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门关上,反锁。”
“哎,好,好的局长。”
“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十年了吧?”
“十年零三个月了,局长。”
“那你是觉得我脑子不好使,还是觉得你自己太聪明?”
01
周末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我正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电视里放着千篇一律的综艺节目,吵得人脑仁疼。
老婆在厨房里剁着肉馅,那“砰砰砰”的声音,听得我心里更是烦躁。
我是老陈,今年四十八,一家事业单位的一科副科长。
说是副科长,其实就是个干活的。
正科长的位置空了半年了,盯着的人不少,我算是其中资历最老的。
但也正是因为资历老,才尴尬。
比我年轻的,有学历;比我有背景的,有资源。
我就像个夹心饼干,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正当我对着电视发呆,琢磨着怎么跟顶头上司王局拉拉关系的时候,门铃响了。
那门铃按得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
我拖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一张堆满笑容的大脸凑了过来。
“大舅!在家歇着呢?”
是我那个外甥,小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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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这孩子,怎么说呢,属于那种“眼高手低”的典型。
三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
整天跟人说什么做大生意,搞资源整合。
其实就是倒腾二手货,今天卖车,明天卖表,后天倒腾包。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阿玛尼的T恤,爱马仕的皮带。
但我知道,那皮带大概率是他在广州哪个档口几十块钱批发的。
“你怎么来了?”我侧过身,让他进来。
“看您说的,我想您了还不能来看看?”
小吴自来熟地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一串不知道真假的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
“咣当”一声,动静挺大。
老婆听见动静,拿着菜刀从厨房探出头来。
“哟,小吴来了啊,晚上在家吃饭,舅妈给你包饺子。”
“好嘞舅妈!我就馋您包的茴香馅饺子!”
小吴嘴甜,这是他在社会上混饭吃的本事。
寒暄了几句,小吴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身边。
“舅,我今儿来,可是给您带了好东西。”
说着,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提溜出一个袋子。
沉甸甸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袋子打开,露出两个深褐色的陶瓷瓶子。
红飘带,金色的字。
贵州茅台。
我虽然平时喝不起这酒,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包装,看着有些年头了。
“舅,您上眼瞧瞧,正宗的15年飞天。”
小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的市面上,飞天茅台都要抢,更别说是这种年份酒了。
那一瓶得多少钱?
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摸了摸瓶身。
手感温润,釉面细腻。
“你哪来的?”我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可别干违法乱纪的事。”
“看您说的!”
小吴一拍大腿,一脸的委屈。
“我是那样人吗?这是我昨天刚收的。”
“收的?”
“对啊,一个搞房地产的大老板,资金链断了,急着用钱。”
“他家里一堆好酒好烟,都抵给我了。”
“我寻思着,这酒要是卖了,也就换个几千块钱。”
“但舅您好这口啊,我就特意给您留了两瓶。”
小吴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酒?”
“假一赔命!”小吴瞪大了眼睛,“舅,我坑谁也不能坑您啊!这可是我在那个老板家酒窖里亲自挑的,原箱拆出来的!”
我看这小子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再说了,他平时虽然不靠谱,但在这种大是大非上,对他亲舅舅应该还是有底线的。
我拿起瓶子,仔细端详。
防伪标、胶帽、喷码,看着都挑不出毛病。
虽然我也不是专业的鉴定师,但这酒拿在手里的分量和质感,确实不像地摊货。
“行,算你有心。”
我把酒放回桌上,心里却开始打起了算盘。
这两瓶酒,如果是真的,那价值可不菲。
我自己喝?
那是糟践东西。
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喝这种酒,那是把半个月工资往肚子里灌。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脸。
王局。
那张平时不苟言笑,掌握着我升迁命脉的脸。
如果把这两瓶酒送给王局……
正如瞌睡送来了枕头。
听说王局也是个懂酒的人。
这种年份酒,市面上不好买,送礼讲究的就是个“稀缺”。
要是能借着这两瓶酒,把那个“副”字去掉……
我看了一眼还在跟舅妈贫嘴的小吴,心里有了主意。
这哪里是两瓶酒,这分明是我仕途的一块敲门砖。
02
晚饭吃得很热闹。
小吴这小子能喝,陪着我喝了半斤二锅头。
席间他一直在吹嘘自己最近的生意做得多大,认识多少大老板。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的心思,全在茶几下那两瓶茅台酒上。
送走小吴后,我把门反锁。
老婆正在收拾碗筷,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了过来。
“想什么呢?那是小吴孝敬你的,你还真打算供起来?”
