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好不容易熬到仗打完了,可有些人的心,却一辈子都留在了战场上。
明台,曾经是上海滩最狠的角儿,现在只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就在儿子出生的当晚,他亲爹却塞给他媳妇一个死都不能让他看的秘密。
二十年的枕边人,原来一直在骗他,这个天大的谎言,还是被他自己给撞破了。
他发疯似的撕开那道封条,当看清纸上那行小字后,他整个人都傻了。
到头来才明白,什么家国天下、恩怨情仇,都抵不过饿了时的一碗饭,冷了时的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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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四九年,北平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凶。入夜,寒风卷着雪粒子,不像是下雪,倒像是老天爷抓着一把把的碎盐,劈头盖脸地往窗户上砸,发出“噼啪”的脆响。
协和医院的产房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严寒仿佛是两个世界。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程锦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费劲。几个小时前,她在这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听见了那一声嘹亮得能掀翻屋顶的啼哭。
是个儿子。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包好,放在她身边时,锦云觉得,这辈子吃的所有的苦,受的所有的罪,在这一刻都值了。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是明台。
这个曾经在上海滩的刀光剑影里游刃有余,能穿着笔挺的西装在枪林弹雨中从容点烟的小少爷,此刻却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他的头发有点乱,呢子大衣的扣子也扣错了一颗,脸上满是焦灼的汗水,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锦云,又不敢往她身边的襁褓上看。
“锦云,你……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傻乎乎的笑。
锦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我没事,就是没力气。”她虚弱地说,“你快看看……看看儿子。”
明台这才敢把目光移到那个小小的襁褓上。他一步一步挪过去,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瓷砖,动作笨拙得可爱。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孩子,指尖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包裹着孩子的被子角。
“他……他怎么这么小?”明台喃喃自语,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揉碎了星辰般的喜悦和温柔。
战争结束了,那些枪声、阴谋、背叛和牺牲,似乎都随着新中国的成立,被阻隔在了旧日的时光里。他和锦云在北平安了家,一个不大的四合院,他用明家剩下的一些底子,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布料行,学着做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他努力扮演好一个丈夫,一个准父亲的角色,试图用这平淡得近乎琐碎的安稳生活,将过去的血色彻底埋葬。
锦云看着丈夫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幸福,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她多希望,岁月能就此静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响起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明台正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中,他直起身,想跟锦云分享他的激动,一回头,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黎叔,他的亲生父亲,在一名年轻警卫员的陪同下,正朝着产房走来。
黎叔穿着一身朴素的干部服,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在岁月中刻满了坚毅和严肃的脸,与医院走廊里洋溢的温情格格不入。他的到来,没有一丝探望儿孙的喜悦,更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容有失的公务。
“黎叔……”明台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那声“爸”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对于这个父亲,他的感情太复杂了,有敬,有怨,也有着一种无法跨越的疏离。
黎叔的目光从明台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护士怀里抱着的、他的亲孙子。他径直走到产房门口,对护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跟锦云同志单独谈几句。”
护士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锦云,又看了看门口的明台。
锦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冲明台和护士点了点头,“你们先出去吧,让我跟黎叔说说话。”
明台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内温暖喜悦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凝重和压抑。
黎叔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锦云。
“锦云同志,辛苦你了。”他的开场白,客气得像是在开会。
“黎叔……”锦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黎叔抬手制止了。
“躺着吧,你身体要紧。”黎叔说着,从他那身干部服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不大,很薄,看起来只装了几页纸,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得死死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锦云的枕边。
锦云的呼吸一滞,她看着那个纸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黎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锦云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这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锦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过之后,必须保证,它永远不能让明台看见。”黎叔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内心。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那是一种命令,也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恳求,“这是明台一生的禁区。”
禁区……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锦云的心上。她不解地看着黎叔,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黎叔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继续说道:“明台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重情,但也偏执。有些真相,对他来说,比死亡更可怕。他一旦踏入这个禁区,你们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就完了。”
“家……就完了。”锦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明台正隔着玻璃,对着护士怀里的婴儿做着鬼脸,笑得像个孩子。那张她深爱着的、充满了幸福光晕的脸,和枕边这个冰冷的、藏着所谓“真相”的纸袋,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黎叔,这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黎叔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革命者的决绝,有同志间的托付,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れません的、属于一个父亲的无奈和痛苦。
“锦云同志,你也是从血雨腥风里走过来的人,你应该明白,有些牺牲是必须的。为了让他好好活着,有些事,就必须永远烂在肚子里。”黎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个秘密,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仿佛只是来送一份普通的文件。
病房里,只剩下锦云和那个躺在她枕边的牛皮纸袋。它那么轻,可锦云却觉得它重逾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火漆封印,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门外传来了明台兴奋的声音:“媳妇儿,你看,咱儿子冲我笑了!”
