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的一个深夜,延河水面仍结着薄冰,窑洞里却灯火未熄。毛泽东放下刚读完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手稿,随手夹了一页纸角。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负责警卫的陈士榘低声通报:“丁玲同志来了。”
丁玲衣襟上还带着白天赶路留下的尘土,显得又急又气。她先是行礼,随即脱口而出一句夹着湘音的话:“主席,我得讨个说法。”这句七分急切三分委屈的短句,让屋里人都愣了一下。
几分钟前,她刚在党校听到“叛变自首”的流言,还被点名列为“可疑对象”。流言不是头一次传进耳朵,但这次来势更猛,直接传到课堂。丁玲自认把命都压在党和革命上,却被指责动摇,她咽不下这口气。
毛泽东示意她坐到炕边,并未立刻表态,先让勤务员端来一碗红枣小米粥。短暂的沉默后,他语速平缓却带着分量:“要把话说明白,也要把事实查清。组织上认定才算数。”几秒停顿,他加了一句,“你得找中央组织部长陈云。”
此时的陈云36岁,主持组织部工作已三年,以审慎和严密著称。对干部考察,他向来依规矩不凭情分。正因为如此,毛泽东才会将矛盾引向他——不是推责,而是让程序说话。
丁玲连夜提笔,把在南京被囚三年的细节写得清清楚楚:何时被捕、何时被押、探监人员、狱中通讯、逃脱路线,一并列出可核对的在场人名。字迹略显凌乱,却句句到位。
信件送至组织部,陈云收到后并未急于下结论。他挑选了任弼时牵头,组建三人小组:一名来自军委的干事、一名长期在情报战线工作的同志,再加延安保安处一名档案员,三线交叉取证。
调查不只在延安。山城重庆、陕北绥德、乃至湖南常德,都有人被约谈。陈云给小组的唯一要求是“材料要经得起十年后复查”。这种严谨态度,让本就好胜的丁玲心里没底,也暗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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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期间,康生又在一次内部讨论会上暗示“文人最易变节”。空中弥漫的怀疑气息,让不少青年学生跟着起哄。试想一下,前线枪声未歇,后方却因一纸谣言暗潮汹涌,对士气的杀伤并不轻。
40天后,组织部递交报告。第一页就写明:“未发现丁玲同志自首或配合敌方记录。”后面附三十余份证词,逐条驳斥当年的坊间传闻。陈云在结论栏亲笔标注:“仍为忠诚党员,可放手使用。”
结论公示那天,丁玲没有去现场,她躲在鲁迅艺术学院旧教室里,透过纸窗缝看见操场上人群散去。一位熟识的通讯员跑来递信,只说了一句,“清白了!”两个字。
短短几个字抵得上一顿山珍海味,但她没有立刻欢呼。三年监禁、千里奔逃、数度搜查,旧伤疤瞬间翻开,阵阵刺痛。可紧接着,更多的却是踏实:至少,今后再走上讲台,没有人能随口再扣“叛徒”帽子。
陈云把调查材料又送一份给毛泽东。毛泽东在扉页写下一行小字:“宜以工作衡量人,勿以流言击友。”随后批示丁玲出任《解放日报》文艺版负责人,并抽调她参加筹建《延安文艺座谈会》会务。
1942年5月,延安文艺座谈会开幕。散会后,丁玲与毛泽东再度相遇,两人并肩走出杨家岭礼堂。毛泽东侧头说:“困难算不了什么,能写,还得写。”这句朴素叮嘱成为丁玲后来坚持创作的最大理由。
抗日烽火中,丁玲奔走冀中、晋绥、陕北多个战地,采访、慰问、写通讯、搞剧团,一口气干到嗓子嘶哑。有人揶揄她“文艺界的女骑兵”,她笑着回一句:“枪里有子弹,笔里也有。”这句俏皮话迅速在前线流传,几乎成了战地文工队的口头禅。
斗争越激烈,流言也越顽固。1943年,个别小报仍不时翻炒“南京旧案”。但组织部那份盖章的结论像一块铁牌挡在前面,再尖锐的舆论也只能绕行。丁玲把全部精力埋进文字和前线。
时间推到1949年,北京开国大典前夕,丁玲在新华广播电台现场记录。她站在天安门城楼下,忽然想起九年前那碗红枣小米粥。那时她满腹愤懑,如今只余一句感慨:程序正义,有时就是战场上的第二支部队。
回看丁玲的遭遇,不难发现两个关键词:组织调查与个人坚守。前者为她挡下暗箭,后者让她挺直腰板。毛泽东一句“找陈云”,既是信任也是制度安排;陈云的一纸结论,证明制度可以给人最大的安心。
1955年,丁玲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获斯大林文学奖后接受采访,记者问及往事,她抬手摆一摆:“事情早过去了,别再翻旧账。那份报告在档案室里,谁要看,就让档案说话吧。”
一句轻描淡写,道出她当年的隐忍与今日的笃定。从南京囹圄到延安窑洞,再到新中国文坛,她最大的收获不是奖项,而是那句书面结论背后的四个字:忠诚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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