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瞬间,罗紫寒的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
她皱着眉,身子往车窗边靠了靠,眼神里那种嫌弃像针一样扎过来。
“臭死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多久没洗澡了?”
我愣在副驾驶座上,右手还扶着刚拆石膏的左臂。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确实沾在病号服上,但这两个月里,我从没听谁说过我臭。
萧雨薇每天早晨都来给我擦身,热水毛巾一遍遍过,连护士都说她擦得仔细。
车窗外,住院部大楼在下午的阳光里静默着。
我想起半小时前,萧雨薇推着轮椅送我到大门口的样子。
她把行李袋递给我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很凉。
“走了。”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转身往回走。
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罗紫寒发动了车子,空调开大,冷风直吹我的方向。
“对了,”她看着前方路况,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我想给我弟买套房。”
“凯唱看中个楼盘,地段还行。”
“你先转我五十万,付个首付。”
我转过头看她。
她化了精致的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新做的美甲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那双手这两个月没给我端过一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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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醒来时,世界是颠倒的。
天花板在脚下,地板在头顶,有什么液体正一滴一滴倒着流进我的身体。
我想动,发现身体被捆住了。不是绳子,是某种更沉重的束缚。
“醒了?”声音从右侧传来。
我吃力地转动眼珠,看见母亲的脸。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
“炫宇啊,”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发颤,“别怕,妈在这儿。”
我想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急别急,”母亲慌忙按住我的肩膀,“你刚动完手术,不能动。”
手术?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深夜,高架桥,刺眼的远光灯,猛打方向盘的瞬间。
然后就是空白。
“我……”我挤出一个字。
“车祸,”母亲别过脸去,用手背抹眼睛,“你加班回家路上……卡车违规变道……”
她说不下去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白色护士服,手里端着托盘。她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输液管,动作熟练。
不是护士。
我看清了她的脸。
萧雨薇。
我的前妻。
她瘦了些,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没看我,专注地盯着输液瓶,调整滴速。
“雨薇守了你两天了,”母亲小声说,“我让她回去歇歇,她不肯。”
萧雨薇还是没抬头,换完输液瓶就转身去整理床头柜。
柜子上摆着保温桶,水果,纸巾,湿巾,棉签,整整齐齐。
她做事一向这样有条理。
我们结婚七年,家里每个抽屉都分门别类,连药箱里的药都按过期日期排序。
离婚那天,她把钥匙放在餐桌上,说了句“保重”,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萧雨薇的手顿了一下。
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
“醒了就好。”她说。
然后她端起托盘出去了,背影挺直,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
母亲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你这孩子,命大。”她低声说,“医生说再偏一点就伤到脊椎了,现在就是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点出血,但止住了……”
她一项项数着我的伤,像是这样能确认我真的还活着。
“雨薇怎么在这里?”我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
“她联系我的,”她说,“医院通知家属,她……她留的还是紧急联系人。”
我闭上眼睛。
离婚时吵得那么难看,她居然没改紧急联系人。
手机在哪?我想起来,罗紫寒呢?
“紫寒她……”母亲欲言又止,“她出差了,说忙完就赶回来。”
出差。
我想起来,出事前一周罗紫寒确实说过要跟品牌方去三亚拍新品。
“她知道我出事了吗?”