锦云看着窗外那张幸福的脸,再看看枕边这个沉默的“禁区”,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这个本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夜晚,新生的喜悦,却被一个沉重得足以摧毁一切的秘密,蒙上了巨大而阴冷的阴影。
02
光阴的步子,在安稳的日子里总是走得特别快。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时间来到了一九五四年的秋天。北平的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落下一地金黄。
明台的布料生意做得不温不火,但也足够养家糊口。他给儿子取名“明远”,取“明德惟馨,志存高远”之意。他希望他的儿子,能生活在一个光明坦荡的世界里,有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五岁的明远,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像极了明台,又黑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明台几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他会耐心地教明远念“人之初,性本善”;他会用一下午的时间,陪着儿子在院子里用泥巴捏小人;他会把明远架在脖子上,带他去北海公园看白塔,去天桥看杂耍,仿佛想把自己缺失的童年,都在儿子身上加倍地补偿回来。
白天,他是温和的布料行老板,是慈爱的父亲明先生。他待人和气,出手大方,街坊邻里都说,程锦云嫁了个好男人。
可只有锦云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白日的伪装褪去,那些被强行压抑在心底的过往,就会化作张牙舞爪的梦魇,将明台拖入深渊。
他常常在午夜时分猛地坐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一些破碎的词句:“樱花……火车……别跳……”锦云知道,他又梦到于曼丽了。那个一身红衣,从高高的城楼上决绝坠落的女子,成了他心中一道永不结痂的伤疤。
有时候,他会梦到他的老师,王天风。梦到那个疯子在临死前,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死间计划”的全部真相。每当这时,明台都会在梦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然后惊醒。
醒来后,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抱住身边的锦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而锦云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锦云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她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那个秘密唯一的守护者。
那个来自黎叔的牛皮纸袋,早已经被她用一层油布仔细包好,藏在了卧室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旧皮箱的夹层里。皮箱里装的都是她和明台结婚时的一些旧衣物,压在最底下,轻易不会有人翻动。
可这个秘密,却不像那个纸袋一样可以被安然地藏起来。它像一根毒刺,扎在锦云的心里。每当明台被噩梦折磨,她一边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没事了,都过去了”,一边内心却被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啃噬着。
她不知道名单上到底写了什么,但黎叔那句“家就完了”的警告,像一道紧箍咒,让她不敢越雷池一步。她害怕,怕那个所谓的真相,真的会把眼前这个脆弱得如同惊弓之鸟的男人,彻底击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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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周末,天气晴好。明台难得兴致高,带着锦云和明远去逛东安市场的庙会。
庙会里人山人海,叫卖声、说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气。明远骑在明台的脖子上,一手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一手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拉洋片,高兴得手舞足蹈。
明台的脸上也挂着轻松的笑容,他给锦云买了一盒温热的芸豆糕,两人并肩走在拥挤的人潮里,就像北平城里任何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卖梨膏糖的摊子时,意外发生了。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佝偻着背,用一把小铜勺敲着糖块,嘴里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腔调吆喝着:“哎……梨膏糖,润肺止咳的梨膏糖……”
那熟悉的口音,和老人敲击糖块时,微微抬起的侧脸轮廓,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明台。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想起来了。这个侧脸,这个口音,像极了当年“死间计划”中的一个外围联络员。那个人也是山东人,也是以卖梨膏糖为掩护。在一次行动失败后,根据上级的指示,明台亲手将那个人判定为叛徒,并下令“清除”。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的资料上写着:全家……一并清除。
“爸,爸爸,我要看那个,那个小猴子骑车!”脖子上的明远还在兴奋地叫嚷着。
明台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得煞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卖糖的老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他吗?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像?
