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八十年,我们生活在一个异常和平的世界里。如此和平,以至于我们以为这就是历史的常态。
全球贸易自由流通,海洋航行安全无虞,大国之间虽有摩擦却未兵戎相见。人们习惯了这一切,就像习惯了空气和阳光,甚至开始抱怨维护这套秩序的成本太高、负担太重。
如果说这个旧日的世界是一场由单一超级大国精心搭建的舞台剧,那么现在,剧院经理不仅决定关灯,还准备拆毁舞台。
问题是,当这套秩序突然消失,会发生什么?
大西洋月刊刚刚发表了一篇罗伯特·卡根的重磅长文,《美国对抗世界》,给出一个令人深思和警醒的答案。
卡根是美国最具影响力的外交政策思想家之一。在这篇文章中,他做出了一个和普通人认知相悖的判断:我们正在目睹的不是秩序的“衰落”,而是它的主动“拆除”。
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正在终结,但这并非因为美国能力的衰退,而是源于美国意愿的枯竭。特朗普代表了一种回归 19 世纪孤立主义的冲动——美国决定不再做世界的警察,也不再做盟友的保护伞。
但更重要的是,他认为,那些怀念19世纪“大国协调”的多极世界的人,完全忘记了那个时代有多残酷。
1815年到1914年,在一些人眼中是欧洲的“长期和平”时期。但卡根提醒我们:在这一百年里,大国之间打了数十场全面战争,死亡人数动辄数十万。克里米亚战争死亡50万人,普法战争在不到一年内造成超过40万人死亡。几乎每个十年都至少有一场涉及两个以上大国的战争。
更深刻的问题在于:过去八十年的和平并非历史的常态,而是一个精心构建的例外。这个例外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那代人深知多极世界的恐怖,才决心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
而现在,这份历史记忆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幻觉,以为大国可以通过“巧妙的外交”来分配利益、维持均势。
卡根的警告是:当旧秩序瓦解,那些曾经的伙伴不会继续顺从,而会各自为政、重新武装。当所有人都开始为自己的安全负责时,信任将瓦解,军备竞赛将重启,势力范围的争夺将再次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文章中有两段话,读来尤其令人震动:
“美国人如此习惯这个基本和平、繁荣、开放的世界,以至于倾向于认为这是国际事务的常态,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他们无法想象它会瓦解,更无法想象瓦解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如果用19世纪的多极化来类比今天,那将是一个这样的世界:大国以某种组合方式至少每十年打一场大战,导致重划国界、迫使人口迁移、扰乱国际贸易,并冒着毁灭性冲突的风险。这就是1945年之前数百年来世界的真实面貌。相信这样的世界永远不会回来,恐怕才是真正的乌托邦式幻想。”
总之,无论你是否认同卡根的立场,这都是一篇振聋发聩的文章,绝对值得每一个关心世界走向的人认真思考:
我们是否太过习惯和平,以至于忘记了和平是需要代价来维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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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 vs. the World
President Trump wants to return to the 19th century’s international order. He will leave America less prosperous—and the whole world less secure.
By Robert Kagan 2026年1月18日美国对抗世界
特朗普总统想要回到19世纪的国际秩序。这将让美国变得更贫穷,让整个世界更不安全。
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正式宣告:由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这并非因为美国在物质层面无力维系它,而是因为美国已经决定:它无意再扮演那个史无前例的全球安全守护者角色。过去80年支撑世界秩序的美国实力,如今将反过来被用于摧毁这一秩序。
美国人正在步入二战以来最危险的世界。与之相比,冷战不过是儿戏,后冷战时代更是天堂。事实上,这个新世界将与1945年之前的世界极为相似:多个大国并立,竞争与冲突不断蔓延。美国将没有可靠的朋友或盟友,必须完全依靠自身实力来求存图强。这意味着军费开支将增加而非减少,因为美国人过去享有的海外资源、市场和战略基地准入,将不再是同盟关系带来的红利,而必须在与其他大国的争夺中去竞争、去捍卫。