老婆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两瓶酒。
“你懂什么。”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气。
“这酒,我不能喝。”
“怎么?怕有毒?”老婆笑了。
“不是怕有毒,是喝不起。”
我指了指酒瓶,“你知道这酒现在外面卖多少钱吗?”
“多少?”
“这一瓶,顶咱俩一个月工资都不止。”
老婆愣住了,“这么贵?那小吴舍得给你?”
“他是为了显摆,也是为了以后找我借钱方便。”我看得很透。
“那你想怎么办?”老婆坐在我身边,神色也严肃起来。
“我想送给王局。”
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客厅的灯光下缭绕。
“最近局里人事调整,那个科长的位置,你也知道……”
老婆沉默了。
她知道我为了这个位置,熬了多少年。
头发都熬白了一半。
“这酒……靠谱吗?”老婆有些担心,“万一是假的,那你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领导得罪了。”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小吴虽然平时满嘴跑火车,但这孩子做二手生意,眼力见还是有的。”
我拿起手机,“我拍个照,发给老李看看。”
老李是我发小,开烟酒店的,行家。
我对着酒瓶的各个细节,尤其是瓶盖和防伪标,拍了好几张高清照片。
发过去没两分钟,老李的语音就过来了。
“哟,老陈,发财了啊?这可是好东西。”
“15年的老茅台,品相这么好,少见啊。”
“看照片没问题,一眼真。你要是想出,我这能高价收。”
听完老李的语音,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既然是真酒,那就好办了。
“这酒怎么送,也是个学问。”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步。
直接拿到单位去?
那是找死。
众目睽睽之下,领导肯定不会收,还得批评我不正之风。
必须得去家里。
而且得找个借口。
我想起来,前两天在单位食堂吃饭,隐约听到王局跟人打电话。
好像是他儿子今年中考,想上重点高中,但是分数差了一点点。
王局正在到处托人找关系。
虽然我在教育口没什么硬关系,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去他家拜访的契机。
我可以借着“汇报工作”或者“提供信息”的名义去。
只要门敲开了,东西送进去了,话就好说了。
“明天晚上去。”
我下了决心。
“老婆,把你那件新买的风衣找出来,我明天穿。”
“还有,去楼下超市买两箱好的水果,要进口的,别心疼钱。”
既然要赌,就得下本钱。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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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我一会儿梦见自己当上了科长,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签字。
一会儿又梦见王局把酒摔在我脸上,骂我拿假酒糊弄他。
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
周二的晚上,月黑风高。
是个送礼的好天气。
我特意等到了晚上八点半。
这个点,领导一般刚吃完饭,心情比较放松,而且大概率在家。
我提着两箱水果,怀里揣着那两瓶用报纸精心包裹好的茅台。
为了不显眼,我特意找了个黑色的布袋子装着酒。
打车到了王局家所在的小区。
这是个高档小区,进门都要刷卡。
我在门口跟保安磨叽了半天,说是给王局送文件的,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这才放我进去。
站在王局家门口,我深吸了好几口气。
心脏跳得有点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种事,虽然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但每次都像是做贼。
“咚、咚、咚。”
我敲了三下门,力道适中。
过了十几秒,里面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王局的爱人,刘姐。
“哟,是老陈啊。”
刘姐认识我,以前单位聚餐见过。
“嫂子好!这么晚打扰了。”
我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把手里的水果往前递了递。
“刚路过水果店,看见这车厘子不错,想着给孩子尝尝。”
“哎呀,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快进来。”
刘姐热情地招呼我进屋。
客厅里,电视开着。
王局正坐在沙发上泡脚,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我进来,他并没有急着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局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沙发旁。
“老陈啊,坐。”
王局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语气不咸不淡。
我没敢坐实,只坐了半个屁股。
刘姐给我倒了杯茶,就识趣地回卧室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局,还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回放声。
“这么晚过来,有事?”
