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我从床上惊坐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请问是周明远同志吗?」对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是。」
「我是省人民医院ICU的护士,有位姓孟的病人,情况不太好。他清醒的时候反复念叨您的名字,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孟。
这个姓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我心口狠狠剜了一下。
「孟志国?」
「是的。您认识他吗?」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认识。
当然认识。
那是八年前,亲手把我从市纪委推进深渊的人。
是他把我的举报信泄露给被举报人,让我从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变成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的「诬告者」。
八年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
「周同志?您还在吗?」
「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说……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您。说是……欠您八年的真相。」
真相?
什么真相?
八年前的那场背叛,还有什么真相是我不知道的?
两小时后,我站在省人民医院ICU门口。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护士领着我走到一张病床前。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机的管子插在他嘴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八年前的孟志国,四十出头,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在纪委信访室当科长,是我的直属领导。
眼前这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的眼睛动了动,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珠里突然亮起一点光。
他用力抬起手,朝呼吸机的方向指了指。
护士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孟叔,医生说不能摘……」
他摇头,固执地指着。
护士叹了口气,小心地把呼吸机的面罩取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小周……你来了……」
我站在床边,没动。
八年的恨,让我的腿像灌了铅。
「小周……」他喘了几口气,「有件事……我瞒了你八年……」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封口已经泛黄了。
「这是……当年的……」他说一个字喘三下,「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孟志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八年前是你出卖了我。这件事,还有什么我不明白的?」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滚落,顺着干枯的脸颊滑进枕头里。
「小周……」他的声音哑了,「我知道你恨我……但今天……你一定要听我说完……」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信封几乎拿不住。
「当年……我不是出卖你……我是……」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骤然变得急促。
护士脸色一变,冲出去喊医生。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小周……当年……我是在救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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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我二十七岁。
那时候我在市纪委信访室工作,干了三年,经手的举报信少说也有上千封。
绝大多数都是匿名的,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但那一封不一样。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我加班到很晚,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
有人敲门。
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
「同志,我想……举报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他双手捧着杯子,半天没喝,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开始说。
他叫陈德顺,是城郊一个村的村支书。三年前,村里的地被征了,说是要建开发区,补偿款按人头算,每人两万八。
可钱到了村民手里,只剩一万二。
一万六千块,整整四百多户,六百多万,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找镇上,镇上让他找区里。找区里,区里说这事儿你们自己解决。
后来他才知道,这钱是被人截走了。
「谁?」我问。
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常副市长。」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常副市长,常建明。分管城建和土地,是市里的实权人物。
「你有证据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复印件、照片、银行流水、录音光盘。
「我攒了三年。」他说,「都在这儿了。」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材料不是道听途说,是实打实的证据链。
如果是真的,这不只是一个常建明的事,是一整条利益链。
「陈支书,这些材料……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他摇头,「我不敢。我只相信纪委。」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同志,我们村那些人,等这笔钱等了三年了。有的人家孩子等着上学,有的人家老人等着看病……我求求你,帮帮我们。」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凌晨两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实名举报。
02
举报信是我自己写的,一个字一个字抠。
整整写了三天,反复修改了十几遍,把所有证据按时间线串起来,逻辑严丝合缝。
信的落款,我签了自己的名字:周明远。
按规定,实名举报信要先交给科长孟志国,由他审核后决定是否上报。
那天早上,我把信封放在他办公桌上。
孟志国当时正在喝茶,看见信封,愣了一下。
「什么材料?」
「举报信。」我说,「实名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材料,脸色一点点变了。
看完后,他把材料放下,沉默了很久。
「小周,这个人……是常副市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实名举报副市长级别的干部,一旦查不实,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孟科,」我深吸一口气,「这些材料是真的。征地款被截留,六百多万,四百多户农民三年了一分钱没拿到。如果我们不管,谁管?」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材料收起来,锁进抽屉里。
「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得想想。」
我等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孟志国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材料我看了,证据链是完整的。」他顿了顿,「我已经报上去了。」
我心里一松:「孟科,谢谢您。」
「谢什么。」他摆摆手,表情有点奇怪,「这几天你小心点,别乱说话。这种事……水深。」
我点点头,没多想。
三天后,出事了。
03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纪委办公室主任老郑,后面跟着两个陌生面孔。
「周明远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一愣:「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被带到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坐在主位上的是纪委副书记田永昌,脸色铁青。
「周明远,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挺直了腰板:「请领导明示。」
田永昌把一份材料甩在桌上:「你实名举报常建明副市长贪污受贿、截留征地款——这些,你承认吗?」
「我承认。」
「好。」他冷笑了一声,「那你看看这个。」
他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
我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常建明的「自证清白」材料——银行流水、账目明细、情况说明,每一项都有红章。
按照这份材料的说法,那笔征地款没有任何问题,是村里自己分配不均导致的矛盾,跟市里没有半点关系。
更要命的是,材料最后附着一份「证人证词」——
提供举报材料的陈德顺,翻供了。
他在证词里说,那些材料是他「道听途说」、「捕风捉影」,举报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
落款处,还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看清楚了吗?」田永昌盯着我,「诬告陷害,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不可能……」我喃喃道,「那些材料是真的,陈德顺给我的时候……」
「周明远!」田永昌猛地一拍桌子,「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吗?」
我抬起头,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是孟志国。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举报信是我亲手交给他的。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是他。
是他把消息泄露给了常建明。
04
处分下得很快。
「诬告陷害」的帽子扣下来,虽然没到开除的程度,但也够狠了——
撤销职务,行政记大过,调离市纪委,下派到最偏远的乡镇「锻炼」。
宣布处分的那天,孟志国站在人群里,始终低着头。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孟科。」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卖我,卖了多少钱?」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小周,我……」
「您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然后我转身离开。
身后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孟志国这个名字,就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八年来,我在那个穷山沟里待着,从扶贫专干做到副镇长,从副镇长做到镇长。
日子很苦,但我咬着牙挺过来了。
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回一趟省城,去孟志国老家的方向转一圈。
不是去祭拜谁,是去骂他。
站在田埂上,对着那个方向,把八年来攒的恨,一句一句骂出来。
骂完了,回去继续干活。
我以为这辈子我跟孟志国的账,就这么算了。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05
ICU里,孟志国的手还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把他按回床上,重新戴上呼吸机。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家属请先到外面等候。」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是家属。」
医生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孟志国。
孟志国拼命摇头,用力指着我,又指着那个信封。
医生犹豫了一下:「那您……是?」
「故人。」我说。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苦又涩。
医生叹了口气:「他的情况很不好,肝癌晚期,撑不了几天了。他说什么都要见您,这几天念叨了不下几十遍……您要是方便,就在这儿陪陪他吧。」
我没说话,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孟志国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放在他枕头旁边,封口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八年了。
八年来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孟志国,我会怎么做。
会质问他吗?会骂他吗?会揍他一顿吗?
都想过。
但此刻真的坐在他面前,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我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或者说,是麻木。
恨一个人恨了八年,原来也是会累的。
「周……明远……」
我回过神,发现孟志国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正在看我。
「信封……」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打开……看看……」
我没动。
「求你……」他的眼角渗出泪水,「看完……你就明白……我为什么……」
他喘了一口气,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但拿在手里,却有千斤重。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起。
第一张是一份复印件,上面印着红色的「绝密」字样。
我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手猛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份八年前的内部通报——
「关于常建明同志涉嫌违纪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
通报的日期,正是我被处分的前一天。
但这份通报说的不是征地款的事。
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