美国人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心理上,都没有为这个未来做好准备。在过去八十年里,他们生活在一个由美国主导力量塑造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中,早已习惯了世界按某种方式运转:总体上配合且军事上温顺的欧洲和亚洲盟友,在经济和安全问题上与美国合作;俄罗斯和中国等秩序挑战者,被美国及其盟友的综合财富和实力所牵制;全球贸易基本自由,不受地缘政治竞争的干扰;海洋航行安全无虞;核武器受到生产和使用协议的限制。
美国人如此习惯这个基本和平、繁荣、开放的世界,以至于倾向于认为这是国际事务的常态,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他们无法想象它会瓦解,更无法想象瓦解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谁又能怪他们呢?按照弗朗西斯·福山的说法,历史在1989年随着自由主义的胜利而"终结",甚至人类原始的暴力本能都被"根本性地改变了"。既然注定胜利的东西还需要一个强大的美国来捍卫吗?冷战结束以来,颇有影响力的批评家们一直告诉我们:美国的主导地位充其量是多余且代价高昂的,往坏里说则是破坏性的、危险的。
一些欢迎后美国时代和多极化回归的评论家认为,美国可以继续保有美国秩序带来的大部分好处,只需学会自我克制,放弃塑造世界的乌托邦式努力,接受"其他国家寻求建立由自己规则主导的国际秩序"这一现实——哈佛大学的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如是说。
艾利森等人甚至认为,美国人对主导地位的执念才是与俄中发生大多数冲突的根源。美国人应该拥抱多极化,因为它更和平、负担更轻。最近,特朗普在外交政策精英圈中的支持者们甚至开始援引19世纪初的"欧洲协调"(Concert of Europe)作为未来的模板,暗示大国间的巧妙外交能比单极世界中美国主导的体系更有效地维护和平。
从纯粹的历史角度来看,这是痴人说梦。即便是管理得最好的多极秩序,也比美国人过去80年所知的世界更加残酷、更易爆发战争。
举一个例子:在一些人所称的欧洲"长期和平"时期(1815年至1914年),各大国(包括俄罗斯和奥斯曼帝国)为了捍卫或获取战略优势、资源和势力范围,彼此之间以及与小国之间打了数十场战争。这些不是小规模冲突,而是全面战争,通常造成数万甚至数十万人死亡。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死亡约50万人;普法战争(1870-1871)在不到一年的战斗中导致约18万军人和多达25万平民死亡。从1815年到1914年,几乎每个十年都至少有一场涉及两个或更多大国的战争。
如果用19世纪的多极化来类比今天,那将是一个这样的世界:中国、俄罗斯、美国、德国、日本和其他大国以某种组合方式至少每十年打一场大战,导致重划国界、迫使人口迁移、扰乱国际贸易,并冒着毁灭性全球冲突的风险。这就是1945年之前数百年来世界的真实面貌。相信这样的世界永远不会回来,恐怕才是真正的乌托邦式幻想。
正是为了摆脱这种冲突循环,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那几代美国人,奠定了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的基础。他们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因为他们对多极化毫无幻想。他们一生都在承受多极化带来的可怕后果。
1945年之后,他们没有重建多极体系,而是将美国转变为一支全球力量,不仅负责维护自身安全,也负责维护世界安全。这意味着遏制地区霸权的崛起,尤其是在欧洲和东亚。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想要按美国的形象重塑世界,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到:现代世界的相互联系注定会把美国拖入欧亚大陆的大国冲突之中。
在1945年之后,从未有国家扮演过美国这个传统上置身事外的国家所承担的角色。部分原因在于,没有其他国家拥有美国独特的条件,凭借其实力和与其他大国的距离,它几乎不可能被外国入侵,因此能够在距本土数千英里的地方投射武力,而不会使自身陷入危险。这种地理条件和投射能力的结合,使美国在二战后得以为欧洲和东亚带来和平与安全。饱受战争创伤的国家将精力投入到成为经济强国的建设中。这使得全球繁荣和国际合作成为可能。
也许,比美国有能力且愿意扮演主导角色更为非凡的是:大多数其他大国也准备好接受并赋予其主导地位以合法性——即使这意味着削弱自身的实力。1945年后的几十年里,几乎所有参战国都放弃了领土野心、势力范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了权力本身。英国、法国、德国和日本不仅放弃了数百年来的大国思维和行为模式,还将本国的安全和人民的福祉托付给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超级大国。
