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0月19日清晨,陕北保安县吴起镇上空还挂着零星晨雾,62岁的放羊人石老汉隐约听到东南方向传来马蹄声。他愣住:这片黄土沟沟壑壑里,平日连骡车都少见,怎会出现成群战马?没多久,又有脚步声、号子声翻过砚洼山顶,如滚落石块般向镇里涌来。石老汉拉着羊躲进窑洞,只敢透过小窗缝窥探。几条横幅在灰尘中晃动——“中国工农红军万岁”“抗日救亡”——这让老人心里“咯噔”一下:传说中的“共产党队伍”到了。
就在同一时刻,距镇西三里地的一间破学堂里,毛泽东展开地图,他用木炭在“吴起”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侧身说道:“尾巴不能再拖下去,地主武装在佛山坪筑堡自守,派一支敢打的队伍,把碉堡端了。”彭德怀立刻点头,林彪则提议由一、五大队配合,从北坡突入,“时间不能拖,天黑前要回来”。毛泽东挥手:“就这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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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纸命令,其实是中央红军两万五千里征途的收笔动作。回看八十多天前,9月18日傍晚,陕甘支队第一纵队刚越岷山,毛泽东在鹿原里发电:“没收仅限地主及反动派。”执行这条纪律,是为了给接下来艰苦跋涉打好群众基础。宕昌县哈达铺短暂休整时,他又给所有人发一元大洋,硬是让饥寒交迫的队伍喘了一口气。那会儿,红军总兵力约1.4万人,其中能随时展开战斗的只剩一万出头。枪膛里的子弹不多,可行军速度却陡然加快,原因很简单:蒋介石调集的甘陕堵截部队已逼近渭河,所有空挡必须抢在国民党动手前穿过去。
9月26日破晓,全军渡过渭河。渭水滩上,战士们来不及抖落湿漉漉的粗布衣裳,扛枪就走。有人在河边丢下一包炒糜子,说“省点劲,跑快点”。这种“轻装前进”的做法,贯穿此后全部行程。榜罗镇的雨夜会议上,毛泽东再次强调:“前面只剩一道封锁线。”接着便是连续三昼夜急行,平均每日行程超过一百三十里,国民党飞机在空中打照面,也没能迫使纵队停下。
翻越六盘山是转折点。海拔近三千米,气温骤降,呼出的热气瞬间结霜。10月7日下午,前卫侦察兵带回来一个紧急情报:青石嘴驻有东北军骑兵第七师一个团,战马充足,还配第二○○挺机枪。毛泽东当即布置左右迂回、正面强突,仅用了不到半小时便全歼对手,缴获马匹百余匹。聂荣臻事后回忆说,“这不是一场简单伏击,而是为红军配备第一支骑兵分队的‘开仓’。”数百战士就地改骑,行军效率立刻拉高。没有这批战马,后面赶到吴起镇极有可能被追兵咬住。
16日夜,陕北红二十五军派来的四名骑兵引路人马抵前,递上的介绍信只有一句话:“兄弟部队在此恭候。”毛泽东读罢笑着对左右说:“家门口到了。”半天后大队部翻过老爷山分水岭,石碑上“陕西界”三个字还带着风化伤痕,队伍却有说不出的兴奋:历时一年的长征,即将在这里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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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句号之前,还有佛山坪那颗“最硬的钉子”。金佛坪属吴起镇东南隘口,驻着地主武装一百余人,依托土堡、暗壕,颇有地形优势。19日傍晚,林彪率突击队从后坡攀上堡墙,彭德怀则带主力在西北面佯攻。天刚擦黑,土堡里火把被吹灭,一阵短促枪声后,抵抗便沉寂下去。两个小时,战斗结束,红军伤亡不到十人,而缴获步枪九十余支、子弹两万余发、骡马十二匹。突击队下山时,林彪回身看那片被月色染白的堡墙,嘟囔一句:“真像个空腔葫芦。”
