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初冬,青石滩村村委会的门槛都快被沈石生磨平了。
他那双穿了几十年解放鞋的脚,每次迈进那扇刷着绿漆的门,心就往下沉一沉。
村主任于文杰坐在办公桌后,还是那套说辞。
“老沈,不是不给你办,你这材料不全,上面不批,我有啥办法?”
材料就缺一份证明,一份能证明沈石生当年在农场“因公负伤”的证明。
可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许多事就像被风沙掩埋的脚印,了无痕迹。
邻居罗美玉气不过,在自家院里晾衣服,嗓门扯得老高。
“啥证明?欺负老实人呗!当年在农场放羊,狼叼走了羊都要他赔,现在人老了,不中用了,就想一脚踢开?”
沈石生蹲在自家破败的土墙根下,默默抽着旱烟。
烟锅一明一灭,映着他皱纹深刻、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这么冷的冬天,在农场羊圈昏暗的油灯下。
那个像小兽一样蜷缩在草堆里,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子。
想起自己怀里那半个硬得像石头,却带着一丝体温的风干窝头。
那半个窝头给出去,他就后悔了大半辈子,不是后悔给了,是后悔给得太少,后悔没敢问她的名字。
后来听说,那天晚上,农场跑了个“女反革命”。
他心里咯噔一下,再也没敢跟任何人提起羊圈里那短暂的交集。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怀疑,那晚的风雪,那个苍白的脸庞,还有递出去的那半个窝头。
是不是只是自己漫长孤寂的牧羊生涯里,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直到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颗沉默而有力的子弹,击穿了青石滩村沉闷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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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6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西北风像刀子,刮过戈壁滩上裸露的石头和枯草,发出尖厉的哨音。
青石滩农场三号羊圈,是沈石生今晚值守的地方。
羊圈是用土坯和乱石垒的,顶棚铺着发黑的油毡和茅草,四处漏风。
一盏煤油灯挂在中间的柱子上,火苗被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拉长又缩短着人和羊的影子。
一百多只羊挨挨挤挤地卧在干草上,反刍的声音混成一片窸窣的潮水。
膻味、粪味和干草腐烂的味道,热烘烘地闷在空气里。
沈石生裹紧那件油腻发硬、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老羊皮袄,靠坐在背风的角落。
他怀里揣着晚饭剩下的半个窝头,玉米面掺着麸皮,早就被风吹得又干又硬。
这是他半夜顶饿的东西。
他五十出头,脸被戈壁的风沙和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手脚粗糙得像老树皮。
在农场放了大半辈子羊,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像他照看的羊群,沉默,顺从,只在属于自己的圈子里打转。
夜深了,风似乎小了点。
羊群渐渐安静下来。
沈石生眼皮发沉,抱着羊鞭,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忽然,靠近羊圈最里边角落的草堆,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不似羊只翻身的窸窣声。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下意识握紧了鞭子。
不是黄鼠狼,就是偷羊的贼。
他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借着摇曳的油灯光,仔细往那片昏暗处看。
草堆微微动着,从里面,慢慢探出小半张脸。
一张人的脸,苍白,瘦削,沾着草屑,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
一双眼睛在昏暗里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惶,还有一点濒死动物般的虚弱的亮光。
正死死地望着他。
沈石生的心猛地一跳,攥着鞭子的手松了,汗却冒了出来。
是个女人。
02
沈石生认出了她。
农场里“身份特殊”的人不多,这个年轻女人是其中一个。
他偶尔赶羊群路过场部后面的那片低矮土坯房时,见过她几次。
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穿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听别人私下议论,她好像是从南边哪个大城市来的,念过很多书,是“反革命”。
罪名是什么,沈石生弄不明白,也不去打听。
农场里这样来历的人,结局大多不好。
他只知道她姓徐,平时在后勤队干最重的杂活,挑水,和泥,脱土坯。
很少见她说话,眼神总是空的,望着不知名的远处。
有一次她挑着两桶水走过田埂,脚下打滑摔倒了,水泼了一身。
周围有人笑,她一声不吭,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水,继续去井边打水。
沈石生当时在不远处放羊,看见了,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现在,这个女人,就缩在他看守的羊圈草堆里。
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不停地哆嗦。
嘴唇是乌紫的,脸上有几道新鲜的划伤,渗着血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最初的惊惶,慢慢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哀求。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看着他。
沈石生喉咙发干。
他懂她为什么在这里,要干什么。
逃跑。趁着这能把人冻僵的风雪夜逃跑。
被抓回来的逃跑者会是什么下场,农场里人人都见过。
他心里乱极了。
喊人?他张不开嘴。
装作没看见?可那双眼睛钉在他脸上。
羊圈里只有羊群反刍的细碎声响,和外面永无止息的风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女人眼里的那点光,在渐渐黯下去,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再这样冻下去,不用人抓,她可能都熬不到天亮。
