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24日凌晨五点,北京开往沈阳的列车鸣笛出站。车窗旁,一位身着旧军装的花甲将军紧握车票,目光却像越过车厢,望向更远的岁月。两天前,他刚刚接到中央命令:出任沈阳军区政治委员。他叫王辉球。此刻没人知道,就在列车启动前的那个夜晚,中央军委向毛主席呈报的大军区任职名单上,王辉球的职务还只是“副政治委员”。毛主席翻到那一行,短短几秒,作出调整:“王辉球同志,副改正。”
消息传到总政,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名单再打印时,王辉球的名字后,头衔已是一行分量十足的“政治委员”。究竟是什么样的履历,让主席在七千多名将校中对他一笔点将?列车晃动间,往事像胶片一样在王辉球脑海里一帧帧闪回——
1927年夏天,湖南茶陵城内闷热异常。14岁的杂货店学徒王辉球收拾木箱,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来人压低嗓子,“我得找个地方躲一躲。”王辉球认出这是教自己英文的文先生,忙把他带进后院柴房。天黑后,文先生点了盏油灯,匆匆写了几张传单,塞进王辉球手里:“孩子,这写的是世道真相,你得记着。”第二天,人们只听说文先生被反动军警抓走,再没回来。少年眼里,世界忽然有了血色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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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毛主席率领工农革命军来到茶陵。地主们跑路、商铺大门紧闭,全城冷冷清清。第一次看见这支“红军”,王辉球的疑虑很快被打破:士兵自带干粮,遇见百姓先敬礼;口号振聋发聩,“打土豪,分田地”。有意思的是,毛主席在县衙门前搭起木台,向挤满院坝的乡亲讲解什么是“工农武装革命”。那天,王辉球挤在人群中,听到一句话,“穷人要翻身,只能靠自己。”电光石火间,少年决意跟随。
1928年初春,工农革命军离城前夕向群众征兵。有人劝他别去,“孩子,你不到十六岁,跟他们走,哪天悬在枪口下就没命了。”王辉球反问:“不走,还是照看这间店,能活出头吗?”当天,他写下名字,背起行囊,走进茫茫山林中的井冈山。
井冈山岁月把一个懵懂少年锤炼成真正的红军战士。号角声中,他当过警卫、上过火线、抬过担架,也在师部宣传科写标语、编唱词。1934年10月,红军主力突围长征,他调任红一师政治部宣传科长。贵州剑河一役,大雨滂沱,他攀岩壁书写标语时脚下一滑,跌入山涧。昏迷醒来已是夜幕,队伍远去,只剩风声在耳。搜救小分队凭借微弱呼救将他救起,扛着担架追上大部队。此后数月,他负伤跟进,扛着写满“向前走”的木牌踏进茫茫草地,为后续部队指路。七昼夜跋涉,很多战友倒在沼泽,木牌却一块块插在湿地,成为红军北上的航标。
长征胜利到达陕北后,王辉球再度回到一师,在谭政手下主持宣传工作。抗日战争爆发,他随部东渡黄河奔赴敌后;解放战争中,冀鲁豫、太行、鲁西,条条战线上都有他的脚印。对他而言,宣传口的一支笔,一样能成为锋利的武器。1948年,他四次深入前沿,以《野战军战士手册》为蓝本,总结出“前线政治工作八字诀”,指导前沿政工干部在硝烟中凝聚人心。华北决战结束,他所在部队被中央军委称为“政治工作样板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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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军委决定筹建空军。彼时的中国,天上几乎没有自己的飞机,遑论体系化建设。正因困难重重,需要有政治建军经验的人挑大梁。1952年底,王辉球临危受命,被任命为空军政治部主任。上任前,他专程赶到重庆拜访刘伯承、邓小平。告别时,刘伯承拍着他的肩膀道:“空军是新生娃娃,你得当好助产士。”
空军初创,人心思定却百事待举。摆在王辉球面前的,不是排兵布阵,而是如何在雷达、航电、喷气机日夜轰鸣的新领域里延续红军政治工作的传统。他制订两条路线:先建制度,再育骨干。短短两年,他把空军政治部从十几人的小组扩充为四百余人的机关;又亲自筹建全军第一所政治学校,为空军培养了数以千计的政工干部。与此同时,他坚持每晚挤出时间与航校学员同上一堂技术课,连微分方程的课堂笔记都记得密密麻麻。有人打趣:“政委也想当飞行员?”他摆手一笑,“不懂技术,怎么管得了懂技术的人?”