这场小战斗,给周边乡民极大震动。镇里百姓起初以为国民党又来拉夫,纷纷往洛河两岸逃,直到红军宣传队挨家解释,人们才陆续返回。吴起镇不过百余户窑洞,日常吃粗粮、穿羊皮,万万没想到能见到稀罕的银元和盐巴。炊事班架起大锅熬小米粥,街口放了告示:“买卖公平,童叟无欺。”石老汉也鼓起勇气带着五只羊去换盐,回来时连声感叹“真规矩”。
地主武装被拔除后,毛泽东与彭德怀决定在吴起镇休整七天,理由很实际:官兵的鞋底磨穿了,需要趁农户秋收完毕赶制草鞋;路过榜罗镇缴获的复写机也该翻印文件,把红军最新编制、番号统一下来。砚洼山的13孔窑洞便成为临时指挥所,窑洞前的旱坝被摆成简易阅兵场,第一支骑兵排在最前面,马鬃梳得整齐,缰绳上用麻绳拴了一面小红旗。有人悄声议论:“这队马,以后可是要跑到山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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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被红军称作“尾巴”的国民党追兵并未停止,胡宗南部已逼近洛河南岸。20日深夜,毛泽东召赵寿山、聂荣臻等商议,决定在吴起以南十里的山谷打一次反击,把追兵“割掉”。22日上午战斗打响,红军先用高地机枪压制对方骑兵队,再以骑兵迂回去抢道路出口,胡宗南一路部队被迫弃马,狼狈退回葫芦河以东。此役俘虏七百余人,缴获骡马三百匹,给红军新骑兵连又补足口粮与弹药。更重要的是,从此追兵不敢再紧贴不放,中央红军终于能在苏区边缘喘息。
到11月5日,中央红军与红十五军团会师象鼻子湾。这里距吴起镇百余里,沿洛河两岸分布窑洞村落,河谷里冷风裹着雪粉,天地如同铺一层白毯。毛泽东在窑洞里做长征总结,提出“战士休整、干部整训、武器整修”的“三整”方针,并且公开表示:以陕北为中心,向外辐射根据地,这是今后战略起点。彭德怀记录时特别加一句:“吴起镇之役,使尾巴自断,乃情势所逼,亦成全盘落脚之关键。”
为什么选择陕北?毛泽东的解释很朴素:第一,地形封闭,敌较少;第二,群众基础已被刘志丹、谢子长多年经营;第三,从这里可以向东渡黄河进山西,也可南下关中牵制西安守军,进退两便。站在地图上看,陕北像一个扁担,一头挑着宁夏甘肃交界山区,一头挑着晋西北吕梁山,中间是高原沟壑,只要把扁担挑稳,就能腾出手来甩开更大的动作。
休整不到一个月,中共中央机关于12月13日迁抵瓦窑堡,随即召开政治局会议,部署下一步东征。毛泽东计算过兵力和粮草:中央红军合编后不到一万五千人,但陕北已能提供足够小米和皮靴,只需补齐枪弹便可成军。东征序幕因此迅速拉开。1936年1月19日,彭德怀、周恩来、毛泽东联署命令,成立“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2月3日,毛泽东电示周恩来:“河冰全解,主力准备从清涧渡河。”偷渡计划严格保密,外界只知道延长、清涧进入“戒严”状态,根本猜不透中央意图。
2月20日夜,24名突击队员率先横渡黄河,红军主力随后跟进。渡口一线炮声密集,却没耽误队伍上岸。黎明时分,毛泽东坐在河东岸的雪坡上,用树棍在雪面写下“中阳”“石楼”几个大字,旁边标记箭头。附近战士围拢好奇,有人小声问:“主席,这是下一站?”毛泽东笑而不语,只把棍子折成两截扔进雪里。午后,他端着盒小米饭、几块冻咸菜,靠在黄河边槐树根啃,雪光映得脸微红。谁都明白,新的战役将在晋西展开,但那已是另一段历史了。
从1935年9月18日走出岷山,到10月19日抵吴起镇,三十二天的跨越里程超过一千五百里,大小战斗十余次。佛山坪一仗看似微不足道,却直接确保中央红军在苏区边缘稳住脚跟,也让陕甘抗日根据地真正连成一片。若无这场速决,小敌堡随时可引来大股援军,长征尾声便可能增添凶险曲折。多年以后,研究西北战局的学者常以“吴起定边”概念概括这一战略转折——定住边疆,才能腾出手脚向更广阔的战场布局。说到底,正是那封电告里的一句“灭了他”,才为后续东渡黄河、开辟晋西根据地扫清障碍,也把红军命运与陕北黄土永久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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