沈石生忽然动了。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伸手进自己怀里,摸出那半个风干的窝头。
窝头冰凉梆硬,硌手。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警惕地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
他快速伸出手,把那半个窝头,轻轻放在离草堆不远、一处干燥的泥地上。
然后,他转开视线,重新靠回角落的阴影里,低下头,把自己缩进皮袄,仿佛睡着了。
整个过程,他没看那个女人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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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草堆那边又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沈石生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冻得通红、手指肿胀的手,从草堆边缘迅速伸出,抓住了那个窝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接着,是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啃咬和吞咽声。
吃得很快,很急,偶尔被噎住,发出一点气音。
沈石生心里那点犹豫和后悔,忽然就被这声音驱散了。
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耳朵却竖着,听着羊圈里外所有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啃咬声停了。
一阵更长久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草堆那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很慢,很轻。
女人似乎挣扎着站了起来。
沈石生还是没有抬头。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不解,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一阵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蹒跚的脚步声,朝着羊圈背风处那个破旧的、用来清理羊粪的后门方向挪去。
门轴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吱呀”一声。
一股更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随即,门又被轻轻带上了。
羊圈里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只有羊,和他。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恍惚的梦。
沈石生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空了的角落,又看看后门的方向。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呼啸的风雪。
她能跑到哪里去呢?这茫茫的戈壁滩,冬天夜里能冻死人。
半个硬窝头,能支撑她跑多远?
他想起自己放下窝头时,碰到她目光的瞬间。
那里面除了绝望和哀求,似乎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或许,她真的能跑掉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松了松,但紧接着,更大的不安攥住了他。
万一她被抓回来,万一她扛不住审问,供出有人给过她吃的……
沈石生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守着油灯,听着风声,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冰冷的青灰。
天亮后,农场果然响起了急促的哨声和嘈杂的人声。
“有人跑了!搜!仔细搜!”
沈石生和其他几个牧工被叫到场部问话,盘查昨晚有没有见到异常。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鞋尖,摇了摇头。
“没有,羊圈里啥动静都没有,风太大,我抱着羊鞭眯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干涩,但平稳。
问话的人看了他几眼,没再多问。
沈石生回到羊圈,看着那个空了的草堆角落,地上连个窝头的碎渣都没留下。
一切了无痕迹。
04
时间像戈壁滩上的风,刮过去,就卷走一层沙土,掩埋许多东西。
青石滩农场后来改制,解散。
许多人都离开了,去了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
沈石生没走。
他年纪大了,除了放羊,不会干别的,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农场留下的几间旧土房,分给了他们这些无处可去的老职工。
他就守着那两间矮房,一小块菜地,活了下来。
放羊的鞭子早就收了,他偶尔会到村后的荒滩上转转。
那里曾经是他的羊圈,如今只剩几堵残破的土墙,倔强地立着,诉说一些无人听懂的故事。
他成了青石滩村的村民,一个沉默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孤老头子。
年轻时出力太过,落下了一身的病。
关节疼起来,下雨阴天像针扎;气短的毛病也越来越重,走几步路就喘。
那点微薄的、时有时无的补助,刚够买点最便宜的米面和药。
村里的老人,符合条件的,都办了“五保户”。
每月能有点固定钱粮,生病了也能有些保障。
邻居罗美玉是个热心肠的快嘴老太太,看不过去。
“老沈头,你也去申请啊!你这条件,明摆着够格嘛!”
沈石生蹲在墙根抽烟,半晌,瓮声瓮气地说:“不会弄那些个材料,麻烦。”
“麻烦啥?我让我家小子帮你写申请!你就去村上找于主任!”
罗美玉风风火火,没过两天,真把她上中学的孙子拽来,帮着沈石生填好了表格。
又翻箱倒柜,找出了沈石生的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一张多年前农场解散时发的、字迹都模糊了的“职工情况说明”。
“齐了!明天你就去村委会,找于文杰!”
沈石生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心里有点茫然,又有点微弱的期待。
或许,往后的日子,真能稍微松快一点?
