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档案解密，中国人恐怕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是一群日本间谍

若不是档案解密，中国人恐怕至今都不知道他们其实是一群间谍：

这是一群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式的人物，他们以记者、报人的身份出现，活跃于近代中国的各个舞台，结交名流，遨游公卿。

宗方小太郎，在华活动四十年之久的日本间谍报人。

他结交权贵，游历中国，刺探情报，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辛亥革命、张勋复辟，近代中国许多重要历史事件中，都可以看到宗方的“四处奔走”……

宗方的“华北旅行”

宗方小太郎，1864年7月5日生于肥后国宇土（今熊本县宇土市）的一个藩士家庭，少年时曾从佐佐友房学习。佐佐友房也是熊本人，曾任当地同心学舍干事，力持“天皇主权论”和“国权扩张论”，他的思想给少年宗方以很大影响，这也成了宗方后来走上间谍道路的重要根源。

1881年，佐佐友房在熊本组织同道成立“紫溟会”，并发行《紫溟新报》，宗方是积极参与者之一。1884年，20岁的宗方在佐佐友房的带领下第一次来到中国，通过佐佐与著名右翼团体玄洋社头目头山满的关系进入该社在上海设立的东洋学馆学习中文，并逐步积累对中国的了解。

1886年，乐善堂在荒尾精主持下改组为间谍机构之后，宗方也加入其中，与井手三郎、山崎羔三郎等人一起成为最早的一批间谍。彼时乐善堂聚集了来自日本各地的数十名有志于从事对华情报工作的青年，岸田吟香因此颇为自得，常自诩为“日本志士的梁山泊”。

加入乐善堂之后不久，1887年2月19日，宗方决定首次华北之行，这也是他此后三十余年职业间谍生涯的开始。此时的宗方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身无长物，一文不名，所有旅费全靠师友接济。据他自己在《华北漫游记》中所言，此次“正垂一年”“历八省二十三府十八州四十有七县，纵横一万六千余里”的旅程，仅花费百余金而已。这与他二十三年后轻易豪掷近四千元环游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宗方在行前所写的文字中这样叙述他此行的由来：

明治甲申（1884年，笔者注）之岁，清法交兵于南洋，时事倥偬，东洋之局面将呈一变相，有志之士心窃忧之。时予在熊本，偶逢佐佐友房氏察时势不可轻忽，拟急渡清国侦探实情，惠蒙允许，随之同行。予与佐野成章欣然随氏出离熊本，时甲申十月二十七日也。于崎阳逗留三日，十一月二日渡船抵达上海。淹留三年，于内外时势有所感知，谓此际不可局处一室，虚度时日，于是有北清（华北）漫游之举。

在结尾处，宗方又如此总结他此行的目的：

古人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予也浅学微闻，岂宜漫图此游哉。露宿风餐，万里跋涉，空属徒劳，一无所得也。是故一篇纪行之文，固不足观，仅写青山蹄迹，供诸同好一笑而已。

但是，他的这次万里之行，却绝非“仅写青山蹄迹”。宗方的这篇《华北漫游纪》共分八卷，记录了1887至1888年间江苏、山东、直隶、盛京、山西、河南、湖北七省的风土人情、山川道路、地形地貌、财政收入、设官状况、城垣防卫、炮台舰队、驻军巡查、物价汇率，乃至饮食习惯、卫生状况等，靡不毕载。虽网罗广泛却要言不烦，且多为客观记述，少有主观评价，体现出了一个间谍的良好素质。

作为日本侵华战略的马前卒，宗方对所经的府县州城，必先记录其军事防卫状况，对驻军、城防、炮台、地势等，记录最为详细。更重要的是，宗方往往不仅记录，有时还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对于当时清廷在各地的驻军及防卫情况进行点评，并提出自己对攻打此地的建议。如其记录江阴县情况云：

县城之形势，枕大江，控山陵，扼长江之咽喉，实上游之藩屏，其关系重大，屹然江南之重地也。形势完固，易守难攻。近时在县城北侧江滨之山上建筑十余座新式炮台，排列克虏伯、阿姆斯敦等良炮六十余门，其口径大者达十二英寸，小者四五英寸。屯勇十二营守之。盖长江之形势，一迫于吴淞，二阔于福山，三窄于江阴，四瘦于圌山，五扼于镇江，上游数千里，广狭不定。故吴淞一旦失守，驱水陆之兵西上，则其势如建瓴，上游之各营可破竹而下，焉能不狼狈败逃耶？然则谓江阴之形势实乃江南之藩屏、长江之锁钥，又有何不可也哉。