这是真正反常的行为,违背了所有国际关系理论和历史先例。面对新崛起的主导力量,正常的反应是其他国家联合起来加以制衡。历史上曾形成联盟来遏制路易十四、拿破仑、德意志帝国和纳粹德国,以及日本帝国。
然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非但没有将美国视为需要遏制的威胁,反而将其视为值得争取的伙伴。美国的盟友们做出了两个非凡的赌注:一是美国可以信赖,会在需要时保卫它们;二是美国不会利用其不成比例的实力来牺牲它们的利益为自己谋取私利。恰恰相反,美国会促进盟友的经济繁荣,并从中受益。
这就是1945年后美国秩序的"大交易"(grand bargain)。正是这一交易,使得随后几十年——即使在冷战期间——维持了非凡的和平与稳定。美国秩序在其内部的大国之间建立了和谐关系,而将秩序之外的俄罗斯和中国置于相对孤立和不安全的境地——它们对全球安排不满,但改变它的能力有限。
这一切现在都要结束了。
特朗普公开庆祝这一"大交易"的终结。他的政府告诉欧洲人,要准备好在2027年前自行承担防务,并暗示包括日本、**和韩国在内的盟友和战略伙伴应该向美国支付保护费。特朗普对几乎所有美国盟友发动了激进的关税战。他对欧洲各国政府发动意识形态和政治战争,并公然威胁要对两个北约盟国——加拿大和丹麦——实施领土侵犯。
与此同时,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不再将俄罗斯和中国视为对手甚至竞争者,而是视为瓜分世界的伙伴。特朗普的战略强调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实际上是在拥抱一个多极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俄罗斯、中国和美国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似乎认为,世界其他国家会简单地适应美国这种新做法,盟友尤其会继续跟随,顺从于一个在战略上抛弃它们、在经济上榨取它们、并试图与直接威胁它们的大国建立"协调"机制的美国。但美国战略的剧烈转变,必然迫使曾经的朋友和盟友做出同样剧烈的转变。
例如,当欧洲在东西两翼同时面对敌对且咄咄逼人的大国时,它该怎么办?不仅是俄罗斯,现在连美国也在威胁欧洲国家的安全和领土完整,并试图颠覆它们的自由主义政府。
一个被动的欧洲可能沦为一堆封地,各国主权被削减,有的受俄罗斯影响,有的受美国,有的或许受中国,经济被三大帝国中的一个或多个所掠夺。曾经伟大的欧洲国家会屈服于这一命运吗?
如果历史可以作为参照,它们会选择重新武装。这将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要在抵御俄罗斯进一步领土侵犯的同时威慑美国的侵犯,不仅需要边际性地增加国防开支,更需要在战略和经济上全面转向自力更生——重组欧洲的工业、经济和社会结构。
但如果德国、英国、法国和波兰都倾尽全力武装自己,包括拥有核武器,并决心有力地捍卫其经济独立,它们的集体力量将足以威慑俄罗斯,并让美国总统在欺凌它们之前三思。如果另一个选择是屈从,欧洲人完全可能迎接这一挑战。
美国的亚洲伙伴也将面临类似的选择。日本领导人对美国可靠性的质疑已有时日,但特朗普的姿态使这一问题尖锐化了。他对美国的亚洲盟友征收关税,并多次暗示它们应该向美国支付保护费("跟买保险没什么两样")。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高度聚焦于西半球,对亚洲关注度大幅下降,而且政府热切渴望与北京达成贸易协议和战略协调。日本可能需要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要么接受对中国的臣服地位,要么建立足以独立威慑的军事能力。
近期当选的右翼民族主义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表明日本人打算走哪条路。特朗普及其顾问们可能以为,他们看到的是志同道合的人在追求"让日本再次伟大",但日本民族主义的高涨是对一种正当担忧的直接回应:日本不能再依赖美国的防务保护。韩国和澳大利亚也在重新审视其国防和经济政策,因为它们正同时面对来自东方和西方的挑战。
因此,一个日益不可靠甚至敌对的美国,其后果很可能是前盟友们大规模的军事扩张。这不意味着分担集体安全的负担,因为这些重新武装的国家将不再是美国的盟友。它们将成为在多极世界中追求自身战略利益的独立大国。它们不欠美国什么;恰恰相反,它们将以对待俄罗斯和中国同样的敌意和恐惧来看待美国。
事实上,在被美国战略抛弃、遭受美国经济掠夺、甚至可能面临美国领土侵犯之后,它们很可能成为反美主义的温床。至少可以说,它们将不再是今天美国人所熟悉的那些国家了。
