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江平
楠竹冲老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像三十多年前一样脆亮。锅盖缝里溢出的蒸汽,带着黄芪、百合、党参、天麻、当归、童子鸡等混合的香味,一下子把我从洞口方圆的高楼拎回楠竹冲。那条被露水打湿的田埂,那副被扁担磨光的肩头,还有山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都在蒸汽里复活。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原来,记忆也会躲闪,像不肯被捉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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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二岁,弟弟八岁。童子鸡是母亲从蛋里孵出来喂养大的,部分药材是父亲从山上挖回来的。我们抬着大铁锅,像抬着整个家的温度,一步一步往又兰十字街挪动。五公里的黄泥石子路,太阳把影子压成薄片,汗珠滚落脚背,像敲着微型的小鼓。爷爷奶奶的卖货铺是魔法匣子:芝麻糖、辣椒糖、玩具枪……我们看得眼花缭乱,却不敢伸手。奶奶把鸡腿撕成细丝,拌进我们的米饭;爷爷把糖塞进我们的口袋,像塞进一口不会化掉的甜。回楠竹冲途中,扁担吱呀,我们边走边唱:“天上星,亮晶晶,孝字当头照我心……”那调子跑得很远,却把“孝”字种进骨缝,一种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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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我背起行囊去从军。爷爷奶奶送我到洞口武装部,一路上风把他们的话吹得七零八落,至今不能忘的只留一句:“走出去,别回头。”大姑代笔的信,字迹清秀,却盖不住爷爷手心的老茧:“为国家,为社会,同时也为咱王家人争口气。”信纸上的折痕,像他额头的沟壑,一道一道,都是岁月给我的勋章。
从军十六载,枪托磨平了,肩章换型号了,我也从“小战士”被喊成“老班长”。城市把霓虹塞进瞳孔,却塞不住楠竹冲的炊烟。爷爷奶奶的卖货铺早已塌成一堆瓦砾,只有那口铁锅,被我抱回洞口城里的厨房,年年擦洗,像擦一面不会生锈的镜子。镜子照见父亲的头发日渐稀疏,母亲的白发苍苍,也照见我自己的——原来“长大”是把父母慢慢磨成背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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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至,我带着孩子回三阳村。父亲在屋檐下劈柴,母亲在灶台前烧火,动作比当年慢了半拍,却固执地不肯让我们插手。我学当年他们的样子,把黄芪、百合、党参、天麻当归、童子鸡放进锅里,如今爷爷奶奶和卖货铺都已不在了,我把鸡用盆装好放到神龛上,在神主牌旁点了三支香,在土地神位前的盆里烧纸钱,此时烟雾升起,像一座看不见的屋檐。孩子问:“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呀?”我答:“因为‘孝’这条路上,没有直达车。”
夜里,我把那封爷爷的旧信展开给孩子听。信纸脆得能听见断裂的声音,可“对国家、对社会有用”几个字仍像新铆的钉子,牢牢锲入他的瞳孔。孩子伸出小手,摸了摸信纸,又摸了摸我的眼角,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长大也要写信给你。”那一刻,我听见孝在心里抽穗,哗啦啦,像楠竹冲的夜风掠过整片石竹坳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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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心不能等。等——等黄了照片,等塌了老屋,等老了父母,等冷了自己。孝是灶膛里必须及时添进的柴,锅凉了,再点火就晚了;孝是扁担上必须及时扛起的重量,肩硬了,再弯腰就迟了。
我们一路向前,把日子过成高铁和飞机,却把父母遗落在站台和停机坪。其实,他们并不追车,也不追飞机,只是站在原地,用越来越小的身影,为我们丈量——所谓归途,到底有多长。
那就从今天开始:电话不要等“有空”再打,照片不要等“过年”再拍,鸡汤不要等“生日”再炖,拥抱不要等“分别”再给。让孝像呼吸一样频繁,像心跳一样准时,像那条楠竹冲的黄泥石子路,虽然崎岖,却每一步都通往——叫“家”的地方。
灶火已熄,蒸汽渐散。我把那口铁锅轻轻放回灶台,像把三十多年的光阴稳稳放回原位。锅底的炭火虽灭,却有一粒火种,沿着我们的血脉,代代相传,不熄不灭。
【作者简介】洞口县道路运输服务中心党支部组织委员、安全事务股长、洞口县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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