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问谁愿意去偏远乡镇,我举起手报名,十年后我是副市长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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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进驻东江市的第三天,组长陈正明把自己关在临时办公室里,整整看了一下午的档案。

桌上摆着两份材料,都是副市长候选人的。

左边那份,封面写着「钱志高」,厚厚一沓,光荣誉证书复印件就有几十页。

右边那份,封面写着「林远山」,明显薄一些。

陈正明先翻开了左边那份。

履历很漂亮,评价很好,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副科、正科、副处、正处,几乎没有在基层待过一天。

他放下,又翻开右边那份。

第一页不是履历表,而是一份会议记录。

十年前的会议记录。

陈正明的目光落在一段被红笔圈出的文字上:

「会议询问谁愿意主动申请到青山乡工作,全场沉默约两分钟。林远山同志第一个举手。」

旁边有一行批注,字迹苍劲有力:

「此人可用。——周德厚」

陈正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周德厚。

这个名字他认识,十年前东江市农业局的老局长,现在早就退休了。

一份普通的会议记录,为什么会被放在档案的第一页?

一个主动申请去偏远乡镇的举动,为什么值得一位老局长亲笔批注「此人可用」?

陈正明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青山乡。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东江市最偏远、最穷的乡镇,十年前穷得叮当响,去那儿工作,等于自断前程。

什么样的人,会在全场沉默的时候,第一个举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陈正明。有件事想当面请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为了林远山的事?」

「你怎么知道?」

周德厚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十年。」



01

十年前,东江市农业局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林远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十五岁,副科级,农业技术推广站副站长。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单位里,他不算年轻,也不算老,就是那种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主席台上,老局长周德厚正在讲话。

「省里下了文件,要选派干部到基层乡镇驻点帮扶。咱们局分到一个名额,去向是青山乡。」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青山乡。

全市十七个乡镇里最穷的一个,穷到什么程度?通乡公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断;全乡没有一家像样的企业,年轻人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块,连市里平均水平的一半都不到。

去那儿,不是帮扶,是流放。

周德厚扫视了一圈会场:「这次选派,组织上的意见是——自愿报名。有没有同志愿意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思考的安静,是躲避的安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文件的看文件,喝水的喝水,没有一个人抬头。

林远山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细微的呼吸声。

他旁边坐着钱志高,两人是同学,又是同一年考进局里的,平时关系还不错。钱志高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他飞快地打字回复。

一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举手。

周德厚的脸色有些难看:「怎么?我们局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愿意去基层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

又过了半分钟。

林远山抬起头,看着主席台上的周德厚。

老局长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基层干过,一待就是八年,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

林远山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当干部,要能在老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待得住。待不住的,走不远。」

他的父亲也是干部,在乡镇干了一辈子,前年刚退休。

林远山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钱志高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周德厚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林远山同志,你确定?」

「确定。」

「青山乡的情况,你了解吗?」

「了解一些。」

「知道去了可能三五年都回不来?」

「知道。」

周德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会议很快结束了。

人群散去的时候,钱志高拉住林远山,把他拽到走廊的角落里。

「远山,你疯了?」钱志高压低声音,表情像是看一个傻子,「青山乡是什么地方?去了就是给自己的前途判死刑!」

林远山看着他:「总要有人去。」

「那也不该是你!」钱志高急了,「你看看今天在场的,哪个不比你资历浅?让他们去啊!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林远山没有接话。

钱志高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反正我是觉得……不值。」

他转身走了。

林远山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春天了,院子里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两分钟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02

那天晚上,林远山回到家,妻子苏晓燕正在厨房做饭。

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

林远山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

苏晓燕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晓燕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

「局里要选派干部去青山乡驻点帮扶,我报名了。」

苏晓燕的身体僵了一瞬。

青山乡。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去年林远山去那儿出差,回来跟她说过,路太烂,车开到半路爆了胎,他走了两个小时才到乡政府。

