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去年我妈生病,我悄无声息地填上了十万的窟窿。
今年婆婆病了,陈凯看着我,眼里满是信任,他说:“也出十万,跟你妈那次一样,公平。”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窖。
他不知道,一年前的那十万,是我们家最后的底牌。
而我,亲手把这张底牌当成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潇洒地打出去了。
现在,他要我从空空如也的牌堆里,再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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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凯的家,在照片里看起来总是不错。
宜家风格的家具,淘宝上精心挑选的地毯,阳台上养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我们的生活就像那几盆多肉,看起来还算那么回事,但只有我知道,根已经快要烂了。
陈凯是那种典型的IT工程师。
格子衬衫是他的皮肤,沉默寡言是他的出厂设置,但他对我很好,会记得我说过想吃城西那家蛋糕,也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默默把红糖水放在桌上。
我们以为这种温吞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把房贷还清,直到我们攒够钱要一个孩子。
生活是个吝啬的编剧,从不给主角太长的安逸时光。
一年前,我妈在体检时查出心脏问题,需要立刻手术。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做一个重要的项目PPT。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当时异常冷静,冷静到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跟领导请了假,定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
陈凯陪我一起回去的,在医院里,他跑前跑后,缴费,拿药,比我还像个亲儿子。
医生办公室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平静地说着一串数字,手术费,进口材料费,后期护理费,加起来,不多不少,十万块。
我看见陈凯的背脊在那一刻僵硬了一下。
他的工资卡余额,我比谁都清楚。我们每个月扣掉房贷和固定开销,能存下的钱寥寥无几。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焦虑,是无措,还有一丝作为一个男人拿不出钱的窘迫。
就是那丝窘迫,刺痛了我。
我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我们本来就紧巴巴的生活因为这件事而陷入争吵和计算。
于是,我拍了拍他的手,对他笑了一下。
“没事,老公,你别担心。”
“我这几年自己存了点私房钱,差不多够了。就当是我……提前孝敬我妈了。”
我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十万块只是我零花钱里的一小部分。
陈凯愣住了,然后眼里迸发出一种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对我“能力”的赞许和惊叹。
他紧紧抱住我,说:“小晚,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康复得也很好。
这件事之后,陈凯对我的态度,除了爱,更多了一层敬佩。
他逢人便说我老婆多能干,多有担当。
这顶高帽,我戴得心虚,却又无法摘下。
我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靠着一个谎言维持着婚姻脆弱的平衡和丈夫可怜的自尊心。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安全落地。
没想到,中途起了风。
那个周末,我们正在沙发上看着一部无聊的喜剧电影,为里面不好笑的梗强颜欢笑。
陈凯的手机响了。
是老家他哥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严不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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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开始发颤。
我关掉了电视,客厅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瘫坐在沙发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我,眼睛是空的。
“我妈……晕倒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
“要……要做手术。”
他嘴唇哆嗦着,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生说,手术费和后续治疗,可能要……一大笔钱。”
窗外还是晴天,我们家客厅的光线却瞬间暗了下来。
一股名为“现实”的冷空气,蛮不讲理地灌了进来,冻得我骨头都在疼。
陈凯订了第二天一早的票回老家。
我帮他收拾行李,他像个孩子一样跟在我身后,不停地问我该带什么。
他慌了。
而我,在心里,比他慌一万倍。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陈凯在身旁辗转反侧,我能听到他压抑的叹息。
我只能装作熟睡,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自己。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回忆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我告诉陈凯我有“私房钱”的下午。
真相是,我没有私房钱。
一分都没有。
我们家的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张卡还房贷,一张卡生活费,还有一张,是我们俩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准备用作未来几年换大房子的首付。
那张卡里,不多不少,正好十万出头。
那是我妈的救命钱,也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全部希望。
当医生说出那个数字时,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张卡。
我看到陈凯的为难,看到他紧锁的眉头。我了解他,他传统,好面子,自尊心强。如果让他知道,他连给丈母娘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需要掏空家底,他一定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痛苦中。
我不想看到他那样。
我爱他,所以我想保护他。
于是,我撒了那个谎。
我告诉他,钱是我自己的。
我去银行,把那十万块取出来,装作是从我的“小金库”里拿出来的。
缴费单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脸上的愧疚和感激,让我觉得我做对了。
我以为,这个秘密可以永远埋藏下去。
我以为,我们可以用未来三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再把这十万块挣回来。
我天真地以为,命运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给我们两次相同的考验。
陈凯起床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他喝着我给他热的牛奶,眼神空洞。
我尝试着开口,想找个机会,哪怕是透露一点点家里的真实情况。
“老公,”我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我们先别太担心钱的事。等回去看看妈的医保能报多少,剩下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的意思是,我们没钱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陈凯显然没有接收到我信号里的任何杂音。
他放下牛奶杯,走过来,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用力。
他低头看着我,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依赖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小晚,还好有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去年你妈生病,你那么冷静,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钱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提钱不太好,但还是没忍住。
“你一下子就拿出来了,我那时候就想,我老婆真是太厉害了。”
“这次,有你在,我们一定也能挺过去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上。
那份沉重的信任,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直接烙在了我的心口。
