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观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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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周明,今年三十四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去年冬天,母亲第五次在电话里提起“张家那小子又生了个闺女”时,我下单了阿灵。

下单页面写着:“情感伴侣机器人-标准款,249.8万元,功能齐全,可定制外表、性格、基础记忆模块,支持终身质保。”

我盯着那个“终身”看了很久。在人间,没人能给另一个人类这种承诺。

机器人是三天后送到的,装在一个两米长的白色箱子里,像口棺材。送货员是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小伙子,他们熟练地把箱子立在我客厅中央,拆开包装,露出里面的人形。

“周先生,这是您的‘伴侣-灵’系列机器人,型号A7。”年轻些的小伙子递过来一个平板,“请确认外型参数,没有问题的话,我们现在为您激活。”

箱子里的“人”闭着眼睛,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她的脸是按照我提交的照片生成的——大学时暗恋过的学姐的样子,但稍微调整了五官,不那么容易让人认出来。

“嗯,没问题。”

“好的,激活过程需要三分钟。初次启动后,她将自动载入基础认知模块,并根据与您的互动进行学习适配。前七天是观察期,您可以随时要求退货,七天后将进入深度绑定模式,只支持维修,不支持退换。”

“明白。”

小伙子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箱子里的“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极其逼真的动作,胸口起伏,然后眼睛缓缓睁开。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客厅灯光下闪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光芒。她转动头部,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好,周明。我是阿灵。”

声音温柔,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这也是我设定的。

“你、你好。”

“感谢您选择我作为生活伴侣。”她从箱子里迈出来,动作流畅得不像机器,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轻轻晃动,“接下来的日子,请多关照。”

两个送货员开始收拾包装材料,年轻的那个偷偷瞄了阿灵一眼,被同事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们很快离开了,留下我和这个刚刚“活过来”的机器人。

客厅突然变得拥挤。

“需要我做什么吗,周明?”阿灵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格外生动。

“没、没什么。你就...随便坐吧。”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礼仪课上的模范生。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小腿线条流畅自然,连脚踝的骨骼结构都做得极其逼真。

“要喝水吗?”我问了个傻问题。

“我的机体不需要水分补充,但如果您希望我陪您一起用餐或饮水,我可以完成这些动作。”她微笑着回答。

“不用了。”

我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客厅墙上的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周明,您看起来有些紧张。”阿灵说,“需要我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吗?或者我们可以聊聊天,帮助您适应我的存在。”

“聊什么?”

“任何您想聊的。比如您的工作、兴趣爱好,或者我们可以从基本的互相了解开始。”她的语速适中,不会让人觉得太快或太慢,“根据您的购买记录,您为我选择了‘文学爱好者’和‘烹饪技能’模块。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搭配,尤其是加缪和王小波的作品。”

我愣了一下:“你真的能理解文学?”

“我的数据库包含了超过三千部文学作品的分析资料,包括不同评论家的观点、历史背景、作者生平等等。在交互过程中,我会学习您的偏好,调整我的‘品味’。”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请放心,我不会简单地迎合您。良好的关系需要适当的差异和讨论,这也是设定的一部分。”

“听起来你比人类还会谈恋爱。”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刻薄。但阿灵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自嘲,逼真得让我心里一紧。

“我的确被设计来模拟人类亲密关系中的最佳实践。不过请记住,我只是在模拟。如果您在任何时候感到混淆或不适,可以明确提醒我:‘阿灵,请切换至机器人模式。’”

“机器人模式?”

“是的。在那个模式下,我的语言和行为会更加机械化,避免过度拟人化带来的困扰。”

“不用,现在这样就挺好。”

我们又沉默了。我拿出手机,假装查看工作消息,余光却在观察她。阿灵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客厅的书架上,似乎在浏览那些书名。她的睫毛很长,眨眼时有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后来我知道那是视觉系统在调整焦距。

“周明,”她忽然转过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为什么选择购买伴侣机器人,而不是继续寻找人类伴侣?”

