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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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坛被嫌弃的故乡味
我叫李磊,今年三十二岁,在上海一家中型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上周一,我差点把父母从东北老家寄来的一坛酸菜直接扔进垃圾桶。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快递员,说有个大件在楼下,需要签收。我皱着眉头下楼,心里想着这个月已经第三回了——爸妈又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给我寄东西。
纸箱很大,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角落里已经有些潮湿的痕迹。我费劲地把它搬进电梯,同楼的几个白领都侧身让了让,眼神里带着好奇。我能猜到箱子里是什么,那股熟悉的、酸中带咸的气味已经从纸箱缝隙里透出来了。
“小李,家里又寄好东西来啦?”前台小张笑着问我,手里还端着刚买的星巴克。
“嗯,家里的一些...特产。”我把箱子放在办公桌旁,不想多说。
拆开纸箱,里面果然是一坛用传统方法腌制的酸菜。坛子是老式的粗陶,上面还封着一层发黄的油纸,用麻绳扎得结实。旁边塞了几包真空包装的东北红肠,几袋木耳,还有一小罐自家磨的辣椒面。箱底压着一张纸条,是爸爸歪歪扭扭的字迹:
“磊磊,你妈今年腌的酸菜特别好,想着你爱吃,给你寄一坛。工作别太累,按时吃饭。爸,妈。”
我看了一眼那坛酸菜,心里五味杂陈。上周刚和爸妈视频,他们又问起我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我都三十二了,在他们眼里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每个月定时寄来的这些“土特产”,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时刻提醒我:你是个从东北小县城跑到上海的异乡人。
“哟,李经理,家里又寄好吃的来啦?”
说话的是王强,坐我对面的销售。他端着茶杯晃过来,眼睛往箱子里瞟。
“嗯,老家的酸菜。”我扯了扯嘴角,把纸条收进抽屉。
“这味儿挺冲啊,”王强吸了吸鼻子,“现在谁还自己腌酸菜啊,超市里什么没有。你爸妈也是,这么大老远寄这个,邮费都比菜贵了吧?”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点烦躁被他说中了。确实,这坛酸菜从吉林到上海,快递费花了八十六块。超市里一袋真空包装的酸菜才九块九。
下午三点,部门开会。销售总监老陈把一叠报表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上个月业绩,我们部门垫底!”他扫视着我们几个人,“特别是李磊,你手里那个‘金鼎地产’的单子,跟了半年了还没拿下。人家王强上个月可是签下了两个大客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指节捏得发白。金鼎地产那个项目,我跟了整整六个月,见了对方采购经理不下十次,吃饭唱歌桑拿都请过了,可对方就是不松口。上周最后一次见面,那个姓赵的经理甚至暗示我:“小李啊,不是我不帮你,这项目盯着的人太多,你得有点‘特色’才行。”
什么叫特色?我心里骂了句脏话。回扣我给得起,但赵经理显然不稀罕钱——他开的是新款的奔驰S级,手腕上是二十万的劳力士。
“金鼎的项目,这个月必须拿下。”老陈盯着我,“拿不下,你这个季度的奖金全扣。另外,公司最近在考虑裁员...”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散会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提醒我,今天18号,房贷扣款日。上个月刚买的房子,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三十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酸菜收到了吗?今年腌的时候你爸特意多加了苹果,味道应该比往年好。记得早点吃,别放坏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个“收到了,谢谢妈。”
下班时,我看着桌边那坛酸菜发愁。租的房子冰箱小,根本放不下这么大的坛子。放阳台?上海这潮湿天气,不到三天就得长毛。想了半天,我抱起坛子往外走。
“李哥,这酸菜你不要啦?”实习生小刘刚好路过,顺口问了一句。
“嗯,不太方便放。你想要吗?还有这些红肠木耳,都给你。”
小刘眼睛亮了:“真的?我妈是东北人,老念叨这口呢!谢谢李哥!”
看着他高兴地抱着箱子里开的背影,我心里那点愧疚很快就散了。反正给小刘也算没浪费,他妈妈会喜欢的。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到冷清的新房,泡了碗面对付晚餐。手机响了,是爸爸。
“磊磊,酸菜吃了吗?”
“吃了,”我撒了谎,“味道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妈还怕路上坏了。对了,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也在上海工作,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记得加一下。”
我按了按太阳穴:“爸,我现在工作特别忙,没时间...”