以德国为例。今天民主、爱好和平的德国,是在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中成长起来的。这一秩序帮助西德在20世纪50年代实现了出口导向型的经济奇迹,进而使德国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引擎,以及欧洲繁荣和民主稳定的支柱。追求独立自主的大国外交政策的诱惑,因经济利益和德国人所处的相对温和的环境——与他们过去所经历的截然不同——而被抑制。
即使在当前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开始瓦解之前,德国还愿意当多久的"非正常国家",即压抑地缘政治野心、自私利益和民族自豪感,就已经是一个问题。现在,由于美国的战略转向,德国别无选择,只能迅速回归"正常"。
正如美国战略迫使德国重新武装一样,它也确保德国在一个日益民族主义化、分裂的欧洲中这样做。美国秩序的缔造者们在战后致力于抑制欧洲的民族主义,部分方式是支持泛欧机构。冷战时期的美国外交官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认为,欧洲统一是解决"德国问题"的"唯一可行方案"。
然而,这些机构如今正承受压力,如果特朗普政府如愿以偿,它们将彻底消失。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正试图煽动欧洲的民族主义,特别是在德国很可能会成功。右翼民族主义政党"德国选择党"(Alternative for Germany)是德国议会中的第二大党,正如纳粹党在1930年时那样。
无论是否被极右翼攫取政权,一个没有美国安全保障的重新武装的德国,必然会以更民族主义的视角看待自身利益。它所有的邻国也会如此。波兰夹在强大的德国和强大的俄罗斯之间,几个世纪以来反复被瓜分、占领,有时甚至作为主权实体被消灭。没有遥远的超级大国保护,波兰人很可能会决定建立自己的军事能力,包括核武器。
与此同时,法国距离民族主义者的选举胜利只有一次选举之遥,届时将像地震一样冲击欧洲。法国领导人已经告诉国民要准备与俄罗斯开战。但想象一下,一个正在重新武装的民族主义法国面对一个正在重新武装的民族主义德国。两国或许能在面对来自美国和俄罗斯日益增长的威胁时找到共同立场,但它们之间也有着复杂的历史。在美国帮助它们建立持久和平之前的70年里,两国曾打过三场大战。
日本的重新武装也将产生类似的连锁反应。这将加剧日本邻国的紧张情绪,包括韩国——另一个如今对华盛顿防务承诺感到不确定的盟友。韩国人要多久才会决定他们也需要重新武装,包括拥有核武器?毕竟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敌对且拥有核武器的朝鲜,以及一个重新武装、可能拥核的日本,后者在历史上曾三次入侵和占领朝鲜。
在多极世界中,一切都可以争夺,潜在冲突的引爆点不断增多。美国秩序在过去八十年里不仅向盟友和伙伴提供安全承诺,还提供对重要资源、军事基地、水道和空域的共同准入——理论家称之为"公共产品"。在美国不再扮演这一角色的情况下,所有这些将再次成为多边竞争的目标。
这种竞争不会局限于欧洲和东亚。到目前为止,德国和日本一直满足于依赖美国来维护通往波斯湾石油的海上通道。现在,它们和其他正在重新武装的国家,包括印度、英国和法国,将需要找到新的方式来自力更生。
中国已经展示了如何做到这一点。二十年前,它几乎没有海军可言,在波斯湾也没有基地。今天,它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海军、在吉布提设有基地,并与阿联酋和阿曼达成合作安排,建设供中国使用的设施。
在多极世界中,势力范围再次变得重要。几个世纪以来,维持和保护势力范围是大国之所以为大国的一部分。这也是战争最常见的根源之一,因为势力范围往往相互重叠。
俄罗斯、奥地利和奥斯曼帝国之间为争夺巴尔干控制权而进行的看似无休止的三方角力,是无数冲突的根源,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重新获得或建立势力范围的渴望,是发动二战的三个"无产"国家(have-not powers)——德国、日本和意大利——的主要动机。
那场战争的结束导致了全球范围内势力范围的瓦解。自由主义世界秩序之所以"自由",部分在于《大西洋宪章》和《联合国宪章》所确立的民族自决原则。这一原则有时被违反,包括被美国自己。但在过去的多极秩序中,大国从来不需要考虑小国的权利,而且它们确实不考虑。相比之下,美国秩序的自由主义性质迫使强国向其势力范围内的小国让渡主权和独立。
英国逐渐解散了自己的帝国,法国也是如此。德国被迫放弃了"中欧"(Mitteleuropa)梦想,正如日本接受了其在亚洲大陆势力范围的终结。为了这一势力范围,它从1895年到1945年打了无数场战争。在美国主导的秩序下,这些大国从未试图重新获得那些势力范围。二战后的中国如此缺乏势力范围,以至于连一个近在咫尺、居民曾是其公民的岛屿,都无法主张主权。
除了美国的势力范围外,唯一剩下的是苏联在雅尔塔会议上赢得的东欧和中欧势力范围。但这一势力范围从一开始就承受压力,维护它所需的努力最终超出了苏联的能力,导致其崩溃。
