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老天爷是要收人命啊!再不给水,地里的苞谷全都得成了干柴火!”
“叔,您就别喊了,喊破喉咙天也不会下雨。这水闸的钥匙在贾老板手里攥着,您如果不交那个‘管道维护费’,就是神仙来了也放不出一滴水。”
“放屁!那是大家的救命水,凭啥他坐地起价?一亩地要三百块,我还不如把血抽给他!”
“叔,咱这胳膊拧不过大腿,您看那边几家的苞谷都旱死了,您要是再犟下去,今年这收成……”
“我不信这个邪!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不给水,我自己想办法!”
关中平原的三伏天,毒辣的日头挂在天上,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要把地面上的一切水分都烤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庄稼在高温下濒临死亡的气息。
林宝山蹲在自家的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干得发白的黄土。稍微一用力,那土块就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流沙似的滑落。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十亩玉米地。原本应该是郁郁葱葱、一人多高的青纱帐,此刻却耷拉着脑袋,叶片全都卷成了筒状,颜色泛黄,像是一群垂死的老人在苟延残喘。
“唉……”林宝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里藏着千斤重的愁。
今年是个大旱年,连续两个月没下过一场透雨。这十亩地是林宝山的命根子,更是儿子年底结婚的指望。彩礼、酒席、新房装修,所有的开销都指望着秋收后卖粮的钱。要是绝收了,儿子的婚事就得黄,老林家的脸面也就丢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迈着沉重的步子往村东头的水利站走去。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再去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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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站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越野车,那是邻村贾富贵的座驾。贾富贵这两年承包了附近几个村的灌溉渠和机井,成了远近闻名的“水霸”。
林宝山推门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正足。贾富贵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沙发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嘴里哼着小曲儿。
“贾老板,”林宝山挤出一丝笑脸,递上一根平时自己舍不得抽的烟,“您看这天旱得冒烟了,能不能高抬贵手,把水闸给开开?那水费,我秋收后一定补上。”
贾富贵斜眼瞟了一下那根烟,没接,只是冷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宝山叔吗?我早就说了,现在是用电高峰,抽水成本高。一亩地三百块水费,再加上五十块的管道维护费,现结现放。这是规矩,不能坏。”
“三百五?”林宝山瞪大了眼睛,“往年才几十块!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嫌贵?嫌贵您可以不浇啊。”贾富贵把核桃往桌上一拍,阴阳怪气地说,“叔,我知道您家里紧巴。要不这样,您那块地位置好,离路近。您把地转租给我,抵了水费,我还能额外给您俩钱,怎么样?”
林宝山听得气血上涌。那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口粮田,土质最肥,贾富贵惦记好几年了。原来这哪里是收水费,分明是设好了套子想吞他的地!
“你做梦!”林宝山吼了一嗓子,转身就走,“我就算是把地旱死,也不可能给你!”
走出水利站,外面的热浪再次袭来,烤得林宝山头晕目眩。他回到家,老伴谢桂芝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
“宝山,咋样?给水了吗?”谢桂芝见他回来,急忙问道。
林宝山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那狗日的想要咱的地。”
“那可咋办啊……”谢桂芝哭出了声,“儿子的彩礼钱还没凑够,这地要是绝收了,这婚还结不结了?”
林宝山看着老伴无助的样子,又想到贾富贵那副嚣张的嘴脸,一股倔劲儿从骨子里窜了上来。他猛地把碗往桌上一顿:“别哭了!他不给水,咱自己找水!我就不信,这地下还没水了!”
“你是说……打井?”谢桂芝吓了一跳,“那可是要花大钱的,而且村里也不让私自打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林宝山咬着牙,眼里的红丝像充了血,“我已经打听过了,邻县有个打井队,价格公道。我把咱那张死期存折取出来,再去信用社贷点款。哪怕是背一身债,我也得把庄稼救活!”
谢桂芝看着丈夫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晚,林宝山就联系了那个外地的打井队。为了避开贾富贵的耳目,他特意叮嘱对方趁着夜色进村,把设备拉到了地里最隐蔽的一片高粱地后面。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庄稼得救,儿子成亲;赌输了,债台高筑,万劫不复。
夜深了,村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月亮躲进了云层,大地一片漆黑。
林宝山的地头,却在进行着一场紧张的战斗。为了省钱,也为了动静小点,林宝山没敢租大型钻井机,而是选了一种小型的简易设备。这种设备噪音小,但需要大量的人力配合。
“加把劲!再往下两米就是含水层了!”打井的师傅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指挥着。
林宝山和老伴谢桂芝也在帮忙。两人身上全是泥浆,手上磨出了血泡,但谁也不觉得疼。林宝山死死地扶着钻杆,感受着钻头在地下深处与岩石的每一次碰撞。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已经干了两天两夜了。这两天里,林宝山几乎没合眼。白天他要在地头假装干农活,放哨盯着贾富贵的人;晚上就要拼了命地干活。
“宝山,歇会儿吧,你这身子骨受不了啊。”谢桂芝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心疼得直掉泪。
“不累!”林宝山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早一分钟出水,庄稼就多一分活路。”
到了第三天凌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钻井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钻杆猛地往下一沉。
“出水了!”打井师傅兴奋地低吼了一声。
只见一股浑浊的泥水从管口喷涌而出,随后颜色越来越清,最终变成了清冽的地下水,哗啦啦地流进了旁边的临时水渠。
那一瞬间,林宝山愣住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真凉!这水像是流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把他几天的疲惫和焦虑全都冲刷干净了。
“成了!桂芝,成了!”林宝山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咱家苞谷有救了!”