1957年国防改革,空军与防空军合并。新序列、新装备、新兵种,政治工作更趋繁复。王辉球的对策,是让思想作战和技术升级并行。他主持创刊《人民空军》报,规定每期报道必须有一线飞行员署名文章;又鼓励空政文工团赴井冈、太行采风,把《十送红军》“改装”进新创作的《云端军歌》,唱红了军营也感染了城市街巷。刘亚楼司令员听后在常委会上说:“只要常乾坤、王辉球点头,政治工作就有底。”
转战二十余年,王辉球却在“文革”初期离开岗位。漫长的“靠边站”岁月里,他闭口不谈个人遭际,每日伏案翻译他偶得的外军航空心理教材。有人看不下去,“都这样了,你还学这个干嘛?”他笑笑,“书里没派别,经验总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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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春天,国家局势出现转机。中央决定调整部分军区主要领导,大批老同志被重新安排工作。3月初,原定名单中,王辉球名列“沈阳军区副政委”人选。毛主席拿着名单,翻阅到他这一栏,忽然停笔,沉思片刻,轻声说了一句:“他能干,副改正。”执笔秘书记录下来,几分钟后文件已带着朱批送往军委办公厅。毛主席对将领的了解,往往不靠资料,源于多年的共事、战火中结下的信任——井冈山时代王辉球就在身边,三湾改编时,他曾抱着滚烫的蜂蜡简报站在帐篷外守通宵;长征极危之际,他背着沉甸甸的印刷机翻雪山。这样的经历,主席当然记得。
得知自己要去沈阳,王辉球第一件事是拜见叶剑英。会面时,叶帅拉着他的手,道出一句嘱托:“到任后,多想、多闯,别背包袱。”简短一句话,却透出高层对这位老政工家的信赖。离开北京那天,他只带了两只旧皮箱,一箱资料,一箱衣物;随员问要不要多带些生活用品,他摆摆手,“到岗位上再说。”
沈阳军区是我军重要的北方战略屏障,握有百万大军和重装备。政治委员不仅要保证军政团结,还要统筹后备力量和国防动员。王辉球刚到任,巡线到前线机场,脱口而出的问题却不是“粮草够不够”,而是“飞行员上一线前思想进程谁来跟?”身边干部一愣,他解释:“咱们的导弹和坦克都靠维护,但人心的维护更关键。”仅一年多,他把“基层思想骨干小组”制度推开全军区;各师团定期上报座谈纪要,一线官兵的困惑和建议迅速汇总到军区党委。许多尘封已久的矛盾迎刃而解,队伍人心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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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王辉球调往沈阳时,已63岁。人们本以为这位老将适应不了东北高寒。可第一场暴雪,他踏着没膝积雪检查哨所,回来拍着大衣上的冰屑笑说:“比草地好走多了。”兵们哄笑,七十公里徒步拉练的报名表上,一堆年轻飞行员不服气地写下名字。两个月后,军区分队夜间机动作战演习评比,不参与考核的王辉球却跟到指挥帐,整夜坐在小马扎上记录。参谋提醒他休息,他头也不抬:“年轻人打仗,老同志也得陪着熬。”
王辉球在沈阳军区的工作仅一年半。1976年9月,他在指挥部得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沉默良久,对副政委赵南起说了一句话:“是他把我推到这来,也是他撑着咱们走到今天。”第二天清晨,他带头披孝出现在悼念队伍最前列。
1978年,离休在即的王辉球回到北京。老战友问他最难忘哪一幕,他沉吟片刻:“草地里,那块木牌写着‘由此前进’。其实这么多年,无论空军还是陆军,不就靠那四个字吗?”说完,他把那块当年随身带出草地、已经剥落的木牌递给后辈。木牌上残存的墨迹早已模糊,却依稀看得见当年少年手写的方向。
王辉球去世前,把这枚见证红军征程的木牌捐给了军事博物馆。陈列柜旁,说明牌的一行字格外醒目:“1935年5月,王辉球随红四团穿越草地所用指示标牌——北上路线,无畏生死。”而那块木牌的背面,多了一行晚年亲笔补写的小字:1975,副改正。两行不同年代的字迹,像是他一生的压缩影像——从追随革命到守护朝阳,始终只有一个方向: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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