我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关于我们家的存款只剩下不到两万,关于我还不上这个月信用卡后的窘境,关于那个由我亲手编织的巨大谎言……
所有的话,都被他这句“还好有你”,给死死地堵了回去。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会的。”
我听到自己说。
陈凯走了之后,家里瞬间空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没来得及喷的古龙水味,提醒我这个家里刚刚还住着两个人。
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的内容千篇一律。
今天医生怎么说。
我妈今天状态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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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床的病人花了多少钱。
他说的越多,我这边的沉默就越长。
我只能“嗯”、“啊”、“你别太累了”地附和着。
挂了电话,我就打开手机银行的APP,看着那个刺眼的四位数余额发呆。
那个数字像一个嘲笑我的小丑,咧着嘴告诉我,我所谓的“能干”,不过是个笑话。
我开始疯狂地想办法。
我给几个关系好的闺蜜打了电话,旁敲侧擊地问她们最近手头紧不紧。
我甚至在一个深夜,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里那些小额贷款的APP。
看着上面高得吓人的利息,我打了个冷战,又赶紧关掉了。
我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老家,陈凯在接受另一场“洗礼”。
他哥哥拍着他的肩膀说:“阿凯,你出息了,娶了个好媳妇。”
他姑姑拉着他的手说:“你媳妇真是不错,去年你丈母娘生病,我听人说,她眼睛都不眨就拿了十万出来。这次你妈可就指望你们了,你可不能让你媳妇觉得我们家人不讲理。”
他舅舅递给他一支烟,说:“你小子有福气,这年头,这么明事理又肯为婆家花钱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些话,通过陈凯在电话里零星的转述,传到我的耳朵里。
它们像一根根细小的藤蔓,缠绕住陈凯,也缠绕住了我。
它们把他捧到了一个“好儿子、好丈夫”的神坛上。
也把我架到了一个“好儿媳”的道德高地。
我们俩,谁都下不来了。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
“老婆,我今天给我妈擦身子,看到她背上全是以前干农活留下的疤。我想起我小时候发高烧,半夜里,她背着我走了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雨,路很滑,她摔了好几跤。等我烧退了,她自己却累病了。”
“我看着她现在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我觉得我太不孝了,这么多年也没让她享什么福。”
“小晚,我妈为我苦了一辈子。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她得到最好的治疗,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相信你。”
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四个字,我感觉眼睛被刺得生疼。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惨白的脸。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几天后,他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决心。
“小晚,我跟主任医生聊过了。”
“他说如果想恢复得最好,后遗症最小,建议用进口的支架,配合一些进口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
“那……费用呢셔?” 我颤抖着问。
“都算下来,手术加上后期护理,大概……大概要十万。”
十万。
又是一个十万。
像一个精准的轮回,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这个数字击得粉碎。
我抓着最后一丝希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一定……一定要用那么贵的吗?我听说国产的效果其实也……”
我的话没能说完。
陈凯在电话那头打断了我,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和质问。
“小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妈治病,怎么能省钱?”
“去年你妈生病,用的不也是最好的吗?”
那一刻,电话两端,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
陈凯从老家回来了。
他只请了一周的假,医院那边有他哥和他嫂子轮流看着。他回来是为了筹钱。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红烧肉,可乐鸡翅,番茄炒蛋。
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了几口饭。
饭桌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盘旋在餐厅上方,把灯光都压得暗淡了几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在客厅抽烟。
这是他从前没有的习惯。
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疲惫的脸。
我洗完碗出来,他已经把烟掐了,客厅窗户开着,晚风吹散了大部分烟味。
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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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了,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客厅里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声。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终于,他开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和严肃。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干,很燙。
“小晚。”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宣读一份重要的誓词。
“我想好了。”
“去年你为你妈出钱,我没能帮上什么忙,这事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过不去的坎。”
“我总觉得,我这个做丈夫的,挺没用的。”
“现在我妈病了,我作为儿子,必须把这个责任扛起来。我们不能让别人看笑話,更不能让我妈寒心。”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的眼神里,闪爍着一种维护“公平”和“对等”的神圣光芒,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个能够弥补他所有遗憾的伟大决定。
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所以,咱们家就……就跟你妈那次一样,出10万。”
他说完了。
他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期待地看着我。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用力点头,赞许他的担当,表扬他的孝心,然后我们就像一对模范夫妻一样,携手去克服这个困难。
他想象中的画面,一定很感人。
可我,却在一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股冰冷的寒意,从他握着我的手心,闪电般地窜遍我的四肢百骸。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地一拧。
我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个动作如此之大,如此决绝,仿佛他手上沾了什么剧毒的液体。
陈凯脸上的期待和坚定,瞬间碎裂,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错愕和不解。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悬在半空的手,脸上的表情冰冷到了极点。
“小晚,你……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抬起头,那双曾经满是爱意和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冰封的深井,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很飘,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我们之间所有温馨的假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也陈凯的表情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