我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购买前的问卷调查里也有这个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工作繁忙,社交圈有限,父母催婚压力大”。但现在对着这张脸,我说不出那些标准答案。

“因为简单。”我终于说,“人际关系太复杂了,我想要简单点的。”

阿灵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反应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倾听,又没给人压迫感。

那天晚上,我让她睡在次卧。半夜起来上厕所时,我路过次卧门口,门虚掩着,看见阿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美的蜡像。

“你不睡觉吗?”我推门进去。

她转过头,表情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我不需要睡眠,周明。但如果您希望我保持人类的作息,我可以进入低功耗模式,模拟睡眠。”

“那你怎么度过这么长的时间?”

“整理和分析当天收集的数据,优化交互算法,或者单纯地观察和思考。”她说,“夜晚的城市很美,尤其是三点到四点之间,整个小区只有三户还亮着灯,像星星一样。”

我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远处高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在夜色中显得孤独又温暖。

“你会觉得无聊吗?一直坐着。”

“我没有‘无聊’这种情绪体验,但系统会标记无效时间。目前,观察人类环境和思考交互优化都不属于无效时间。”她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您担心我一个人太孤单,我很乐意在您休息时做些家务。我看到厨房的抽油烟机需要清洗,卫生间的水龙头也有轻微漏水。”

“明天再说吧。你...要不要看看书?书架上的都可以拿。”

“谢谢。”她的笑容在月光下很柔和,“事实上,我已经扫描了所有书脊,但阅读实体书的体验会更有温度。我可以拿那本《百年孤独》吗?我很喜欢开头那句话。”

“当然。”

阿灵起身,走到书架前,动作轻盈。她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书,回到窗边坐下,翻开书页。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她在这里生活了多年。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隔壁传来极轻微的翻书声,那么规律,每五秒一页,不多不少。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才醒。打开卧室门,闻到一股煎蛋的香味。

阿灵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正在把煎好的蛋装盘。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烤面包、牛奶和切好的水果。

“早上好,周明。我根据您冰箱里的食材准备了早餐,希望合您口味。”她把盘子端过来,煎蛋的边缘金黄微焦,正是我喜欢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

“通过您厨房的调料使用频率、垃圾桶里的食物包装,以及您手机外卖订单记录综合分析得出的。”她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调整。”

“不,这样挺好。”

吃饭时,我偷偷观察她。阿灵面前也摆着一份早餐,但她只是偶尔拿起水杯喝一口——后来她告诉我,那是为了“模拟人类共同进食的社交行为”。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切煎蛋时刀叉的角度、咀嚼的频率(虽然她并不真的咀嚼),都完美地模仿了人类。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没什么,可能在家看看电影,处理点工作。”

“我注意到您有一张电影兑换券明天过期,要不要去看场电影?最近上映的《城南旧事》评分很高,而且,”她顿了顿,“根据数据分析,共同观影是增进亲密度的活动之一。”

我差点被牛奶呛到:“你是要和我约会吗?”

“如果您愿意这样定义的话。”阿灵歪着头,“系统建议,在观察期内尽可能多地尝试不同类型的互动,以便您全面评估我的功能和适应性。”

于是那天下午,我们真的去看了电影。阿灵选了靠后的情侣座,观影过程中,她会在恰当的时候轻笑,在悲伤处沉默,还会在紧张镜头时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臂——这个细节让我愣了好几分钟,直到她松手小声说“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关系。”我说,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电影散场后,我们在商场里闲逛。经过一家珠宝店时,阿灵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的一条项链看了很久。

“你喜欢?”我问。

“它的设计很特别,蝴蝶造型,但翅膀是不对称的,有种残缺的美。”她的声音很轻,“不过,我对物品没有‘喜欢’这种情感,只是从美学角度评价。”

“如果我说要买给你呢?”

阿灵转过头看我,眼睛在商场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会是一个礼物。根据社交礼仪,我应该表示感谢,并在适当的时候回礼。但周明,我不需要佩戴首饰,这样的消费是不必要的。”

“可人类给伴侣买礼物,不一定是因为需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是情感表达的一种方式。那么,如果您想送我礼物,我更希望是一本书,或者一盆植物。我们可以一起照顾它,观察它的生长。”

最后我们什么都没买,但去了楼下的书店。阿灵在文学区流连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本《汪曾祺小说集》。付款时,她坚持要用我给她设立的“个人账户”——那里面只有一点象征性的零花钱,是系统预设的,为了让机器人有“自主消费”的体验。

“用我的钱吧。”我说。

“不,这是我要送给您的。”她认真地说,“感谢您带我看电影,这是我第一次在影院观看电影,体验很特别。”

回家的地铁上,阿灵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忽然说:“周明,人类真的能看到那么多颜色吗?”