「帮扶……要多久?」

「三年起步,可能更长。」

苏晓燕沉默了。

「今天开会的时候,」林远山说,「领导问谁愿意去,没有人举手。两分钟,一个人都没有。」

「所以你就举手了?」

「嗯。」

苏晓燕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林远山,你知不知道,去了那种地方,别人都在往上走,就你一个人在原地踏步。三年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林远山想了想,说:「小燕,你还记得咱爸说过的话吗?」

苏晓燕愣了一下。

林远山的父亲在乡镇干了三十年,是那种最老派的基层干部。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当干部,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能办事的地方才值得去,好不好提拔,那是以后的事。」

「我去青山乡,不是因为我傻。」林远山说,「是因为我觉得,那个地方需要人去。既然需要,总得有人站出来。」

苏晓燕看着他,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那我呢?」

「什么?」

「你去青山乡,我怎么办?」

林远山沉默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苏晓燕是小学老师,在城里的重点小学教语文,工作稳定,待遇也不错。如果他去青山乡,两个人就要分居,一待就是三年甚至更久。

「我跟你一起去。」

苏晓燕突然说。

林远山愣住了:「你说什么?」

「青山乡也有小学吧?我可以申请调过去。」

「那怎么行?你在这边干得好好的——」

「林远山,」苏晓燕打断他,擦了擦眼泪,「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个位置。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远山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商量了很久。

最后,苏晓燕说了一句话,让林远山记了很多年。

「远山,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我知道,如果你今天没有举手,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信你。」

窗外,月亮很亮。

03

一个月后,林远山和苏晓燕一起去了青山乡。

从市里开车出发,先是高速,然后是国道,然后是县道,最后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

三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前停下。

院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青山乡人民政府。

林远山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沉了一下。

院子里杂草丛生,办公楼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一只土狗趴在台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见人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乡里的老书记姓郑,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像一根晒干的老树枝。

他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林站长,欢迎欢迎。」

「郑书记,以后就叫我小林吧。」

郑书记点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

「市里说派人来帮扶,我还以为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来了,还带着家属。」他看了苏晓燕一眼,「这位是……」

「我爱人,苏晓燕。她申请调到乡里的小学来了。」

郑书记愣了一下,眼神复杂:「那可真是……」

他没说完,但林远山听懂了。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怀疑,也可能是同情。

当天下午,郑书记带林远山在乡里转了一圈。

青山乡下辖八个村,最远的一个村叫石坪村,要翻两座山才能到。

「全乡一万两千多人,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基本是老人和小孩。」郑书记指着路边的田地,「你看,这些地都荒了,没人种。」

「主要产业是什么?」

「没有产业。」郑书记苦笑,「以前种过烤烟,赔了;后来养过猪,猪瘟,又赔了。现在就靠外出务工的人寄钱回来,勉强过日子。」

林远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连绵的青山,心里却没有被吓住。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郑书记,这山上能种茶吗?」

郑书记愣了一下:「茶?你是说茶叶?」

「对。我看这儿的海拔、气候、土质,应该适合种茶。」

郑书记摇摇头:「以前有人提过,但没人敢干。种茶叶投入大,见效慢,少说要三五年才有收成。老百姓等不起。」

「如果有人带头呢?」

郑书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光芒。

「林站长……小林,我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下来镀金的干部。他们来了,调研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

「你要是真想干点事,我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林远山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远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份计划书。

标题是:《关于青山乡发展高山茶叶种植的调研报告》。

他写到凌晨两点才停笔。

苏晓燕推门进来,披着外套,端着一杯热茶。

「还不睡?」

「快了。」林远山接过茶,喝了一口,「小燕,我觉得这儿可以干出点名堂来。」

苏晓燕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份写满字的稿纸。

「你想好怎么干了?」

「有点想法,但还不成熟。」林远山揉了揉眉心,「最难的是,老百姓不信。他们被坑过太多次了,现在听到'发展产业'就害怕。」

「那怎么办?」

「慢慢来吧。」林远山靠在椅背上,「先从一个村试点,做出成绩让他们看见。」

苏晓燕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干什么?」

「干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事。」

林远山也笑了。

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远处的村庄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是黑暗中的萤火。

