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月,在刚刚飘落小雪的北京,中南海怀仁堂里气氛格外热烈。国家十二年科学规划的蓝图在这里徐徐展开,参会的科学家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句指示。很多人注意到,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的青年教授在半导体议题上发言最为积极,他就是37岁的黄昆。那一次,他把“半导体物理”四个字写得又大又粗,理由很直接——“世界正在朝这个方向跑,中国别落后”。
黄昆自幼在北京长大,祖籍浙江嘉兴,却随母亲沾染了湖南人敢闯的性子。少年时代的他并非传统概念里的“神童”,但在燕京大学和西南联大,他以超乎常人的专注力在量子力学与固体物理中脱颖而出。1945年远赴英国留学,他与莫特、玻恩等大师“过招”,四年时间完成了《晶格动力学》,并提出了后来广为人知的“黄方程”。同僚感慨:“这位中国小伙子下手就能把最枯燥的数学变成透彻易懂的图像。”
1951年春,黄昆拒绝了英方挽留,只身踏上回国轮船。一落地,北京大学物理系的大门就为他敞开。为了培养半导体人才,他白天讲课,夜里编教材,《半导体物理》便诞生在这段高强度劳作中。短短两年,北大、南京、复旦等高校的百余名青年汇聚到他主持的“半导体专修班”,成了中国最早的半导体骨干。彼时,国际上晶体管技术突飞猛进,而国内实验条件简陋,黄昆只好在教室与实验室之间跑,用粉笔和一台老式示波器撑起一片热腾腾的课堂。
可好景不长。上世纪六十年代,政治风浪席卷知识界,实验楼的大门常年紧锁,黄昆的大量研究计划搁浅。有一年,学生在操场围着他发牢骚,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先把公式算清楚,机会总会来的。”这句话,被许多学生记了一辈子。
机会出现在1975年。9月26日,国务院会议上,邓小平当着部长们的面谈到科技落后的危机。他环顾会场,突然把话锋一转:“我们对半导体专家黄昆,可没怎么善待。如果北大用不上他,就让他到半导体所!”一句话落地,有人当场低头无语。那一年,中国在微电子领域的差距已经显而易见,邓小平的话语里既有鞭策,更有开路的迫切。
不过,调整并非一蹴而就。直到1977年5月12日,邓小平在西山再度召见中国科学院几位负责人时,又一次提起黄昆。会后,调令才正式下发——58岁的黄昆被任命为中科院半导体研究所所长。传达命令的干部敲开他北大宿舍的门,黄昆推推老花镜,只说了句:“我只想钻科研,其余听从组织安排。”这简单一句,倒让来人愣了神。
11月的清晨,初冬空气带着凉意。一辆摇晃的旧自行车停在海淀中关村的办公楼前,车主正是新任所长黄昆。他没有特殊待遇,拎着行李直接住进所里最老的单身宿舍。上任第一件事,是排查现有实验设备能否凑出一条“简易工艺线”。条件艰苦,可他自有办法:拆旧电视机的显像管、改装淘汰的电镀槽、从北京街头收集废旧晶体管做材料。三个月后,实验室亮起了第一盏用国产半导体器件点亮的指示灯,年轻研究员们兴奋得一夜未眠。
黄昆一边抓设备,一边调方向。他力主加强基础研究,亲自在拉曼散射实验台前帮学生调激光,甚至为节省经费,常常把自己午饭省下的一份馒头分给值班的研究生。有人私下打趣所长太抠,他却哈哈一笑:“省下的都是研究经费。”这种近乎苛刻的自律,很快在所内变成传统。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学者在声子极化激元、量子阱拉曼光谱等领域频频在国际会议上“刷存在”,让同行们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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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中国科学院增选首批学部委员,黄昆毫无悬念当选。然而他写给组织的唯一请求,是“允许继续保留实验室工位”。1983年,他卸任所长,成为名誉所长,却仍每天准八点到岗,手里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粉笔。年轻人开玩笑说,所长室换了锁,他的实验台却永远不锁门。
生活中的黄昆更像一位邻家老人。中关村老宿舍楼的水泥地面踩得发亮,屋里摆满泛黄的外文杂志和手写稿。他最爱的一辆旧自行车骑了三十年,铃铛都锈得发灰。有人劝他换车,他摆摆手:“能骑就行,钱得用在设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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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国家将首届科学技术大奖颁给他,奖金五百万元。颁奖礼后,他悄悄留下一半捐给半导体事业的青年基金,剩下的交由夫人保管。邻居问他为何不改善生活,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够用了,实验室更缺。”
2005年7月6日,黄昆因病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六岁。噩耗传来,半导体所深夜灯火通明,年轻研究员自发守在灵堂,口耳相传着老所长当年推车送真空泵、半夜爬楼修水冷的往事。有人感慨:如果没有那句“我们没有善待黄昆”,中国半导体的起跑线或许要再往后推。邓小平当年的那一拍桌子,如今看去,分量沉得惊人。
黄昆留下的,不仅是黄方程、黄—里斯理论、黄—朱模型,也不仅是数十册手稿和一条条实验曲线。更重要的,是一代科学家身上那种面对国家需求时“说干就干”的决心,以及对知识本身“非把问题搞懂不可”的顽 stubborn气。这股气,在1975年的那场国务院会议上,被邓小平敏锐地捕捉,也被无数后来者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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