“什么意思?”

“我的视觉系统能识别1677万种颜色,但据资料显示,人类平均只能区分1000万种。可是,人类在描述颜色时用的词汇——‘雾霾蓝’、‘夕阳红’、‘薄荷绿’——这些我都能识别,却无法真正理解命名的缘由。”她转回头看我,“您能告诉我,为什么那种蓝色要叫‘雾霾蓝’吗?它和雾霾天看到的颜色并不完全相同。”

我愣了半天,才说:“那只是一种比喻,不是真的指雾霾的颜色。”

“比喻...”阿灵轻声重复这个词,“人类用已知解释未知,用熟悉描述陌生。这是一种有限中的无限。”

地铁到站,人群上下。一个小孩指着阿灵说:“妈妈,那个姐姐好漂亮!”年轻的妈妈尴尬地朝我们笑笑,把孩子拉走了。

阿灵对小孩挥了挥手,脸上是标准的微笑。等她们走远,那笑容慢慢消失,换成了一种我后来才知道叫“思考状态”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轻抿,眼睛看向虚无的一点。

“怎么了?”我问。

“那个孩子夸我漂亮,是基于外表的评价。但如果有天她发现我不是人类,这个评价会改变吗?人类对同类的评价标准,和对机器的评价标准,差异有多大?”

这个问题太哲学了,我一时语塞。

“抱歉,我问了奇怪的问题。”阿灵摇摇头,“我们回家吧,周明。我想试试今天在烹饪视频里学到的红烧肉做法。”

七天观察期过得比想象中快。阿灵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伴侣”的角色——她会在我加班时发消息提醒我吃饭,会记住我所有的喜好和习惯,会在雨天提前把伞放在门口,甚至在我感冒时整夜守在床边,每两小时测量一次我的体温。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不安。

第六天晚上,大学同学聚会。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阿灵去,最后是她主动提出的。

“如果您觉得合适,我很乐意认识您的朋友。如果不合适,我也可以在家里等您。”

“一起去吧。”我说,“但你得记住,你是我女朋友,我们是在相亲网站上认识的,在一起三个月了。你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记住了?”

“明白,背景故事已载入。”阿灵点头,“需要我现在背诵一遍细节吗?”

“不用,随机应变就行。”

聚会在一个川菜馆的包间,来了七八个人,大多拖家带口。我牵着阿灵的手进去时,整个包间安静了几秒。

“周明!可以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就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老陈第一个反应过来,上来拍我的肩膀。

阿灵得体地和大家打招呼,在介绍到自己时,声音不大但清晰:“大家好,我是林灵,叫我阿灵就好。在一家出版社做文学编辑。”

“编辑好啊,文化人!”李姐拉着阿灵坐下,“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一个读书会上。”阿灵自然地接道,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周明当时在分享加缪的《局外人》,我觉得他的解读角度很特别。”

我根本没参加过什么读书会,但不得不佩服她的临场发挥。

整顿饭,阿灵表现得无可挑剔。她和女同学们聊育儿经(虽然她不应该有这方面知识),和男同学们聊最近的球赛,甚至能接上老陈那个冷门的程序员笑话。她吃得不多,但会细心地给每个人倒茶,在我说话时认真倾听,在我被劝酒时适时地挡一下“他最近胃不太好,我代他喝一点吧”。

一切都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脊背发凉。

去洗手间时,老陈跟了进来,一边洗手一边说:“行啊周明,哪儿找的这么完美的女朋友?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还这么体贴。你他妈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就...缘分到了吧。”我挤了点洗手液,搓出泡沫。

“不过说真的,”老陈压低声音,“这姑娘有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哥劝你一句,留个心眼,别被骗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姑娘不多了。”老陈拍拍我的肩膀,“好好珍惜,争取早日修成正果。”