04

与此同时,市农业局的大院里,一切照常运转。

钱志高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一份文件。

他的位置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采光最好。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是前任局长题的字。

自从林远山走后,他明显清闲了很多。

以前两个人平级,多少还有点竞争。现在竞争对手自己作死,跑到山沟沟里去了,升副处的机会就明摆着落在他头上。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同事赵明阳,也是跟他们同一批进局的。

「志高,忙呢?」

「还行,你什么事?」

赵明阳坐下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林远山在青山乡搞了个什么茶叶种植计划。」

「茶叶?」钱志高笑了,「他懂什么茶叶。」

「听说写了份报告,交到局里了,周局长还批了'可研究'。」

钱志高的笑容淡了一点。

「周局长一直挺看好他的。」赵明阳意味深长地说,「上次开会还提了一句,说基层帮扶的同志很辛苦,组织上要多关心。」

钱志高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担心?」赵明阳问。

「担心什么?」钱志高放下茶杯,「他在山沟里种茶叶,跟我有什么关系?种成了是他的本事,种不成他这辈子就交代那儿了。」

「那万一种成了呢?」

「成不了的。」钱志高摇摇头,语气很笃定,「青山乡那个地方,穷了几十年,多少人去过,改变过什么?他一个副科长,能翻出什么水花?」

赵明阳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钱志高参加了一个饭局。

局里的张副局长做东,请几个核心骨干吃饭,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张副局长喝高了,拉着钱志高的手:「志高啊,好好干。年底的副处指标,我心里有数。」

钱志高连忙起身敬酒:「谢谢张局栽培,我一定不辜负领导期望。」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钱志高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璀璨的城市灯火,想起了远在青山乡的林远山。

这会儿,那个山沟沟里大概漆黑一片吧。

他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有些人,天生就是命苦。

这不是谁的错,是选择。

05

青山乡的第一年,比林远山想象的还要难。

他的茶叶种植计划,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村民们不信。

「种茶叶?那玩意儿要三年才有收成,谁等得起?」

「以前种烤烟的时候,也说能发财,结果呢?赔得裤衩都没了。」

「上面派来的干部,个个嘴上说得好听,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还是我们自己收。」

乡里的干部也不太配合。

「林站长,不是我泼冷水,青山乡这个条件,发展什么产业都是扯淡。老老实实等上面拨款救济,比什么都强。」

「你那个报告,县里看过了,没回音。市里也报上去了,也没动静。估计是石沉大海了。」

连郑书记都委婉地劝过他:「小林啊,有想法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有想法就能干成的。」

林远山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走村入户,一户一户地做工作。

白天走访,晚上整理资料。

他把全乡八个村、六十三个村民小组全部走了一遍,记了厚厚一本笔记。

三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石坪村。

这是青山乡最偏远的村,也是最穷的村。但它有一个优势——海拔高,云雾多,最适合种茶。

村里有个老农叫王大山,五十多岁,是村里的「能人」,以前当过村长,在村民中有点威望。

林远山去找他,谈了一下午。

「王叔,你看看这块地。」林远山指着一片荒山,「这儿要是种上茶叶,三年后就是一片金山银山。」

王大山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你们城里来的干部,说话都好听。」他吐了一口烟圈,「三年后是金山银山,那这三年谁管我们?」

「组织上会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

「想办法?」王大山冷笑,「什么办法?画饼充饥吗?」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王叔,如果三年后茶叶卖不出去,我自己掏钱赔你的损失。」