“再忙也得成家啊!你都三十二了,你看你表哥,孩子都上小学了...”爸爸又开始老生常谈。
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果然有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网红风格的半脸照,昵称叫“菲菲”。我看了几秒,没有点通过。
临睡前刷朋友圈,看到小刘发了张照片: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锅,配文“妈妈的味道,感谢李哥!”底下有共同同事点赞,王强还评论了:“哟,正宗东北酸菜啊,李磊真大方。”
我划了过去,关灯睡觉。
第二天,金鼎地产的赵经理终于接我电话了。
“小李啊,不是说了这周很忙吗?”
“赵经理,就耽误您十分钟,关于报价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价格的问题。”赵经理打断我,“这样吧,周五晚上我有空,咱们再见一面。地方我定,到时候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肯见面就还有机会。但同时心里更没底了——赵经理主动定地方,这饭局恐怕不简单。
果然,下午收到地址,是外滩一家会员制私房菜,人均消费至少两千起。我查了下银行卡余额,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余额还剩一万三。房贷一扣,这顿饭能吃掉我半个月生活费。
但没办法,这单必须拿下。
周四晚上,我在家准备材料,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刘。
“李哥,不好意思打扰你。那个...酸菜还有吗?我妈说味道特别好,跟她小时候在老家吃的一模一样,问你在哪儿买的,她想再买点。”
我愣了一下:“没了,就那一坛。家里自己腌的,没地方买。”
“这样啊...”小刘的声音很失望,“我妈可喜欢了,说现在很少有这种老方法腌的酸菜了,超市卖的都是工业速成的,没那个味儿。她还说,这腌菜的人手艺真厉害,发酵时间、温度、盐的比例都恰到好处...”
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那坛我差点扔掉的酸菜,在别人眼里居然这么珍贵。
“李哥,你爸妈手艺真好。我妈说,能腌出这种酸菜的人,一定特别有耐心,做事认真。”小刘又说。
我想起妈妈腌酸菜的样子。每年秋天大白菜上市,她要一颗颗挑选,晾晒,清洗,然后一层白菜一层盐,码进大缸里,最后压上河边捡来的鹅卵石。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天早晚都要打开看看,撇去浮沫,调整位置。温度太高会发霉,太低发酵不好。整个过程繁琐得让人头疼,可妈妈年复一年地做,就因为我小时候说过一句“妈妈做的酸菜最好吃”。
“小刘,”我突然说,“我家里应该还有,我再问问。如果有,给你拿点。”
“真的?太谢谢李哥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新房装修得现代简约,灰白色调,开放式厨房,嵌入式冰箱。和东北老家的房子完全不同——那里总是堆满东西,阳台上是过冬的白菜土豆,厨房里挂着腊肉,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妈妈总说“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而我这个在上海打拼的儿子,却连一坛酸菜都容不下。
周五晚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私房菜馆。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我进包间,赵经理还没到。我环顾四周,装修是低调的奢华,墙上挂的是真迹水墨画,餐具是细腻的骨瓷。
七点整,赵经理准时出现。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式上衣,手里盘着串沉香木珠子。
“小李,这位是刘总,我们公司的特别顾问。”赵经理介绍。
我赶紧起身握手。刘总的手很粗糙,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他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点菜时,赵经理根本不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老样子,再加个清蒸东星斑。”然后转向刘总,“刘叔,您看看还想加点什么?”
刘总摆摆手:“够了。年纪大了,吃不多。”
等待上菜时,我开始介绍我们的产品和方案。赵经理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看看手机。刘总倒是很认真,偶尔问几个专业问题,都很在点子上。
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赵经理热情地给刘总夹菜:“刘叔,这道黄焖花胶是我们这儿的招牌,您尝尝。”
刘总尝了,点点头:“不错。不过花胶发得有点过,鲜味损失了。”
“您老嘴真刁!”赵经理笑。
吃到一半,我终于找到机会切入正题:“赵经理,关于我们之前谈的那个价格,公司那边我申请了特别优惠,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再降三个点...”
赵经理擦了擦嘴,没接话,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小李,你是东北人吧?”
我愣了一下:“是,吉林的。”
“听你口音像。”赵经理笑笑,转向刘总,“刘叔,您也是东北人,算小李半个老乡。”
刘总看了我一眼:“吉林哪儿?”