在一些重要的军事要地，宗方的记述则更加详尽，如记录金州（大连）防卫状况云：

东西门内有洋枪队衙门、副都统衙门、海防分府、税务司、督财府等官衙，兵备属满洲副都统，屯骁骑领催七百人、马队六营及今春从直隶永平府移驻之铭字军十一营，此诸兵驻于旅顺之后路大连湾柳树屯一带也。铭字军之兵营新近建造于城西南约二里半之地，为小城形，稍属坚固，诸营之通路近顷修垫，最属良好，电线分引至此二营内，近时汲汲加强此兵备，殆如不遗余力，盖此地为北洋军港旅顺之根据地，重地也，南侧接大连湾，为海边防御之要枢，若敌舰占领大连湾，横断舌形半岛之中部，则旅顺、金州间之脉络全归阻绝，盛京内部之大军亦难以策应，旅顺受前后水陆之敌，援绝道穷，如同囊中之物，虽有何等之利炮、大舰，而无运动之余地，咄嗟之间被敌掩杀殆尽，此势之最易见者也。故清国政府亦有见于此，屯重兵于金州，且又有于大连湾新筑炮台之说，未知真否。然在重视北洋防御之今日，信其必着手于此，不敢懈怠。

纵观这篇所谓“漫游纪”，宗方眼光之毒、观察之细、记录之详、判断之准，令人叹服之余，也不觉不寒而栗。宗方此行时，不过二十三岁，而当时的大清帝国相对于日本来说，仍是一个庞然大物一样的存在。宗方所记录的，许多都是绝对的军事机密，而他以一介平民之身，却可以对此一览无余，也并不见其曾经用过什么特殊的手段——大清帝国的颟顸懈怠，日本帝国的处心积虑，实在是令人唏嘘。七年后甲午战争的胜败，似乎在这平淡的字里行间，便已见端倪。

此次华北之行显示了宗方卓越的间谍素质，同时也为他赢得了巨大的社会声誉。1888年6月29日，宗方结束了在华四年多的逗留，乘船返回日本。回到熊本故乡的宗方一下子成了地方名人，各种社会组织纷纷前来邀请他就中国事务进行演讲，他还借此获得了地方实权人物大越亨的赏识：宗方于7月4日回到熊本；8日，大越便亲往听其演讲“清国之商况”，演讲结束后，大越亲自邀请其10日一同晚宴；10日晚，宗方赴大越之宴，“谈清国之事，畅话移时”。

大越时任熊本大书记官，在日本政坛有一定的人脉与影响力，得到他的赏识，为宗方后来得以登堂入室打下了一定基础。

《面具之下：近代日本报人对华情报活动》

作者：俞凡

出版社：山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ISBN：978-7-203-14056-6

【内容简介】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逐步走上军国主义道路，自1884年之后，不少来华的日本报人，实际上是受雇于军方、外务省的情报人员。以宗方小太郎为例，他们学习中文，游历各地，但却是为日本的侵略扩张做准备，诸如刺探北洋水师驻地、淮军军营、清军关隘等处，所以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辛亥革命、张勋复辟都可以看到日本间谍报人的身影，而他们的行动无疑助长了日本后来的侵略扩张。值得一提的是，日本间谍宗方小太郎还收购了中文报纸《汉报》，将这一重要传媒操于手上，试图引导舆论，而一般中国读者根本发现不了所读报纸是受日本间谍操控的报纸。此后，他们直接到中国各地创办报刊和通讯社，或收买、操控中国报刊、报人，以此影响新闻宣传和大众心理。20世纪30年代之后，日本间谍报人水野梅晓、鹫泽与四二、末次政太郎更是叫嚣对华侵略，或参与组建汉奸政权，留下了诸多罪行。

【作者简介】

俞凡，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杰出中青年学者”特聘教授。2012年获厦门大学传播学博士学位。发表多篇重要论文。现任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新闻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致力于中国新闻史、中国共产党宣传动员工作史、近代日本对华新闻工作史研究。

【名家推荐】

复旦大学原党委书记秦绍德：

俞凡教授著述的最大特点是史料扎实，阐述有据。他对这一领域的研究历史以及前人作品有全面地了解，对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所藏有关中国新闻史的档案资料有深入地了解。所以，他的文章内容充实，而无空泛之言。他因日语好而得益匪浅，但在汗牛充栋的日本档案之中，要收集专一方向的史料也决非易事。这种坐冷板凳的功夫也是今天的年轻学者要学习的。

【目录】

第一章　绪论

第一节　近代日本对华新闻工作研究述评

第二节　近代日本对华的新闻工作与情报活动

第三节　本书基本体例及所采用的主要史料

第二章　宗方小太郎研究

第一节　岸田吟香与宗方小太郎

第二节《汉报》馆主宗北平

第三节　辛亥前后宗方的情报活动

第四节　东方通信社时期宗方的情报活动

第三章　水野梅晓及鹫泽与四二研究

第一节　水野梅晓早期的在华情报活动

第二节　鹫泽与四二早期的在华情报活动

第三节“九一八事变”后的水野梅晓

第四节“九一八事变”后的鹫泽与四二

第四章　末次政太郎及“末次研究资料”考

第一节　谜一般的末次政太郎和他的“末次研究资料”

第二节　末次政太郎的早年生活

第三节　初到北京的末次政太郎

第四节　成为外务省“嘱托”的末次政太郎

第五节　后期的末次政太郎

第五章　结语

第一节　近代日本报人对华情报工作与侵华战争

第二节　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中国新闻史档案资料评介

参考文献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