王大山抬起头,盯着他。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千多。」

「三千多……」王大山嘬了嘬牙花子,「你知道这片地种茶叶要投多少钱吗?」

「我算过,大概要十来万。」

「十来万,你赔得起?」

「赔不起,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赔。」

王大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林远山没有躲避。

半晌,王大山把旱烟在地上磕了磕,站起身。

「林站长,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干了。就算被你骗了,也认了。」

林远山握住他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那一刻,林远山知道,青山乡的事,能干成。

06

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石坪村的荒山上种下了第一批茶苗。

这个消息很快传回了市里。

春节前,林远山回城里开会,碰到了钱志高。

「远山!」钱志高热情地迎上来,「好久不见,瘦了不少啊。」

林远山笑笑:「山里条件差,没办法。」

「听说你在搞茶叶种植?」

「试试看。」

「好事啊。」钱志高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组织上派你去帮扶,不是让你把命搭进去的。」

「谢谢关心。」

钱志高又寒暄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提到:「对了,年底的副处指标,张局推荐我了。」

林远山点点头:「恭喜。」

「谢什么,都是组织信任。」钱志高叹了口气,「本来你也有机会的,可惜你去了青山乡……」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去了山沟沟,副处就跟你没关系了。

林远山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和苏晓燕一起吃年夜饭。

苏晓燕说:「我听说了,钱志高要提副处了。」

「嗯。」

「你不难受吗?」

林远山想了想:「有一点吧。」

「只有一点?」

「当初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好难受的。」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妻子碗里,「再说,他提他的,我干我的。各走各的路。」

苏晓燕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远山,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傻的。」

「是吗?」

「是。」她低下头,「但我喜欢你这个傻样。」

林远山笑了。

那顿年夜饭,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简单、也最温暖的一顿。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三年后,石坪村的茶园迎来了第一次丰收。

那一年,青山乡的茶叶卖出了三百多万。

第二年,六百万。

第三年,一千二百万。

全乡人均收入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是全市增幅最高的乡镇。

省里来调研,市里来参观,青山乡一下子成了「脱贫攻坚示范点」。

林远山在青山乡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后,他被提拔为县发改局副局长。

又过了三年,县发改局局长。

再过两年,调到市发改委,先是副主任,然后是主任。

十年,从一个副科级的小站长,到正处级的市发改委主任。

这条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而钱志高呢?

他的路走得更快。

副处、正处,几乎没有在基层待过一天。

从机关到机关,从会议到会议,从酒桌到酒桌。

他善于察言观色,精于人情世故,每一次提拔都踩在点上。

十年后,他是市政府办主任,正处级。

跟林远山,同一个级别。

也同时成了副市长的候选人。

07

考察组进驻东江市的第一天,林远山正在办公室里开会。

秘书敲门进来:「林主任,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到了,在市里开了个见面会,让候选人明天下午去谈话。」

林远山点点头:「知道了。」

秘书走后,他继续开会,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旁边的副主任老陈忍不住问:「林主任,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考察啊。副市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林远山笑了笑:「该紧张的不是我。」

老陈愣了一下,没听懂。

林远山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苏晓燕已经做好了饭。

「考察组来了?」

「嗯。」

「你不担心吗?」苏晓燕看着他,「听说钱志高最近到处活动,找了不少人帮他说话。」

林远山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饭。

「让他活动吧。」

「你就不活动活动?」

「活动什么?」林远山看着她,「我这十年做的事都在档案里,改不了。他做的事也在档案里,也改不了。考察组又不是瞎子。」

苏晓燕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她欲言又止,「算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林远山笑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那是十年前在石坪村拍的,他站在刚种下的茶苗中间,笑得很灿烂。

十年了。

他想起那个全场沉默的会议室,想起自己举手的那一刻,想起钱志高那句「你疯了」。

如果时间倒流,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怎么做?