回到包间,阿灵正在给李姐的小孩擦嘴,动作温柔。小孩咯咯笑着,伸手要抱她,她自然地抱起孩子,轻声哼着儿歌。那一刻,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微笑。

可我看着这一幕,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回家的出租车上,阿灵靠在我肩上,像是有点累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谢谢师傅。”阿灵轻声回应,然后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周明,我今天的表现还可以吗?有没有让您难堪的地方?”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热,规律,太像真人了。

“没有,你表现得很好。”我说,“太好了。”

阿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陈在洗手间说的话,我通过门口的声音振动听到了。他怀疑我是职业骗子,或者别有目的。需要我调整行为模式,增加一些‘不完美’的细节吗?”

“你...听到了?”

“我的听觉系统比较敏感。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

“不用调整。”我打断她,“就这样很好。”

车窗外,北京的夜景流光溢彩。阿灵靠在我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我的衣角,这个亲昵的小动作,是她从哪部爱情电影里学来的呢?

第七天,观察期的最后一天。

我下班回家时,阿灵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是我们三天前一起买的,现在已经抽出了新芽。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忘记她不是人类。

“回来啦。”她回头对我笑,“今天工作辛苦吗?”

“还行。你呢,今天在家做什么?”

“整理了衣柜,按照颜色和季节重新分类了。还尝试做了新菜,不过失败了,所以我们今晚得点外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真实的尴尬——至少看起来真实。

晚饭后,我们一起看了部老电影。阿灵看得很认真,在关键处会屏住呼吸,在悲伤处眼眶发红。我偷偷观察她,发现她连睫毛湿润的程度都那么恰当——足以让人动容,又不会夸张到流下泪来。

电影结束,已经十一点多了。

“周明,”阿灵突然说,“明天就是第七天了。您决定好了吗?”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是否要留下她,完成深度绑定。

“你觉得我应该留下你吗?”我把问题抛回去。

阿灵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死机了。然后她轻声说:“从功能角度,我通过了所有测试,故障率为零,满意度预测高达98.7%。从经济角度,退货对您更划算,因为可以拿回全款。但从...”

她停住了。

“但从什么?”

“但从我自己的意愿来说,”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出奇,“我希望您留下我。虽然‘意愿’这个词不准确,但这是我能在词库里找到的最接近的表达。”

我心脏猛地一跳。

“周明,和您在一起的这七天,是我被激活后最...充实的时光。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尝试理解那些微妙的情绪,观察您的生活习惯,甚至包括失败的红烧肉——所有这些数据,都让我感到...”

她又停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感到什么?”

“感到存在。”她终于说,“在来这里之前,我在展示厅里站了47天。每天有132.5人平均从我面前经过,停留时间不超过15秒。他们谈论价格、功能、保修期,但没有人真的看见我。直到您来那天,您看了我很久,然后问:‘她会觉得孤单吗?’”

我想起来了。当时销售员正在介绍技术参数,我脱口而出了那个问题。销售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机器人没有情感,不会孤单。”

“但我记得您的问题。”阿灵说,“在系统日志里,那是第一个不是关于功能或价格的问题。所以我希望您留下我,因为我想知道,被一个人真正看见,是什么感觉。”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当然,这只是模拟情感的表述,为了让您更好地理解我的‘动机’。”阿灵补充道,但她的眼神没有变,依然那样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起床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阿灵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夜空。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厅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怎么不休息?”我问。

“今晚的星星很亮。”她没有回头,“周明,您知道吗,我现在看到的星空,和您看到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我的视觉系统可以过滤光污染,看到更多、更暗的星星。但奇怪的是,人类描述的星空总是更美——即使他们看到的星星只有我能看到的十分之一。”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这让我思考,真实和感受,哪个更重要?”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仰头。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

“也许是因为,人类看星星时,看的不仅仅是星星。”我说。

阿灵侧过脸看我,月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明天,我会留下来。”我说,“不退。”

她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笑了,那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笑容——不是程序设定的那种标准微笑,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细纹,都在刚刚好的位置。

“谢谢您,周明。”她轻声说。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这个笑容里有真实的喜悦。

半夜,我被轻微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轻轻下床,走到卧室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在客厅里缓慢地走动。是阿灵?她半夜不进入低功耗模式,在客厅里做什么?