那个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向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明台就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收回目光。他一把将脖子上的明远拽了下来,力道大得让小家伙一个踉跄。
“回家!”
明台的声音冰冷而干涩,不带一丝感情。他抓住明远的手腕,几乎是粗暴地拖着他,不管不顾地挤出摩肩接踵的人群。
“爸爸,我的糖葫芦掉了……爸爸,你弄疼我了……”小明远被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个样子,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柔笑容的脸,此刻却紧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恐惧和慌乱。他吓得大哭起来。
锦云在后面提着芸豆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她追上去,拉住明台的胳膊:“明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台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拖着哭泣的儿子,大步往家走。
回到四合院,他“砰”地一声关上大门,松开明远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书房,然后反锁了房门。
小明远的手腕上被抓出了一道清晰的红痕,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委屈又害怕地大哭不止。
锦云蹲下身,把儿子搂在怀里,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她知道,明台的病又犯了。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葬的过去,其实一直都在,就像潜伏的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喷发,将他和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烧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再看看怀里哭得抽噎的儿子,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儿子,也更加坚定了要守护那个秘密的决心。那个“禁区”,绝对不能让明台踏进去,一步都不能。
这件事,成了明台和明远父子之间,第一道微小,却深刻的裂痕。
03
岁月如梭,转瞬又是一个十年。
时间进入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这是一个激昂与狂热并存的年代。英雄主义的叙事和阶级斗争的理论,成了社会的主流话语。人们的穿着开始趋向统一的蓝、灰、绿,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而单一。
明远长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个子蹿得很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迷茫。在学校里,老师们会在课堂上慷慨激昂地讲述革命先烈们为了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的英勇事迹。同学们课后最大的骄傲,就是比谁的父辈在革命中更有“光荣历史”。
“我爸是南下干部,解放那会儿是连指导员!”
“我爸厉害,跟美国鬼子在朝鲜打过仗,是战斗英雄!”
每当听到这些,明远的心里就五味杂陈。他对自己父亲的过去,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英雄主义的幻想和好奇。他从母亲和街坊邻居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的父亲,明台,曾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他曾在最危险的上海,做过最危险的事。
可这个“了不起”的父亲,却对此讳莫如深。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明台正低着头,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擦拭着他那台从德国带回来的徕卡相机。这台相机是他为数不多的、保留下来的旧物之一,承载了太多他不想触碰的回忆。
明远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爸,”他试探着问,“今天我们老师讲了好多抗日英雄的故事。同学王小军说,他爸就是打过日本人的战斗英雄。您呢?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明台擦拭相机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回答:“我?我就是个生意人。以前在上海,也是做点小买卖。”
这个答案,明远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他不甘心。
“可我听妈说,您以前在上海,认识好多大人物……您会说好几种话,还会开枪……”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崇拜和急切,“爸,您是不是也当过英雄?是跟军统还是跟咱们自己人?”
“英雄”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明台。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温和的父亲。他“啪”的一声,将那台视若珍宝的相机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些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斥责,“什么英雄不英雄的!那些都是吃饱了撑的!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你的书,少打听那些没用的事!”