林远山看着照片,轻声说了一句话。

「还是会举手。」

08

考察组进驻的第三天,组长陈正明开始单独约谈候选人。

第一个约的是钱志高。

市政府办主任的办公室里,钱志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自己这些年的「业绩」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材料,还准备了一段三分钟的自我介绍,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秘书进来:「钱主任,考察组那边通知,下午三点谈话。」

「好。」钱志高点点头,「对了,陈组长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了。」秘书压低声音,「陈组长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据说是做事很认真的人,不太好打交道。」

「没关系。」钱志高笑了笑,「再认真的人,也是人。」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考察组的临时办公室。

陈正明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钱志高同志,请坐。」

「谢谢陈组长。」

钱志高坐下,姿态端正,表情谦和。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

陈正明问了很多问题:工作经历、主要业绩、对未来工作的设想……

钱志高对答如流,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最后,陈正明问了一个问题。

「钱志高同志,你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有没有去过基层?」

钱志高愣了一下。

「去过。调研、检查,经常去。」

「我说的不是调研检查。」陈正明看着他,「是驻点帮扶那种。」

「这个……」钱志高犹豫了一下,「组织上没安排过。」

陈正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谈话结束后,钱志高走出办公室,心里有些不安。

最后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老张,有件事想请教你。陈正明这个人,你了解吗?」

电话那头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个老朋友。

「陈正明?那是个硬骨头,据说谁的面子都不给。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钱志高挂了电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考察组约谈林远山。

林远山准时到达,没有带任何材料。

陈正明看着他,开门见山:「林远山同志,说说你这十年的工作经历吧。」

林远山想了想,说:「十年前,我主动申请去了青山乡驻点帮扶,待了五年。后来调到县发改局,再后来到市里。」

「青山乡那五年,你主要做了什么?」

「推动茶叶种植。」林远山说,「那是个穷地方,穷了几十年。我去的时候,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走的时候,将近一万。」

「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秘诀,就是一户一户地跑,一个村一个村地做工作。」林远山顿了顿,「最难的不是技术问题,是老百姓的信任问题。他们被坑过太多次,不敢相信干部说的话。」

「那你是怎么让他们相信的?」

「用时间。」林远山说,「第一年种下去,第二年他们还在怀疑,第三年有收成了,他们才开始信。」

陈正明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他拿出一份文件。

「林远山同志,你的档案里有一份十年前的会议记录,上面有周德厚同志的批注。你知道这件事吗?」

林远山愣了一下。

「什么批注?」

「'此人可用'。」陈正明念出那四个字,「周德厚同志当年为什么会写这个批注,你知道吗?」

林远山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份会议记录会被放在你档案的第一页吗?」

林远山又摇摇头。

陈正明看着他,目光深沉。

「好,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了。

「林远山同志。」

「陈组长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指示。」陈正明说,「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组织上一直看在眼里。」

林远山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出去。

09

考察进行到第五天,消息开始在机关里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考察组对林远山的评价很高。」

「是吗?不是说钱志高活动得很厉害吗?」

「活动有什么用?考察组又不是他的人。」

「那可不一定,钱志高认识的人多着呢。」

这些话传到钱志高耳朵里,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越来越焦虑。

他找到市委组织部的老朋友,请他帮忙打听考察组的动向。

「志高,我跟你说实话。」老朋友压低声音,「考察组这几天去了好几个地方,重点看的都是林远山的材料。尤其是青山乡那段,调研得很仔细。」

「他们去青山乡了?」

「去了,前天刚回来。」

钱志高心里一沉。

「他们在那儿看了什么?」

「不清楚。但听说考察组组长陈正明,对林远山印象很好。」

钱志高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辗转难眠。

他想起十年前那场会议。

全场沉默的时候,林远山举起了手。

当时他觉得林远山傻。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傻的是自己。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一个去山沟沟里种茶叶的人。