两人顾不上庆祝,赶紧接上软管,把这救命的水引向干渴的玉米地。看着清澈的水流滋润着龟裂的土地,听着玉米叶在微风中舒展的声音,林宝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这天上午,林宝山就像守着金元宝一样守在地头,看着一亩又一亩的庄稼喝饱了水,原本枯黄的叶子竟真的有了转绿的迹象。
正当他沉浸在喜悦中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宁静。
三辆越野车像是发了疯的野兽,直接冲进了地里,轮胎碾压着还没来得及喝足水的玉米,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车辙。
车门打开,贾富贵叼着烟走了下来,脸上挂着那一贯阴冷的笑。跟在他身后的,是六七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个个膀大腰圆,胸前挂着“执法证”,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相机。
“哟,宝山叔,能耐不小啊。”贾富贵走到井边,踢了一脚正在抽水的水泵,“我说怎么不来求我了,原来是自己偷偷开了个小灶。”
林宝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挡在水井前:“贾老板,这是我自家地,我自己花钱打的井,没碍着谁的事吧?”
“没碍事?”贾富贵冷笑一声,回头对那个带头的“队长”说,“王队,您给他说说,这碍着谁的事了。”
那个被称作王队的男人黑着脸,把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林宝山面前一晃:“林宝山是吧?你涉嫌私自开采地下水资源,严重破坏水生态,违反了《水法》和地方水资源管理条例。现在依法查封你的设备,填埋水井!”
“啥?”林宝山脑子嗡的一声,“我就是浇个地,咋就破坏生态了?这方圆十里地,谁家没个压水井?”
“少废话!那是以前!现在归我们要严管!”王队一挥手,“动手!封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立刻冲上来,不由分说地拔掉了电源,把水泵拽出来扔到一边,还拿铁锹开始往井里填土。
“不能填!这是救命的水啊!”谢桂芝哭喊着扑上去想拦,被一个人一把推开,摔倒在泥地里。
林宝山眼红了,抄起旁边的铁锹就要拼命:“谁敢动我的井,我跟谁拼了!”
“想暴力抗法?”王队冷哼一声,从腰间掏出一副亮银色的手铐,“老东西,我看你是想去局子里蹲几天!”
面对明晃晃的手铐,林宝山僵住了。他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伴,又看了看那还没浇完的半截地,手中的铁锹颓然落地。
水井被填了。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像那刚冒出的水花一样,瞬间被掐灭在泥土里。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那个王队当场开出了一张鲜红的处罚通知书,重重地拍在了林宝山那辆破架子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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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好了,私自打井,情节严重,按照规定,罚款人民币十万元!限期十五天内缴纳,否则法院强制执行!”
“十……十万?”林宝山觉得天旋地转,两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十万块钱啊!为了打这口井,他已经背了三万的外债,现在还要罚十万?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冤枉啊!领导,我真的只是为了救庄稼,我一分钱都没赚啊!”林宝山拉着王队的袖子苦苦哀求。
贾富贵在一旁剔着牙,慢悠悠地凑过来:“宝山叔,别说我不帮你。这罚款确实重了点,但法不容情嘛。不过呢……”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如果您愿意把这地转给我,我可以帮您去说说情,这罚款说不定就能免了。您考虑考虑?”
林宝山看着贾富贵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瞬间明白了一切。什么破坏生态,什么执法,全都是借口!这就是个连环套,先断水,再逼着自己违规,最后拿罚款当大棒,目的就是吞了自己的地!
“滚!你给我滚!”林宝山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就算是死,也绝不向你们低头!”
贾富贵脸色一沉:“好,那你就等着倾家荡产吧!”说完,带着那帮人扬长而去。
回到家,林宝山像丢了魂一样瘫坐在炕上。谢桂芝哭得眼睛都肿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林宝山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罚单,还有贾富贵临走时留下的所谓“取证照片”。他说要留个底,让林宝山死个明白。
屋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林宝山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从高处俯拍的,把他打井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不对啊……”林宝山喃喃自语,“这井打得这么隐蔽,周围都是两米高的高粱,外面的路根本看不见。而且我们是晚上干活,白天都盖着伪装网。贾富贵咋能知道得这么准?这照片又是谁拍的?”