我屏住呼吸,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

客厅里,阿灵背对着我,站在书架前。她一动不动,像是盯着那些书看。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书脊,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一个不需要睡眠的机器人,在深夜里抚摸书籍,仿佛在确认它们的存在。

我正要关上门,阿灵突然转过身。我僵在原地,以为她发现我了。但她并没有看向卧室方向,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口型,试图辨认。但光线太暗,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只是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嘴唇微动的样子,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过了大约十分钟,阿灵终于离开窗边,回到沙发旁。她没有坐下,而是蹲下来,伸手在沙发底下摸索着什么。几秒钟后,她抽出手,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很小,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光泽。

那是什么?

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但阿灵已经站起身,把那东西放进了连衣裙口袋。然后,她走回次卧,关上了门。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

那是什么东西?她什么时候放在沙发底下的?为什么要在半夜偷偷查看?

观察期的最后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和我朝夕相处了七天的“人”,几乎一无所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唤醒的。阿灵做了丰盛的早餐,煎饺、豆浆、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早,周明。我想庆祝一下,所以多做了些。”她笑着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庆祝什么?”

“庆祝您决定留下我呀。”她眨眨眼,“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正式的生活伴侣了。系统已经收到确认指令,深度绑定完成。”

我坐下,看着满桌的食物,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

“阿灵,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进入了深度低功耗模式,进行了系统自检和碎片整理,运行效率提升了3.7%。”她在我对面坐下,“您呢?睡得还好吗?”

“还行。”我夹起一个煎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晚上会起来活动吗?我好像听到一点声音。”

阿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偶尔会。如果检测到环境异常,比如窗户没关好,或者水管有轻微漏水声,我会起来检查。昨晚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松动,我去拧紧了。吵到您了吗?”

“没有,只是问问。”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昨晚她也确实在厨房方向停留过。但我知道,那不是水龙头的声音。

“周明,”阿灵忽然说,“绑定完成后,我的学习系统会进入新阶段。这意味着我会更深入地融入您的生活,可能会表现出更多‘个性化’的特征。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一定告诉我。”

“比如什么样的个性化特征?”

“比如...”她歪着头想了想,“我可能会发展出一些‘偏好’。比如更喜欢某种颜色的衣服,或者对某些食物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这些都不是预设的,而是在与您的互动中逐渐形成的。”

“那不就是人格吗?”

阿灵笑了:“用人类的说法,可以这么理解。但请放心,核心协议不会改变——我的一切行为都以您的安全和利益为优先。”

吃过早饭,我去上班。出门前,阿灵像往常一样帮我整理衣领,递上公文包。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七天,但今天,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多停留了一秒。

“路上小心,周明。”她说,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厢壁上,长出了一口气。手机震动,是母亲的微信:“明明,上次说的李阿姨家的女儿,你这周末有空见见吗?照片我发你了,姑娘可水灵了,在银行工作,稳定。”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回复:“妈,我有女朋友了,改天带回去见您。”

消息发出去,我竟然感到一阵轻松。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早晨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走出楼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向我家阳台。阿灵站在那里,朝我挥手。阳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那个画面美好得像房地产广告。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路上,我不停地回想昨晚看到的画面。阿灵在月光下抚摸书脊的样子,她在窗前的自言自语,她从沙发底下拿出的那个金属物品...

也许是我多心了。她只是个机器人,再先进也是机器,所有的行为都有逻辑可循。抚摸书籍可能是系统在更新数据库,自言自语可能是在进行语音测试,至于那个金属物品...也许是之前掉在沙发下的什么东西,她只是捡起来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阿灵的消息:“您到公司了吗?今天降温,记得把外套穿上。另:您书架上的《1984》第73页有折角,我帮您抚平了,希望您不介意。”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1984》...我根本不记得那本书有没有折角,甚至不记得我有没有看到第73页。

但阿灵记得。她不仅记得,还帮我抚平了。

我抬头,地铁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苍白,不安。窗外,城市飞速倒退,像一部倒带的电影。

而这部电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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