，抬头不见山顶，低头荆棘遍地，累得气喘吁吁。此时更觉张生之言不虚——哪有诗意语言中那般轻松。若是背负满载，在凄风苦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道中前行，连伸手都难……

驿道穿山越岭，艰辛无数。瓷器停船靠岸，转上瓷茶路，商人负重而行、风雨兼程。漫漫海瓷路，在这深山中才算真正的起点。有时古道已被荆棘覆盖，只得下到溪流之中，踩着石头翻滚前行。忽见巨石突兀耸立，便能想象当年山洪暴发、巨浪滔天的情景。

原来，那些“行于九域，施及外洋”的精美瓷器，在走向世界之前，早已钻山越湖，历尽风雨。

彭泽古道，“徽饶通衢”，赣皖合流

史料记载，明代朝廷在景德镇设立御器厂后，所烧造瓷器中，有相当一部分需定期解运至京城供宫廷使用。清《浮梁县志》即记载了景德镇瓷器运往京城的制度变迁。早期以水运为主，经昌江、鄱阳湖、长江、大运河抵达北京；明中期一度改为陆路运输，辗转艰难。此后发现水运更为便利，遂又改回水路。

无论水路经彭泽入江，还是陆路途经彭泽，都需翻越白马山。

关于瓷器运输的详细史料并不多。清光绪年间抄本《江湖路程》算是记载较多的一种，其中多述及昌江、赣江、长江、汉江等水道。如“湖口县”条中记：“各省瓷客至此起旱，至景德镇旱路二百四十里，至九江府水路六十里。”由此可见，瓷器运输并非一水千里，而是水旱交替，车马劳顿、关卡停留频繁。

《彭泽县志》又载：“陆路驿道，西达本府湖口县，东北达江南池州府东流县，东至江南池州府建德县。自县治至九江府，陆路一百五十里，水路同。”白马山古道所映射的内陆交通网络，正因彭泽独特的地理位置——“徽饶通衢”，得以沟通赣、皖两省。

有彭泽通安徽，自然也有安徽入彭泽。史料表明，明清时期景德镇的徽商势力最为雄厚，其钱庄、布业、南货业等商贸往来，频繁出现在彭泽古道之上。

于是，这条古道上，来自九江、湖口、景德镇、浮梁、鄱阳的赣地风情，与徽州黟县、婺源、祁门、休宁、绩溪、歙县商人带来的皖地风俗，不断交汇、碰撞并逐渐融合……

建山村白马山古驿道的另一端，接通的是彭泽上十岭古驿道岭脊处的凉亭。上十岭“古道岁月”记载：“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古道，隐匿于上十岭丛林深处，凝住一段醒不过来的岁月。透过残存在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凹槽，仿佛还能听到昔日往来于皖赣之间的商人爽朗的谈笑声、独轮车沉重的咕噜声。”

上十岭古驿道车痕 作者2018年10月摄于彭泽上十岭

【后记】

新近公布的江西省省级地名文化遗产中，彭泽白马山瓷茶古道“古”意盎然，又焕“新”声。年复一年的春华秋实，曾掩去古道的沧桑容颜；岁月更替、夏雨冬雪之后，依旧是溪流婉转、春风十里。青石夹着车辙，古道承载岁月，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日光与月色中，与溪流为伴，静享华年。

2025年12月30日，我再次来到建山村口。小村庄幽静秀美，村口瓷茶商队雕塑旁，孩童在细雨中嬉戏奔跑。远望白马山，古道时隐时现，常需攀援枯藤，走下冬日干涸的溪流。山谷冷风骤起，惊动枯藤间的鸟雀，振翅而飞。群山葱茏，远近起伏。总有小桥，在你以为无路可走之时，再次出现，引你继续前行。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商”家；古道溪风瘦马，断肠人在“山”涯。

【作者简介】

辛会珍，1969年11月出生，山西临汾人。九江某央企从事管理工作30多年，研究员。业余喜宋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