美国的存在及其所支持的自由秩序,为中小国家提供了几个世纪的多极化所拒绝给予它们的机会。莫斯科在东欧和中欧的卫星国之所以如此渴望逃离,正是因为存在一个可以逃向的地方。美国秩序承诺更高的生活水平、国家主权,以及法律和制度上的平等。这给生活在苏联阴影下的国家提供了除了顺从之外的另一种选择,而当它们有机会脱离莫斯科的控制时,它们抓住了这个机会。
近年来,各种自称"现实主义者"的人呼吁美国接受势力范围的回归,以此取代单极格局。但他们大多只承认俄罗斯和中国的势力范围。这本身就够成问题了。我们知道中国认为其合理的势力范围延伸到哪里吗?包括越南吗?整个东南亚?朝鲜半岛?中国所称的"第一岛链"(包括日本)呢?从彼得大帝时代起,俄罗斯传统的势力范围就一直包括波罗的海国家和至少部分波兰。普京公开效仿彼得大帝,并坦承其恢复冷战时期苏联帝国的愿望。
承认俄罗斯和中国的势力范围,意味着接受它们对一系列目前享有主权独立的国家的霸权。而在这个正在形成的新世界中,俄罗斯和中国不会是唯一寻求扩展势力范围的国家。如果德国和日本需要再次成为大国,它们也将拥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而这些势力范围将不可避免地与中国和俄罗斯的重叠,导致多极化未来像多极化过去一样冲突不断。
这就引出了一个被大肆宣扬的想法:美国、中国和俄罗斯之间达成新的协议,类似于19世纪的"欧洲协调"。一个成功的安排必须就各自势力范围的边界达成一致。这样的协议可能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新的多极世界不会具有两百年前那个世界的特质。梅特涅(Metternich)的奥地利是一个维护现状的国家,只关心保护保守秩序免受自由主义挑战者的侵蚀。俾斯麦(Bismarck)认为他新统一的德国在19世纪末已经"饱足"。他们都寻求一种均势来保住既有的一切,而不是获取更多。
但中国和俄罗斯完全不是"饱足的"、维护现状的国家。它们是不满的、"无产"的国家。自冷战结束以来,它们长期对美国的全球主导地位不满,并寻求恢复它们自认为天然和传统的地区主导权。
即使到今天,中国对东南亚也只拥有部分控制权,它不控制**,更谈不上从日本和韩国那里获得它所认为的应有顺从。俄罗斯也只是刚刚开始重建其在东欧和中欧的传统势力范围。乌克兰不是普京构想的秩序的终点,而是起点。
什么样的与美国的安排才能满足这些野心?不是一个仅仅将现状编纂成法的安排,正如"欧洲协调"试图做的那样。它必须容纳俄罗斯和中国各自视为必要的欧洲和亚洲的激进地缘政治转型,至少俄罗斯已经为此不惜开战。这种转型对于那些被迫放弃独立、接受北京、莫斯科或华盛顿统治的中小国家来说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过程——也许最终还要接受柏林、东京或谁知道什么国家的统治。
如果20世纪头四十年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与"无产"国家达成稳定和平是困难的。每一个让给它们的国家或领土都会增强它们的实力,鼓励它们提出下一个要求。
事实上,北京和莫斯科既没有意愿,也没有必要与美国达成任何约束性协议。恰恰相反,它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刻。中国谈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为中国提供了"战略机遇期"。
对P来说,特朗普对跨大西洋联盟的摧毁就是这样一个"大变局"。他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他不知道特朗普时代在美国会持续多久,如果欧洲重新武装,克里姆林宫的机会窗口可能就会关闭。到目前为止,P行动缓慢,从入侵格鲁吉亚到吞并克里米亚等了六年,又过了八年才全面入侵乌克兰——而这次入侵受到了美国及其盟友的严重阻碍。美国人现在粉碎了那种团结,P完全可能认为这正是加速其征服计划的时刻。
这意味着多极化新时代的最初几年,不会以巧妙的、相互迁就的外交为标志,而会充满激烈的竞争和对抗。这个世界看起来将更像20世纪初残酷的多极时代,而不是19世纪那个虽然仍旧残酷、但更有秩序的世界。
这就是美国正在进入的新世界,它自愿剥夺了自己最重要的资产。中国颇具影响力的战略思想家阎学通曾指出,美国和中国之间最重要的差距不在于军事或经济实力——中国可以积累这两者;而在于美国的全球联盟和伙伴关系体系。
当俄罗斯或中国开战时,它是孤军作战。当美国开战时,即使是在像伊拉克那样不受欢迎的冲突中,也有数十个盟国的支持。美国的军事力量投射依赖于遍布全球的基地,这些基地由信任美国作为伙伴的国家提供,它们愿意容忍驻扎美国士兵带来的不便。
但如果美国不再保障这些国家的安全,反而对它们发动经济战争,并提出它们认为具有冒犯性的政治和意识形态要求,它们可能会重新考虑。特朗普的官员们似乎期望,欧洲和亚洲国家在华盛顿需要或想要时随时加入美国,即使美国不给它们任何回报。但你能抛弃你的盟友,同时还想拥有它们吗?
