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老师,麻烦您了。”他将那封能决定他前途的推荐信递给我,语气理所当然。
我看着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学生,想起庆功宴上他对我的无视,笑了笑,拿起笔,在那份将他塑造成“完人”的信上,只写了三个字。
他看完,脸色煞白,冲我咆哮:“你怎么敢!”我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个档案袋……
那年高三上学期,秋意正浓。
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报名截止日期,只剩下最后三个月。
我任教的市重点高中,却出了岔子。
被我们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那个已经被我们内定为省队核心的物理天才,因为突发的家庭变故,哭着提交了退赛申请。
消息传来,整个物理组都炸了锅。
教导主任张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时间就冲进了我的办公室。
“林老师!林文静老师!出大事了!”
他一米八的个子,此刻却愁得满脸褶子,额头上全是汗。
“王浩然退赛了!这可怎么办啊?今年的竞赛,市教育局的领导可都盯着呢,就指望我们学校能出个全国金牌,给学校评一级示范高中添砖加瓦呢!”
我放下手里的备课本,平静地看着他。
“张主任,急也没用。王浩然家里的情况,我们应该体谅。”
张主任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长吁短叹。
“体谅是体谅,可学校的荣誉怎么办?林老师,我知道时间紧,任务重,但现在,全校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你是我们学校物理教学的头块王牌,带出过好几个省一等奖。只有你,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创造一个奇迹!”
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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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从零开始,培养一个能冲击全国金牌的选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张主任的话,也确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林文静,教了十年物理,我爱这门学科,我更爱那些对物理充满好奇和热情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遍了高三年级所有的物理考试试卷。
在一堆平庸的、按部就班的答卷中,一张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卷子的主人,叫李沐阳。
一个我没什么印象的名字,他不在尖子班,只是一个普通平行班里,成绩中上游的学生。
但他的这张卷子,很特别。
基础题,他错漏百出,甚至有几个概念都写错了。
可最后那道难度极高、连尖子班都没几个人做对的附加题,他却用一种极其巧妙、甚至可以说是刁钻的思路,给解了出来。
虽然过程不完美,甚至有几步是跳跃性的,但那闪烁其间的灵气,却像黑夜中的萤火虫,瞬间抓住了我的眼睛。
这是一个……有天赋的苗子。
只是,基础太差,心思太活,有些急功近利。
我看着那张卷子,沉思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赌一把。
第二天,我把李沐阳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甘平庸的野心。
我开门见山。
“李沐阳,我想问你,你愿意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奥赛吗?”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师……我?我可以吗?我只是个普通班的学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成绩,我看过了。你有天赋,但基础很差。如果你愿意,从今天开始,未来的三个月,你将没有任何周末和假期,每天放学后,都要跟着我进行集训。过程会非常非常辛苦,你,愿意吗?”
李沐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渴望,终于看到了出口的、炽热的光芒。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看着他那副激动得脸庞通红的样子,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一场长达三个月的魔鬼式集训,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翻出了我压在箱底的、当年在大学里所有的专业课笔记,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知识的精华。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熬了好几个通宵,为李沐阳量身定制了一套从基础理论到解题技巧,再到竞赛心理的全方位训练计划。
每天放学后,当其他学生都结伴回家时,我的办公室,就成了李沐阳的专属小灶。
我从最基础的牛顿三定律,讲到复杂的麦克斯韦方程组。
我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去推导那些他认为“枯燥无味”的公式,去理解那些他觉得“毫无用处”的物理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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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他能直观地理解一个复杂的天体运动模型,我甚至翻出了我多年不碰的工具箱,用一堆废旧的铁丝、泡沫球和马达,亲手给他做了一个简陋却清晰的太阳系运行模型。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每天都辅导他到深夜十一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李沐阳也确实没有让我失望。
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学习能力,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我教给他的所有知识,进步神速。
但同时,他性格中那种急功近利的苗头,也愈发明显。
“老师,这些基础理论也太枯燥了吧?咱们能不能跳过,直接开始刷那些高难度的竞赛真题?”有一次,他皱着眉头抱怨。
我当即就沉下了脸,语气严肃地纠正他。
“李沐阳,我再跟你强调一遍。物理学是一座巍峨的大厦,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定律,都是构成这座大厦的一砖一瓦,都必须绝对牢固。”
“没有坚实的地基,你就算爬得再高,也随时可能会摔下来。”
他被我训得不敢再吭声,只能不情不愿地,继续埋头演算那些基础公式。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的严厉,能够磨平他性格中的浮躁。
我以为,只要我倾囊相助,就能把他引上一条正确的道路。
我却没有看到,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的那一丝不以为然的、精明的光。
三个月的魔鬼训练,转瞬即逝。
李沐阳代表学校,出征了。
竞赛结果公布的那一天,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李沐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来自普通班的学生,竟然像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一路过关斩将,爆冷斩获了全国金牌!
