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27日,北京秋雨冷到骨子里。徐悲鸿的灵堂里,白菊遍地,廖静文握着遗像怔了很久。身边人劝她歇一歇,她只摇头:“悲鸿说过,画越多,学生越多,国家越好。”那一刻,她暗暗立誓,要把他的画、他的学生、他的理想都留下来。誓言如钉,从此钉进她余生五十多年。
时针拨回1939年夏天。16岁的长沙姑娘廖静文孤身赶到桂林,本想报考中央美术学院,因火车误点错过报名。囊中羞涩,她只能四处求职。中国美术学院筹备处招图书管理员,她去尝试。面试里,她谈《离骚》,论宋画,徐悲鸿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笑:“小鬼,你肚子里有货。”从此,她跟随徐悲鸿去了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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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雾重,她水土不服,经常卧病。徐悲鸿把她带到诊所,一脸严肃:“药喝了,我请你吃糖。”糖很便宜,承诺很暖。为了回报照顾,她学做饭、学缝补,一碗红糖姜水端过去,徐悲鸿总会一句“小鬼,谢谢”。这句“谢谢”成了两人最简单的默契。
1944年秋,徐悲鸿肾病、高血压缠身,住进高滩崖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病房外灯一夜不灭。廖静文搭草席睡地砖,省下伙食费给他买牛奶。百余天的陪伴,使43岁的画家和20岁的姑娘彼此倚靠。翌年1月,他们结婚。婚礼上,她仍喊“先生”,徐悲鸿轻轻纠正:“叫我悲鸿。”那声“悲鸿”,她后来一喊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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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不久,二人同三百多位进步人士在《新华日报》上署名拥护中共。国民党特务寄来两颗子弹示警,他们却未后退。周恩来托郭沫若送来小米红枣,徐悲鸿当场表示“负责到底”。廖静文的坚定,也感染了继女徐静斐。女孩拒绝随生母去台湾,转而投身进步阵营。
1949年1月,北平谈判空前紧张。南京教育部准备飞机接走北平名教授,徐悲鸿在校务会上第一个表态不走,并把所谓“南迁费”分给教职员,又购小米给学生备粮。随后,他劝傅作义和平解放北平。傅作义犹豫不定,会场沉默,徐悲鸿站起身:“北平一枪不打,百姓就少流血。”这句话后来广为流传,却少有人知道,提议者正是这位画家。
共和国成立后,中央决定在北平组建中央美术学院。周恩来亲自发出聘书,徐悲鸿出任首任院长。他请毛泽东题写校名。毛主席回信只九字:“未知可用否,来示敬悉。”字数不多,分量极重。廖静文看着信,轻声说:“悲鸿,你盼的新中国,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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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过度劳累终让徐悲鸿倒在展览会场。1953年9月26日,脑溢血夺走了他的生命。整理遗物时,廖静文找到那幅准备献给毛主席的泼墨奔马,右侧题着“百载沉菏终自起,首之瞻处即光明”。她含泪把画奉上。12月13日,毛主席亲笔来信致谢,并托田家英转告:“务请廖静文同志好好抚养徐先生遗下的孩子。”看完信,她泪水止不住,心里却更笃定——要把孩子们带好,把画作守好。
1954年,徐静斐收到安徽农业学院录取通知书,成绩580分。廖静文立刻取出抚恤金1500元,连夜寄往合肥,还附一句话:“完成你父亲的遗愿。”其后,学费、生活费一笔笔汇出。徐静斐后来成了农业部学术委员会委员,经常进京出差。每逢探亲,廖静文总多煮几道家乡菜,语重心长:“好好干,别给你爸丢脸。”
1960年代起,廖静文开始清点徐悲鸿遗作。朋友劝她留些传家,她摆摆手:“这些都是国家的。”一幅幅名作被赠予国家,美院、博物馆、纪念馆陆续接收。她还把家中最大那套院落腾空,当作“徐悲鸿纪念馆”的雏形。有人不解:“一幅画可换半幢楼。”她回答:“悲鸿把一切都给了国家,我替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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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2005年9月25日。合肥,秋阳正好。安徽省博物馆里,人头攒动。徐悲鸿诞辰110周年纪念展刚开幕,83岁的廖静文坐在签名桌前,面前堆着新版《徐悲鸿的一生》。忽听人声:“妈!”抬头,是继女徐静斐。两人对视,竟一时无语。廖静文缓缓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又坚定:“孩子,我没辜负你父亲,更没辜负毛主席。”话音未落,眼泪已顺着皱纹滑落。母女相拥,掌声在展厅里久久回荡。
展览闭幕那天,观众统计破万。廖静文坚持亲手为每位购书者签名,一笔一划,都像在和徐悲鸿继续对话。夜里回到宾馆,她轻抚行李中那本发黄的毛主席来信,灯下细读,仿佛又听到主席嘱托,也仿佛听到丈夫温柔的“谢谢”。翌日清晨,合肥街头风微凉,廖静文转身向车站走去,步履不疾不徐。有人认出她,远远呼喊“廖老师”,她回头挥手,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笃定——那份誓言,从1953到2005,从未动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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