如果美国真的退缩到自己的半球内,回到19世纪的孤立和对全球事务漠不关心,那倒也罢了。但这届政府外交政策最令人瞩目之处在于:尽管满口"美国优先",特朗普展现出的却是似乎无限的全球野心。他享受挥舞美国权力的感觉,即使这样做在消耗它。
重返白宫的第一年,他对伊朗和叙利亚发动空袭;威胁夺取加拿大和格陵兰;瓦解了委内瑞拉政府并承诺"接管"这个国家;在东南亚、中非和中东的战争中进行无效的干预;甚至提议在加沙地带建设项目,而这些项目必须由美军保护。
这就是"克制"的样子吗?特朗普的智囊们称赞他放弃了"无知精英"的"荒谬乌托邦目标",却又在下一刻赞扬他寻求"重塑"整个世界。重塑成什么样?为特朗普个人敛财和增添荣耀?
特朗普的狂妄自大,正在将美国从国际领袖变成国际贱民,而美国人民将在未来多年承受其后果。
1916年,德国首相特奥巴尔德·冯·贝特曼·霍尔韦格(Theobald von Bethmann Hollweg)担心,他的国家的行为有可能使其成为"各国中的疯狗",并招致"整个文明世界的谴责"。他是对的。德国领导人为他们毫不退缩的"现实主义"感到自豪,相信坦率而残酷地追求自身利益不过是所有国家的常态。
但正如历史学家保罗·肯尼迪(Paul Kennedy)所指出的,德国不断诉诸"赤裸裸的强权政治"(Machtpolitik)[译注:德语词,意为"权力政治"或"实力政治"],帮助世界上的大国联合起来导致了德国的失败。
特朗普政府沉醉于追求自身利益和为了力量本身而运用力量,对他人的利益毫不在意,乐在其中。正如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国家安全顾问H·R·麦克马斯特(H. R. McMaster)与经济学家加里·科恩(Gary Cohn)在一篇合著文章中所说,世界不是一个"全球共同体",而是"一个国家、非政府行为者和企业参与竞争、争夺优势的竞技场",在这个强权政治的世界里,美国享有"无与伦比"的实力。
但能享有多久?麦克马斯特的说法,就像特朗普对自私自利的赞美一样,根植于对美国力量真正源泉的深刻无知。美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将他人视为民主国家共同体或战略伙伴共同体的一员。
其他人看到了这一点,即使许多美国人没有。阎学通指出,维系美国秩序的要素之一是美国在道德和尊重国际规范方面的声誉。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常被视为典型的美国现实主义者,在运用权力方面也毫不含糊,但他相信大国最终必须受到"国际社会意识"的引导,不仅考虑自身利益,还要考虑"他人的利益"。一个成功的大国,他指出,不能"不顾真正道德的本质"而行事。
几十年来,世界上大部分国家支持一个按照这些原则行事的美国,接受美国的实力——尽管它有缺陷和错误,正是因为它不完全出于狭隘的自身利益行事,更不是出于一个统治者的狭隘私利。
那个时代结束了。
特朗普仅用一年时间就摧毁了曾经存在的美国秩序,并削弱了美国在未来世界中保护自身利益的能力。如果美国人认为捍卫自由主义世界秩序代价太高,那就等着看他们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付出什么代价吧。【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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