明远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在明台那冰冷的眼神下,把话又咽了回去。他觉得委屈,也觉得愤怒。别人的父亲都以自己的革命经历为荣,为什么他的父亲却像是要拼命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在他看来,父亲的激烈反应,就是心虚,是回避。他不像别人家的父亲那样“光荣”,甚至……有些可耻。
父子俩之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明台站起身,拿起石桌上的相机,一言不发地回了书房。明远则梗着脖子,倔强地扭过头,看着院墙上攀爬的青苔,眼圈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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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隔阂,像院墙上的青苔一样,在沉默和误解中,无声地蔓延,越来越厚。
锦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得像是被分成了两半。她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正想缓和一下气氛,却只看到了父子俩僵硬的背影。
晚上,等明远睡下,锦云来到书房。明台还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台相机发呆。
“你别对孩子那么凶。”锦云轻声说,“他只是好奇。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崇拜英雄。”
明台没有回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我不是英雄,锦云。我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有些血,甚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流。”
他的话语里透着深深的痛苦和自我厌恶。他无法向儿子解释,他的所谓“英雄”身份背后,是数不清的谎言、利用、和血腥。他怕儿子崇拜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虚假偶像,更怕那些肮脏的真相,会玷污儿子那颗纯净而充满幻想的心。保护儿子,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一无所知。
锦云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我知道,我都知道。明台,都过去了。”
明台反手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臂弯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锦云安抚着丈夫,心里却是一片苦涩。她能怎么跟儿子解释呢?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明远说:“你爸爸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那些事,忘掉比记起来要好。”
但这种苍白无力的解释,如何能说服一个正处于热血叛逆期的少年?这反而让明远更加坚信,父亲的过去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夜深人静,等明台终于沉沉睡去,锦云又一次悄悄地打开了那个旧皮箱。她拿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指尖在那个已经有些发乌的火漆封印上,反复摩挲。
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非但没有让这个秘密褪色、风化,反而像一坛被埋在地下的酒,在黑暗和沉默中不断发酵,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沉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守护这个秘密多久,她只知道,一旦它被揭开,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04
一九六九年,席卷全国的那场风暴愈演愈烈。这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脆弱而危险。
就在这年冬天,一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明家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身居高位的黎叔,在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事故中,突然病故了。
这个消息,是通过组织渠道,由一位面容严肃的同志,通知给程锦云的。因为明台的“商人”身份,和他复杂的“海外关系”,他早已不在体制之内。
明台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君子兰。他拿着剪刀的手顿在半空中,很久都没有动一下。脸上没有什么悲痛欲绝的表情,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这个父亲,给了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一天真正的父爱。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将他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间,把他卷入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漩涡。明台恨过他,怨过他,甚至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诅咒过他。可此刻,听到他的死讯,心中剩下的,却只有一片荒芜。那个一直笼罩在他生命上空的巨大阴影,终于消失了。
作为黎叔唯一的“直系亲属”,明台必须前去参加一个内部举行的、规模很小的追悼会。
追悼会的气氛肃穆而压抑。明台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的角落里。他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黑白的遗像。照片上的黎叔,依旧是那副严肃、坚毅的模样,眼神仿佛能穿透生死,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台的感情极为复杂。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的是童年时在福利院的孤独,是青年时在军校的挣扎,是作为一个棋子被无情利用的愤怒,是他得知自己身世时的震惊……所有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一切都结束了。
锦云站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黎叔的死,对她来说,意味着那个沉重的秘密,最后一道枷锁也消失了。现在,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那个牛皮纸袋存在的人。这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看着身边沉默得像一座雕像的明台,隐隐预感到,一场酝酿了二十年的风暴,即将来临。
追悼会结束后,就在明台准备离开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同志叫住了他。
“你是……明台同志吧?”老同志的声音有些沙哑。
明台点了点头。
“我姓赵,是黎老长的老部下。”赵姓老同志将明台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上了年岁的旧木盒子,递给了他。“这是黎老长的一点遗物,他生前特意交代过,如果他有什么万一,就把这个盒子,亲手交给你。”
明台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接过那个小木盒子。盒子很轻,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木质因为常年的摩挲而变得温润光滑。
“我父亲……他还有什么话吗?”明台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长什么都没说,只交代了这一件事。他说,你看了,就都明白了。”说完,老赵拍了拍明台的肩膀,转身融入了人群。
明台握着那个冰凉的木盒,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锦云和已经长大成人的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明台坐在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那个木盒的卡扣。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件。只有几样看似毫无关联的、充满了岁月痕迹的旧物。
一枚铜制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的袖扣。
一张泛黄的、从上海开出的旧电车票,票面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慈济医院。
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描纸。
明台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他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张素描纸。
纸上画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她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漂亮的公主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大的布娃娃。她的眼睛画得尤其传神,大大的,圆圆的,里面充满了不谙世事的纯真,和一丝淡淡的惊恐。
在看到这张素描的瞬间,明台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这个女孩……他记得!