这个成绩,不仅让他当场获得了国内最顶尖那所理工大学的保送资格,也创造了我们学校建校以来的历史最好成绩。
消息传来,全校轰动。
李沐阳,一夜之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变成了全校师生瞩目的英雄。
校长亲自在全校大会上对他进行表彰。
市教育局的领导,破天荒地亲自打电话到学校,发来贺电。
教导主任张建国,更是满面红光,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在媒体的镜头前,唾沫横飞地宣扬着,是他当初如何“慧眼识珠”,力排众议,发掘了李沐阳这个“被埋没的天才”。
学校很快就决定,要为李沐阳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的庆功宴。
宴会邀请了市里的领导、校董、各大媒体的记者,以及李沐阳的父母。
我,作为他的竞赛辅导老师,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函。
只是,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宴会厅最不起眼的、靠近厨房门口的一个角落里。
和那些学校的后勤职工,坐在一桌。
庆功宴当晚,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李沐阳穿着一身崭新的、笔挺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在人群中穿梭,应付自如,像一个已经功成名就的社会名流。
他被请上了主席台,发表获奖感言。
聚光灯下,他意气风发,口若悬河。
他感谢了学校领导的英明栽培,感谢了张主任的“知遇之恩”和“伯乐之情”,他感谢了班主任对他的关爱,感谢了父母多年的养育,甚至,他还象征性地,感谢了所有任课老师对他的教导。
他感谢了所有人。
在他的那段长达十分钟的、慷慨激昂的感谢词里,我听到了校长的名字,听到了张主任的名字,听到了班主任的名字,听到了他父母的名字。
唯独,没有听到我的名字。
林文静。
这三个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那个为他熬了九十多个不眠之夜,那个把自己的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那个亲手把他从一块璞玉,雕琢成美器的辅导老师,就这样,被他“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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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彻底底地,遗忘了。
我坐在那个喧闹的、充满了奉承和吹捧的角落里,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的安静。
我看着台上那个被无数闪光灯包围的、陌生的少年,看着他正和张主任、校领导们一起,春风得意地举起香槟,庆祝着他的成功。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凉了下去。
我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悄然离场。
走出那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一股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吹起我额前的长发,也吹得我那颗滚烫的心,瞬间冰冷。
我承认,我不是圣人。
我不求他对我感恩戴德,不求他把我捧上神坛。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他从他的成功史里,干干净净地,抹去。
连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的名字,都不配拥有。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
我摸黑走进书房,从储藏室的角落里,拖出了一个大纸箱。
我把我这三个月来,为李沐阳准备的所有东西——
那些写满了密密麻麻批注的备课笔记;
那些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训练教案;
那些画满了复杂电路图和力学模型的图纸;
甚至,那个我亲手为他制作的、简陋的太阳系运行模型……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全都放进了那个纸箱里。
然后,用胶带,把纸箱封得严严实实。
最后,我把它,推回了储藏室最深的、再也不会被看见的角落。
就当是,一场梦吧。
梦醒了,也该结束了。
庆功宴事件,像一根微小的刺,扎在我心里,隐隐作痛。
但生活,依旧要继续。
李沐阳在学校的地位,水涨船高。
他成了学校宣传栏里的明星,成了学弟学妹们崇拜的偶像。
他走在校园里,永远都是人群的焦点。
他见到我,偶尔,也会淡淡地点点头,但那声熟悉的“林老师”,却再也懒得叫出口。
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最普通的师生关系,甚至,比那更疏离。
他的母亲,那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全职太太,更是在各种家长群里,大肆炫耀。
她把儿子的成功,完全归功于他自己的“天赋异禀”和“优越的家庭教育”。
“我们家沐阳啊,从小就聪明,脑子跟别人不一样。他这次能拿金牌,主要是靠他自己的天赋,我们家里也从小就注重培养他的逻辑思维。”
“至于学校的老师嘛,也就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说句不好听的,有些老师自己水平都有限,就是占着那个位置不干事,我儿子要不是自己聪明,指望她能得奖?”