他拿起最后一张照片,凑到灯泡底下仔细端详。这张照片拍的是他在井边接管子的背影,角度是从侧后方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拍的。
忽然,林宝山的目光凝固了。在那张照片的角落里,因为拍摄者的疏忽,露出了半截拿手机的手,而那只手里,还夹着一根独特的物件。
那是一根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烟杆上缠着红色的绒线,烟嘴是玉石做的,缺了一个小角。
林宝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这根烟袋锅他太熟悉了,那是父亲临终前传下来的,后来因为弟弟林宝河喜欢,他就送给了弟弟。那是林宝河从不离身的宝贝!
那天晚上,林宝河确实来过地里一次,说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林宝山当时还感动得不行,让他帮着望了一会儿风。
难道……
林宝山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照片飘落在地上。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老伴和儿子,他最信任的就是这个亲弟弟。为了供弟弟上学、盖房,他这个当大哥的省吃俭用了一辈子。
结果,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把他推向深渊的,竟然是他的亲兄弟?
林宝山拿着照片,疯了一样冲向村西头林宝河的家。
门没锁。林宝河正坐在堂屋里喝酒,桌上摆着烧鸡和好酒,那是他平时舍不得吃的。看到大哥闯进来,林宝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不是你?”林宝山把照片甩在弟弟脸上,声音抖得像筛糠。
林宝河想抵赖,但看着那一地的照片和大哥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林宝山的大腿嚎啕大哭。
“哥!哥我对不起你啊!我也是没办法啊!”林宝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欠了贾富贵两万块赌债,利滚利滚到了五万……他说只要我盯着你,拍下你打井的证据,这债就一笔勾销,还给我两千块辛苦费……哥,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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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林宝山扬起巴掌,想狠狠地抽下去,可看着弟弟那副窝囊样,手举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最后,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转身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夜色里。
兄弟反目,家丑外扬。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成了村里的风暴眼。催款的人天天上门骚扰,往院子里泼红油漆,半夜砸玻璃。村里人也对他指指点点,有人同情,也有人说风凉话:“看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惹了贾富贵,能有好果子吃?”
林宝山被逼到了绝路。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我不交!”林宝山对老伴说,“我还要告他们!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讲理的地方!”
他带着干粮和那一摞文件,去了镇上,又去了县里。他找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律师看了材料后,眉头紧锁:“大叔,私自打井确实违反了行政程序。但是,根据《行政处罚法》和抗旱救灾的相关精神,对于农民自救行为,通常是以批评教育和补办手续为主。直接罚款十万,这明显违背了比例原则,太重了。”
律师的话给了林宝山一丝希望。在律师的建议下,他决定不交罚款,坐等对方起诉,或者主动申请行政复议。
贾富贵急了。他没想到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竟然这么硬。
一天傍晚,贾富贵提着两瓶酒走进了林家院子,一改往日的凶神恶煞,满脸堆笑:“宝山叔,咱都在一个村住着,何必闹得这么僵呢?我也帮您去上面跑了跑关系。只要您承认错误,把那块地租给我二十年,罚款我帮您交三万,剩下的给您免了。咋样?”
林宝山坐在门槛上,默默地抽着烟,没说话。他在观察,他在琢磨。贾富贵这么急着来私了,说明他也心虚。
“叔,您可得想清楚。那张罚单可是盖了公章的,是红头文件!您斗不过天,也斗不过官啊。”贾富贵见他不说话,又抛出了一句狠话。
林宝山抬起头,眼神深邃:“行,你容我再想两天,筹筹钱。”
送走了贾富贵,林宝山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为了筹钱打官司,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旧账本、文件全都翻了出来。
在整理一个旧铁皮盒子时,他无意中翻到了一份三年前的文件。那是村里统一集资修水渠时的合同书,上面盖着当时镇水利站的批文公章,也有贾富贵公司的印章。
林宝山的心念一动。他拿出那张折得皱皱巴巴的“十万元行政处罚决定书”,把它平铺在桌子上,然后把那份旧合同放在旁边。
他找来老花镜,又拿出手电筒,对着两个文件上的公章仔细比对。
起初,两个章看着一模一样,都是圆形的红章,中间有个五角星。但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屏住呼吸,把手电筒的光圈缩小,聚焦在公章中间的那颗五角星上。
旧合同上的五角星,端正饱满,每一个角都尖锐清晰。而罚单上的那个五角星,虽然也是红色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最上面的那个角,稍微向左歪了那么一点点。
林宝山的心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继续看那一圈细小的防伪编码。
旧合同上的编码是13位,数字清晰,间距均匀。
他又看向罚单。
这一看,林宝山惊得手一抖,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