王局放下报纸,拿过毛巾擦了擦脚。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孩子最近中考……”
我试探着开了个头。
王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叹了口气。
“是啊,正如意算盘打不响,差了五分,愁死个人。”
既然话题打开了,气氛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我顺着他的话,安慰了几句,又说了一些我知道的关于择校的政策信息。
虽然这些信息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但他听得很认真。
这就是领导的艺术,哪怕你说的是废话,他也会给你面子听完。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
再聊下去,就要招人烦了。
我站起身来,把放在脚边的那个黑色布袋子提到了茶几上。
“局长,既然您这边没什么大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对了,这是我自家亲戚存的两瓶酒。”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酒从袋子里拿出来。
那两瓶红飘带的茅台,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知道您是行家,我那个亲戚也不懂酒,放着也是浪费。”
“我寻思着,好酒得配懂酒的人。”
“特意拿来给您尝尝,平时没事的时候喝两口。”
王局的目光,在看到那两瓶酒的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他是个识货的人。
这种成色的15年茅台,绝对能入他的法眼。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
王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却没有做出拒绝的动作。
“哎呀,就是一点心意,也不值什么钱。”
我连忙摆手,“再说了,放在我那也是糟践东西。”
王局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陈啊,你在单位也干了不少年了吧?”
“是,十年了。”我赶紧回答。
“嗯,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王局点了点头,“这次科里的人事变动,我也在考虑。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打进了我的心窝子里。
成了!
我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脸上保持着谦虚的表情。
“谢谢局长肯定!我一定继续努力,不给您丢脸!”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
王局挥了挥手。
我识趣地告辞。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王局正伸手拿起其中一瓶酒,仔细地端详着。
那一刻,我觉得那个科长的位置,已经有一半在向我招手了。
03
走在回家路上的我,脚步轻盈得像是在云端漫步。
路边的路灯都显得格外明亮。
回到家,老婆还没睡,在等我。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收了。”我比了个OK的手势。
“说什么了吗?”
“说了,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老婆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老陈,你终于要熬出头了!”
那一晚,我和老婆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红酒,庆祝这即将到来的胜利。
然而,生活就像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或者是,生活就像是一记回旋镖,扔出去的时候有多爽,飞回来的时候砸得就有多疼。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穿上了那一套只有开年会才穿的深蓝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进单位大门的时候,我感觉保安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敬意。
到了办公室,我像往常一样,拿起抹布准备擦桌子。
“陈哥,早啊。”
隔壁桌的小李跟我打招呼,但眼神有点怪怪的。
“早。”
我心情好,没太在意。
九点钟,例行早会。
王局准时走进了会议室。
他今天的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疲惫,而是一种阴沉。
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前的天空,黑压压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家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大气都不敢出。
王局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露出一个微笑。
想要跟他进行一次眼神交流。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而是直接滑了过去。
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我心里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回事?
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跟嫂子吵架了?
会议开始,王局开始布置工作。
“关于下个月的那个重点项目,小张,你来负责。”
小张?
那是我的竞争对手,比我小五岁,刚来单位三年的研究生。
以前这种重点项目,都是我牵头的。
我愣住了。
“局长,那个项目前期一直是我在跟进……”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王局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子般射向我。
“你在教我怎么安排工作?”
这一声,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王局。
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当众被打脸。
而且是毫无征兆的。
“不……不是,局长,我就是……”
“做好你分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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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打断了我的解释,不再看我,继续安排工作。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如坐针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散会的。
回到工位上,我感觉浑身发冷。
完了。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酒有问题?
我赶紧掏出手机,躲到厕所里给小吴发信息。
“小吴!你那酒到底怎么回事?确定是真的吗?”
过了好半天,小吴才回过来一条语音。
语气懒洋洋的。
“舅,您怎么还纠结这个?我拿人头担保,绝对是真的!那老板都快破产了,哪有心思搞假酒啊?”
既然酒是真的,那是为什么?
难道是王局嫌礼轻了?
不可能啊,两瓶15年的茅台,价值几万块,这礼不算轻了。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喂?”
“老陈,我是王局。”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把你手头的事放一放,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说完,电话就挂了。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审判,来了。
从我的工位到局长办公室,只有短短的一条走廊。
大概五十米。
但这五十米,我走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路过小张的工位时,我看他正得意洋洋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到我经过,他假装咳嗽了一声,掩盖嘴角的笑意。
那一刻,我真想冲过去给他一拳。
但我没有力气。
我站在局长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我知道这毫无意义。
“咚、咚。”
我敲了两下门。
“进。”
里面传来王局低沉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顿时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