这些话,通过一些好心同事的转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夏虫不可语冰。
跟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二年的夏天。
高考结束了。
李沐阳因为有金牌在手,早就被那所国内最顶尖的理工大学,提前保送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去那里报到。
但他没有。
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的目标,是申请大洋彼岸那所世界排名第一的理工大学,并且,是带着全额奖学金去读。
那所大学的申请流程,极其严苛。
除了需要近乎完美的成绩单,一份极其重要的申请材料,就是一封来自他奥赛竞赛辅导老师的、亲笔签名的、有分量的推荐信。
于是,在那个燥热的、蝉鸣不止的夏日午后。
李沐阳,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眼神里带着一丝腼腆的少年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商业化的微笑。
他将一叠厚厚的、全英文的申请材料,和一封打印好的推荐信草稿,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桌上。
他的态度,不再是当初那个站在我面前,渴望知识、眼神炽热的少年。
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客气。
“林老师,好久不见。”
“这是我申请国外大学的材料,这封推荐信,需要您帮忙签个字。”
他指了指那封打印好的信。
“内容我已经找专业的翻译机构写好了,里面对我的学术能力和品行,都做了非常全面的介绍。您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签上您的名字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
“麻烦您了。”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请求一位曾经对他倾囊相助的老师,而是在通知一个下属,去完成一项本该完成的工作。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李沐阳。
看着他那张英俊、自信、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我的目光,又缓缓地,落在了桌上那封推荐信上。
我拿起来,翻了翻。
信里,用华丽的辞藻,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天才少年”。
说他,品学兼优,尊师重道。
说他,天赋异禀,却又谦逊好学。
说他,对物理学有着近乎狂热的爱,对指导过他的老师,更是充满了无尽的感恩之情。
我看着这些文字,看着这些与我记忆中截然相反的描述,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
我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浅。
却让站在我对面的李沐阳,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林……林老师?”
我放下那封推荐信,只说了一个字。
“好。”
我从笔筒里,拿起了那支陪伴了我多年的、已经有些斑驳的英雄牌钢笔,拧开了笔帽。
李沐阳看到我如此爽快地答应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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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自信和得意起来。
他心里一定在想:一个穷酸的、清高的中学老师而已,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在我的前途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地签字?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想象自己收到那所世界顶级名校的录取通知书时,会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我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没有像他要求的那样,直接在那封推荐信的落款处,签上我的名字。
我慢条斯理地,将推荐信,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大片空白的、留给推荐人手写评语的区域。
我抬起眼,微笑着,看了李沐阳一眼。
然后,我垂下眼帘,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在那片洁白的、足以承载他未来的空白区域里,我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只写下了三个字。
我的字,写得不快,甚至有些慢。
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有力。
写完,我盖上笔帽,将那支钢笔,重新插回了笔筒。
我将那份决定着李沐阳锦绣前程的推荐信,轻轻地,推回到了他的面前。
“好了。”
李沐阳有些疑惑。
他没想到我还会写评语。
他带着一丝好奇,拿起了那份推荐信,翻到了最后一页。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墨迹未干、力透纸背的汉字上时——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脸上的得意、自信和微笑,瞬间凝固,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愤怒,和完全不敢相信。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死死地瞪着我。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依旧微笑着,看着他。
那笑容,在他看来,却比任何出鞘的利刃,都要冰冷,都要刺骨。
李沐阳拿着那张纸,手剧烈地颤抖着,薄薄的纸张边缘,在他的指间,发出“沙沙”的、濒死的声响。
他的脸,由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愤怒的涨红,然后,又从涨红,变为难堪的惨白,最后,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死灰色。
他死死地瞪着纸上那三个字,那三个仿佛带着无尽嘲讽和审判意味的字,仿佛要用目光,把那张纸烧出一个洞来。
“林……林老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变得尖利、嘶哑,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当场破了音。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茉莉花茶,轻轻地,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然后,浅浅地,啜了一口。
那份云淡风轻,那份从容不迫,在李沐阳看来,却是对他最大的、最残忍的羞辱。
“你不能这么做!你怎么敢这么做!”他终于失控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对着我咆哮起来,“你这是在毁了我的前途!你这是在报复我!我要去教育局告你!我要去媒体曝光你!我要让你这个恶毒的老师,身败名裂!”
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
我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面目狰狞的少年。
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不懂事的孩子的,悲哀。
“告我?可以。”
我淡淡地说。
然后,我拉开了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我将那个档案袋,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到他的面前。
“不过,在你去告我之前,我建议你,最好,先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看完,你再决定,还要不要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