他的记忆像是被洪水冲开的闸门,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上海。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他以“毒蝎”的身份,带领行动组执行一次“锄奸”任务。目标是一名汪伪政府的高官,代号“渔夫”。任务简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此人是铁杆汉奸,罪大恶极。
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一脚踹开那栋花园洋房的大门,冲进客厅时,看到的情景。那个所谓的“汉奸”正陪着他的小女儿在玩耍,听到巨响,他下意识地将女儿护在身后。而那个小女孩,就是画上的这个样子,梳着小辫,抱着布娃娃,用那双纯真又惊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把冒着青烟的枪。
那个眼神,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他此后二十年无数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片段。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的遗物里,会有这个女孩的素描?这个他亲手杀死的“汉奸”的女儿的画像?
一个巨大而恐怖的疑问,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黎叔将他推入军统,是为了让他成为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杀的那些人,到底是谁?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女孩,她的父亲,真的只是一个“铁杆汉奸”吗?
那个他刻意埋藏了二十年的、血腥的过去,在这一刻,被这幅小小的素描,硬生生地挖了出来,鲜血淋漓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必须知道真相!
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瞬间吞噬了他。他死死地攥着那张素描,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05
那张薄薄的素描纸,成了点燃明台整个世界的火星。
他彻底被搅乱了心神,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去布料行打理生意,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摆弄花草。他把自己整日整夜地关在书房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
他开始变得偏执。他翻出了所有早已泛黄的旧报纸,一张一张地查阅,试图从那些故纸堆里,找出任何关于二十多年前上海那桩“汉奸刺杀案”的蛛丝马迹。他又托了过去的一些关系,想方设法去打听那个“慈济医院”的旧档案。他的行为举止变得诡异而神经质,常常一个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锦云看着几近疯魔的明台,心如刀割。她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黎叔亲口设下的“禁区”。她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这天晚上,锦云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看到明台又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了一堆发霉的旧报纸。
“明台,别再查了。”她把汤碗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恳求,“喝点汤吧,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明台头也不抬,眼睛死死地盯着报纸上的一小块豆腐干新闻,声音沙哑:“我好像找到一点线索了,那天的报纸上说,‘渔夫’的死,引起了日本宪兵队的高度关注,他们封锁了整个法租界……”
“够了!”锦云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抢过明台手中的旧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眼圈瞬间就红了。“你到底要干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你为什么非要去挖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
明台猛地站起身,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把推开了锦云。力道之大,让锦云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衣柜上。
“好好的?!”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愤怒,“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死在我枪下的人!那个抱着娃娃的小女孩!我杀了那么多人,我总得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该死!你懂什么!”
“我懂!我比你更懂!”锦云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喊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明台,我求求你,算我求你了,停下来吧!为了我,为了明远,为了我们这个家!”
“家?”明台惨笑一声,“一个建立在谎言和隐瞒上的家吗?”
激烈的争吵中,被锦云撞到的那个老式衣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猛地向前倾倒。
“小心!”明台下意识地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抵住了倾倒的衣柜。
衣柜里的衣物、被褥,因为剧烈的晃动,乱七八糟地散落了一地。锦云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帮忙。
就在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的衣物时,明台的手,在去捡一个旧皮箱的时候,突然摸到了夹层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方块。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将那个油布包拿了出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锦云藏的私房钱?
他带着一丝想缓和气氛的玩笑心态,拆开了那层层包裹的油布。
油布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
一个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得死死的牛皮纸袋。
在看到那个纸袋的瞬间,锦云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她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明台还没意识到什么,他把纸袋翻了过来,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袋面上那一行用钢笔写下的、苍劲有力的字。
那是黎叔的笔迹,他认得。
那行字是——
“明台一生禁区”。
明台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举着那个纸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锦云。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中只剩下两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这……”明台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一字一顿地问,“是……什么?”
锦云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明台……我……你听我解释……”
“解释?”明台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不解,迅速转为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巨大的伤痛和愤怒。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尊被激怒的神祇。
“二十年!程锦云!你瞒了我整整二十年!”
他不再听锦云的任何话。那个困扰他二十年的噩梦,那个让他痛苦不堪的谜团,答案就在这个小小的纸袋里。愤怒和一种接近真相的疯狂渴望,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颤抖的双手,捏住了那个火漆封印。
“不要!”锦云看出了他的意图,尖叫着扑了上来,想从他手中抢夺那个纸袋。“明台!求你!别打开!你一定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