“小地方,白山。”
“白山...”刘总若有所思,“那地方我去过。七八年吧,搞建设的时候。”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我正想继续谈业务,刘总突然问:“你们那儿冬天腌酸菜吗?”
“腌,家家都腌。”我说。
“现在城里人还腌吗?”
“少了,不过我家还腌。我妈年年腌,说买的没那个味儿。”
刘总点点头,没再说话。赵经理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刘叔,您也爱吃酸菜?”
“年轻时候在东北待过几年,就馋那口酸菜。”刘总笑了笑,“可惜现在吃不到正宗的了。饭店里的都不对味,要么太酸,要么没发酵好。”
赵经理眼珠转了转,突然对我说:“小李,你家不是腌酸菜吗?下次带点给刘叔尝尝?”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了,那坛酸菜昨天刚送给小刘了。
“怎么,不方便?”赵经理看我犹豫,脸色淡了些。
“方便,方便!”我赶紧说,“就是...这次带来的吃完了。下次,下次一定带给刘总尝尝。”
刘总摆摆手:“随口一说,不用麻烦。”
但赵经理显然不这么想。后半顿饭,他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态度,无论我怎么把话题往业务上引,他都轻飘飘地绕开。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小李,刘叔的事你上点心。老人家就好这口,你要能让他高兴,什么都好说。”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走,心里一片冰凉。最后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太明白了——酸菜成了敲门砖,而我手里连块砖头都没有。
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小刘的电话。
“李哥?”
“小刘,那酸菜...你家还有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我妈特别喜欢,昨晚又做了一大锅,今天中午吃完了。”小刘的声音充满歉意,“李哥,你是不是想要回去?真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我赶紧说,“我就问问。你妈喜欢就好。”
挂了电话,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路过一家超市,我走进去,在货架上找到真空包装的酸菜。九块九一袋,我拿了三袋。走到收银台又折回去,放回货架。
假的,都是假的。刘总那样的老饕,一口就能吃出来。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我打开电脑,搜索“传统手工酸菜”,跳出来一堆商品,都写着“古法腌制”“妈妈的味道”,价格从三十到一百不等。评论里有人说好,有人说一般。
我看了半天,关了网页。正宗的、妈妈腌的酸菜,网上买不到。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磊磊,睡了吗?你二姨介绍的姑娘,你加人家没有?那姑娘看了你照片,说挺满意的。”
我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璀璨。这个城市有二千四百万人口,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和欲望,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寻找一席之地。而我,一个三十二岁的销售经理,因为一坛酸菜,可能就要丢掉最重要的单子,甚至工作。
可笑吗?可笑。可现实就是这样荒诞。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春节回家的照片。照片里,妈妈在厨房切酸菜,爸爸在旁边剥蒜,我坐在餐桌前等着开饭。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屋里热气腾腾。
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太平凡,太无趣。我要去大城市,赚大钱,过精致的生活。现在我有了精致的房子,穿着定制的西装,在人均两千的餐厅吃饭,却因为一坛酸菜睡不着觉。
凌晨一点,我做了个决定。打开购票软件,查明天飞长春的航班。最近的一班是早上七点四十,票价一千二,有点肉疼,但还能承受。
下单,付款。然后给主管发了条微信:“陈总,家里有急事,请一天假,周一回来。”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我知道这很冲动,很荒唐。飞回东北就为拿一坛酸菜?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赵经理的意思很明白,刘总高兴了,合同才有可能。
只是,我该怎么跟爸妈说?说“儿子回来拿坛酸菜去讨好客户”?
闭上眼睛,酸菜的味道似乎又飘过来了。不是超市里那种标准化的酸味,而是复杂的、带着时间气息的发酵味,有一点点的酒香,一点点的果香,还有大白菜本身的清甜。
那是妈妈腌了三十年的味道,是我曾经拼命想摆脱的、属于故乡的味道。
而现在,我不得不承认,那可能是我在上海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我起身收拾行李,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其实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新房子的隔音很好,好到有时我觉得自己住在真空里。
拉上行李箱拉链时,我想起小时候妈妈腌酸菜,我总在旁边捣乱,把手伸进缸里戳那些白菜。妈妈会轻轻打我的手,说:“别乱动,坏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候觉得,一缸酸菜而已,坏了就坏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坏了,就真的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