第二天,他换上那件最干净、领口却还是磨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去了村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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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村主任于文杰四十多岁,穿着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接过沈石生的材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慢悠悠地翻看。
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沈叔啊,坐,坐。”他指了指墙边的长条凳。
沈石生没坐,就站在桌子前,两只手有些不自在地搓着。
“你这材料,不全啊。”于文杰用手指点了点那张“职工情况说明”。
“光有这个不行。得证明你是在农场干活时候落下的病,是因公……喏,最好有当年的工伤证明,或者医疗记录。”
沈石生愣了:“那时候……哪有那些个证明。场里的卫生员给看看,抓把药片,就算数了。”
“是啊,我也知道你们那时候难。”于文杰叹口气,把材料轻轻推回到桌子边缘。
“可上面现在有规定,审核严。没有白纸黑字盖红章的东西,我这报上去,肯定给你打回来。”
他语气很温和,甚至有点替沈石生着想的意思。
“你再想想,回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能证明的东西。老照片,老奖状,一起干过活的工友的证明,都行。”
沈石生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脑子里空茫茫的。
那个年代,命都像草芥,谁给你开证明?
一起放过羊的老伙计,病的病,死的死,没死的也早就断了联系。
他默默地拿回那几张纸,转身走了出去。
于文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表情没什么变化。
接下来半个月,沈石生又去了两次。
一次,他带了一张泛黄的、几十年前和几个牧工在羊圈前的合影,人影都模糊了。
一次,他空着手,只是用更恳切的目光看着于文杰。
于文杰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显得无奈。
“沈叔,不是我不帮你。你看,这照片能说明啥?说明不了你因公负伤啊。”
“这样,材料先放我这,我瞅机会再跟上面沟通沟通。你也别急,慢慢再找找。”
沈石生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遥遥无期了。
他不再去了。
罗美玉气冲冲地跑到村委会理论,被于文杰几句话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罗婶,政策就是这样,我也难办。您让沈叔再耐心等等。”
沈石生变得更加沉默。
他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蹲在墙根下,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一袋接一袋地抽烟。
咳嗽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听着让人揪心。
药快吃完了,他掂量着手里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去村口小卖部,最便宜的药,也只敢买一半的量。
罗美玉偷偷让孙子送过两次鸡蛋和挂面,他收下了,第二天却把自家菜地里刚长好的几棵白菜,放到了罗美玉家院门口。
日子像陷入了一潭冰冷粘稠的泥沼,缓慢地,无声地,往下沉。
他偶尔会想起几十年前那个风雪夜,羊圈里那个苍白的女人。
想起那半个递出去的窝头。
如果当时……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没用的念头。
过去的事,改变不了现在。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燃尽,像戈壁滩上一株枯死的芨芨草。
直到那个沉闷的午后,巨大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青石滩村惯有的宁静。
06
徐雅婷这次来西北,是为了考察一个扶贫农业项目。
她创立的集团公司,近几年开始有意识地参与这类事业。
洽谈很顺利,省里的一位分管领导亲自作陪,午宴安排在一家颇具特色的饭店。
席间气氛融洽,领导介绍着本地的风土人情和发展规划。
不知怎的,话题扯到了过去的一些老农场,说那时候条件艰苦,但也锻炼人。
“说起来,咱们市北边靠近戈壁那片,以前有个挺有名的青石滩农场。”
一位本地作陪的干部接话道:“对,地方偏,主要是放牧。后来改制,人都散了,就剩下些老弱走不了的,归到旁边村里了。”
“青石滩”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毫无征兆地刺了徐雅婷一下。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领导没注意,继续感慨:“那种地方,能把人一辈子耗进去。我听说现在那边村里还有几个当年的老职工,生活挺困难,申请个五保户都费劲……”
“青石滩农场,”徐雅婷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异样,“那位领导,您刚才说,还有老职工在?”