他要想个办法。

第二天,钱志高约了几个「可靠的人」,在一家隐蔽的茶楼里碰了个面。

「事情有点不妙。」他开门见山,「考察组那边,好像更倾向于林远山。」

「那怎么办?」一个人问。

「我需要你们帮忙,在座谈会上说几句话。」

「说什么?」

钱志高想了想,说:「不用说林远山不好,那样太明显。就说他'能力强,但不善于协调','基层经验丰富,但全局视野可能不够'。这种话听起来像客观评价,实际上是在暗示他不适合当副市长。」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钱志高又说,「你们帮我打听一下,林远山在青山乡那几年,有没有什么把柄。」

「把柄?」

「对,任何把柄都行。干部到了基层,难免会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

「好,我们尽量。」

散会后,钱志高一个人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10

考察组在青山乡待了两天。

陈正明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石坪村。

村子变化很大。

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当年的茅草房变成了砖瓦房,当年的荒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茶园。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字:「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落款是:「林远山题」。

陈正明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一个老农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同志,你是来旅游的?」

「不是,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了解什么情况?」

「了解林远山同志的情况。」

老农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林站长?他是我们的恩人啊!」

「怎么说?」

老农拉着陈正明,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他叫王大山,就是当年第一个跟林远山合作种茶叶的人。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钱。林站长来了,说要种茶叶,我们都不信。谁信啊?以前也有干部来过,嘴上说得好听,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还是我们自己收。」

「那你怎么信了?」

「林站长说,如果三年后茶叶卖不出去,他自己掏钱赔我们的损失。」王大山说,「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那片地种茶叶要投十来万。我就想,他一个干部,犯得着拿自己的钱来骗我们吗?」

「后来呢?」

「后来茶叶卖得可好了。」王大山咧嘴笑了,「第一年卖了三百多万,第二年六百万,第三年一千二百万。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好多人还买了小汽车。」

陈正明点点头。

「林远山同志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王大山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林站长是好人。」

「想想看,任何事都行。」

王大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非要说的话,就是他对自己太狠了。冬天大雪封山,他一个人翻山越岭去县里跑资金,差点冻死在路上。我们都说他不要命,他说没事,习惯了。」

陈正明沉默了。

离开石坪村的时候,他在村史馆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面锦旗,已经有些褪色了。

上面写着:「为民办实事,甘当孺子牛。」

落款是:「石坪村全体村民,敬赠林远山同志。」

11

考察进行到第七天,陈正明需要做最后的判断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候选人的材料。

左边是钱志高的,厚厚一沓。

右边是林远山的,薄了很多,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他反复翻看着林远山档案的第一页。

那份十年前的会议记录。

那句「此人可用」的批注。

周德厚。

这个名字他认识,当年在基层工作的时候见过几次。

那是个老派的组工干部,说话不多,但眼睛毒得很。

他为什么要把这份会议记录放在档案第一页?

他为什么要批注「此人可用」?

陈正明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陈正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为了林远山的事?」

「你怎么知道?」

周德厚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个电话,我等了十年。」

「十年?」

「对,十年。」周德厚的声音有些沧桑,「当年那场会议,全场沉默的时候,林远山举起了手。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在格局。」周德厚说,「那天会上,所有人都在算计,去青山乡对自己有没有好处,会不会耽误前途。只有他没有算这个账。他想的是,那个地方需要人,既然需要,就应该有人去。」

陈正明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周德厚继续说,「那天林远山举手之后,有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种傻事也有人干,活该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陈正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说的?」

「钱志高。」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这句话,我当时坐在后排,听得清清楚楚。」周德厚说,「一个人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明他有担当。一个人在别人站出来时冷嘲热讽,说明他的格局。这两个人,十年后会走到什么位置,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

「所以你把会议记录放在林远山档案的第一页?」

「对。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考察他。到那时候,我希望考察的人能看到这份记录,能想一想,什么样的人值得被提拔。」

陈正明深吸了一口气。

「老周,钱志高那句话,有证据吗?」

「没有。」周德厚说,「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你只要看他这十年走过的路,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陈正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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