“是啊,”干部点头,“前阵子下面报材料上来,好像还有个老牧羊人,姓……姓沈吧?对,沈石生。材料不全,卡住了。”
沈石生。
这个名字,带着戈壁风沙的粗粝感和羊圈特有的膻味,混合着记忆深处刺骨的寒冷,猛地撞进徐雅婷的脑海。
那个缩在羊圈角落,裹着破皮袄,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老牧工。
那个在煤油灯摇曳的光晕里,低着头,把半个硬窝头放在泥地上,始终没看她一眼的男人。
她记得自己冻僵的手抓住那块救命粮时粗糙的触感。
记得用尽最后力气啃咬吞咽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和甜味。
记得挪出羊圈后门时,回头瞥见的那道依旧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这么多年了。
她以为那个地方,那个人,早已湮灭在时间洪流里。
没想到,他还活着。在离她此刻坐着的豪华包间几百公里外,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偏僻村庄里。
而且,生活困顿,连最基本的保障都申请不到。
徐雅婷脸上职业化的微笑淡了下去。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胀,刺痛。
她打断了领导关于扶贫政策的进一步阐述,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
“王主任,关于青石滩那个农业项目,我有些新的想法。可能需要临时调整一下行程,去实地看看。”
领导有些意外,但很快笑着应允:“好啊!徐总有这个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安排好。”
徐雅婷微笑颔首,不再多言。
宴席散后,她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没有开灯。
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这座西北小城璀璨却陌生的夜景。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冷冽。
“李助理,取消明天上午的所有安排。”
“帮我查一个人,一个地方。要快,要详细。”
“名字叫沈石生,大概七十多岁。地点是,青石滩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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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助理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中午,一份简要的资料就送到了徐雅婷面前。
沈石生,男,约七十六岁,原青石滩农场牧工,现独居青石滩村。
无子女,无固定收入,体弱多病。
近期多次申请“五保户”待遇,因无法提供早年“因公”致病的相关证明,材料被村委会搁置,至今未果。
后面附了几张远远拍摄的照片。
低矮破败的土坯院墙,掉漆的木门。
一个穿着旧褂子、背影佝偻的老人,蹲在墙根下,面前的地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烟灰痕迹。
徐雅婷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纸面,仿佛能触摸到那土墙的粗糙,感受到戈壁阳光的灼热,和照片里透出的那种深重的、无言的孤寂。
和她记忆中那个羊圈里的侧影,慢慢重叠在一起。
只是更加苍老,更加枯槁。
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
她合上文件夹,走到窗边。
心里那点刺痛,并没有因为确认而减轻,反而扩散开,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酸楚和愧疚。
这么多年,她辗转重生,在商海沉浮,拥有了旁人羡慕的一切。
名声,财富,地位。
她以为过去的苦难早已结痂脱落,只在夜深人静时留下淡淡的疤痕。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那段逃亡路上最黑暗、最寒冷、几乎要放弃的时刻,支撑她爬过最后那道山梁的。
除了求生的本能,除了对远方渺茫的希冀。
还有怀里那半个冰冷梆硬、却实实在在给了她热量的窝头。
和那个陌生牧羊人,沉默的、冒着巨大风险的善意。
她从未忘记。
只是被厚厚的世事尘埃掩埋了。
现在,尘埃被吹开,露出了底下鲜活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也露出了那份被岁月窖藏、已然发酵得无比醇厚的恩情。
她欠他的。
不是钱,不是物。
是一条命,和其后几十年全部的人生。
徐雅婷转过身,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再次拨通助理的电话。
“安排车,我要用那辆红旗。现在就出发,去青石滩村。”
“通知县里和镇上,不必惊动村里。我们自己去。”
电话那头,助理有些迟疑:“徐总,那边的路况可能不太好,而且您的安全……”
“按我说的做。”徐雅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还有,联系一下省里最好的医院,准备好全面的老年病体检和疗养方案。”
“再让法务和慈善基金的人准备一份长期生活保障和医疗支持的协议,条款要周全。”
挂掉电话,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只让助理和司机远远跟着。
她亲自坐进了那辆黑色红旗轿车的驾驶位。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酒店,汇入车流,然后坚定地转向通往城北、通往戈壁、通往那个遥远村落的方向。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然后是起伏的荒丘,最后是一望无际、只有零星骆驼刺的戈壁滩。
路越来越颠簸,景色越来越荒凉。
徐雅婷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她的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看向天地交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再快点。
08
黑色红旗轿车像一头优雅而沉默的野兽,碾过青石滩村坑洼不平的土路。
卷起的尘土,在午后斜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黄烟。
这个时间,村里很安静。
狗吠声先响起来,接着,一些院门吱呀打开,探出好奇的脑袋。
下地回来的村民扛着锄头,站在路边,诧异地打量着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轿车。
车子没有停顿,径直朝着村西头最偏僻的那处院子开去。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那扇掉漆的旧木门前。
车门打开。
徐雅婷下了车。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职业装,外罩一件质感很好的羊绒大衣。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端庄,眼神锐利而沉静。
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池塘。
围观的人群慢慢聚拢过来,低声议论着,猜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陌生女人是谁,来找沈老头的晦气,还是别的什么事。
正在村委会和几个村干部商量事情的于文杰,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走了出来。
看到那辆红旗车和车旁的徐雅婷,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这位……领导?您好您好!我是青石滩村的村主任于文杰。您这是……”
徐雅婷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视线,越过他,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上。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扇门走去。
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
于文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赶紧跟在她侧后方,嘴里说着:“您找沈石生?他就在里面。不过这位老人家脾气有点怪,不太爱见人……”
徐雅婷仿佛没听见。
她走到门前,抬起手。
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向里开了。
院子里的一切,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她眼前。
小小的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却空荡得让人心头发酸。
墙角堆着一点干柴,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沈石生正背对着院门,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就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喝水。
听到门响,他有些迟钝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逆着光,他眯起昏花的老眼,看向门口那个陌生而耀眼的身影。
脸上是一片惯常的、近乎麻木的茫然。
徐雅婷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