“知道,”母亲说,“我给她打电话了。她说……说正在谈重要合作,结束后马上回来。”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麻药劲又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
昏睡过去前,我看见萧雨薇又进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她坐在墙角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就着床头灯翻开。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02
住院的日子变成单调的重复。
每天早晨六点半,护工王阿姨会来帮我洗漱。七点,萧雨薇准时出现。
她穿着便服,背着帆布包,手里永远提着保温桶。
“唐姨,您回去歇会儿吧。”她对母亲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母亲起初不肯,后来熬不住,就变成白天回家补觉,晚上来守夜。
萧雨薇接手所有事。
她扶我坐起来,在床上支起小桌板,从保温桶里倒出粥。有时是白粥,有时加了肉末或蔬菜,温度总是刚好。
我左手打着石膏,右手勉强能动,但舀粥的动作笨拙,经常洒出来。
萧雨薇不说话,接过勺子,一勺一勺喂我。
她喂得很仔细,每次只舀半勺,吹凉了才递到我嘴边。我低头喝粥,能看见她手腕上淡淡的疤痕。
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应酬喝多了回家发脾气,摔了杯子。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被划伤了。
当时我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大概是怪她没把杯子放好。
“我自己来吧。”我说。
萧雨薇没回应,继续喂完最后几口,然后用湿巾擦我的嘴角。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我胃出血住院那次,她也是这样照顾我。
那时我们还是夫妻。
喝完粥,她要帮我擦身。这是我最难堪的部分。
“让护工来吧。”我别过脸。
“王阿姨在忙别的病人,”萧雨薇已经打好了热水,毛巾在盆里揉开,“别耽误时间。”
她掀开被子,解开病号服。温热湿润的毛巾擦过胸口,后背,腹部。
我闭上眼睛,听见毛巾拧水的声音,闻到香皂清淡的气味。
她擦得很认真,连手指缝都不放过。擦到下半身时,她会用被子盖住我的上半身,快速而专业地完成。
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停顿,就像在完成一项工作。
然后她要处理导尿管和尿袋。这是最脏的活,连护工有时都会皱眉。
萧雨薇却像没闻到气味。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倾倒,消毒,更换,动作流畅。
有一次袋子没拿稳,尿液溅到她手背上。
我喉咙发紧:“对不起……”
她已经抽了张湿巾擦掉,换上新手套,继续工作。
全程没有皱眉,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加快动作。
处理完这些,她会扶我去窗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
“医生说要多活动,防止血栓。”她解释。
其实我可以自己慢慢走,但她总是扶着我。她的手很有力,稳稳托住我的胳膊。
窗外能看到医院的小花园,有几棵老榕树。
我们就这样站着,不说话,看楼下病人散步,家属推轮椅,麻雀在枝头跳。
偶尔有风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头发。
“学校那边……”我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请假了。”她说,目光还看着窗外。
“会不会影响工作?”
“调了课。”
对话总是这样简短结束。
有一次主治医生来查房,笑着对我说:“蔡先生,你爱人真细心。”
萧雨薇正在叠我的换洗衣物,手顿了一下。
“是前妻。”我说。
医生愣了愣,尴尬地笑笑:“哦哦,不好意思。”
萧雨薇抱起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表情。
下午她通常会离开几个小时,说是去处理事情。
母亲说她可能是去兼职。我没问,她也从不说。
傍晚她又会回来,带着晚饭,有时是汤,有时是面条。
晚上八点,她准时离开。
“明早见。”她总是这样说,然后轻轻带上门。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远去,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床头柜上她留下的保温桶还温着,旁边摆着洗好的水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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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紫寒第一次打来视频电话,是我住院的第十天。
当时萧雨薇正在给我剪指甲。她低着头,握着我的手指,剪刀小心地沿着指甲边缘移动。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紫寒”两个字。
我示意萧雨薇停下,接起电话。
罗紫寒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酒店房间,能看到落地窗外的海景。
“老公!”她声音明亮,“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说。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妈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拍摄,差点从礁石上摔下去。”
她说着把镜头转向窗外:“你看,三亚的海多美。本来想带你一起来的。”
萧雨薇站起身,端着剪下来的指甲屑走向垃圾桶。
“工作顺利吗?”我问。
“别提了,”罗紫寒撇嘴,“品牌方事儿特别多,一套衣服要拍几十张,我脸都笑僵了。”
她又说了些拍摄的趣事,哪个模特摔了跤,哪个摄影师很严格。
我听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豪华酒店装饰上。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问。
“快了快了,”她说,“还有三天就拍完了。拍完我就订最早的航班回去看你。”
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老公,我这次谈了个大合作,回去跟你说。”
“好。”
“对了,妈在照顾你吗?”
“嗯,还有……”我顿了顿,“雨薇也在帮忙。”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罗紫寒的声音淡了些,“她倒是热心。”
萧雨薇回到床边,开始收拾床铺。她背对着我,动作很轻。
“那先这样,”罗紫寒说,“我这边要开工了,爱你哦。”
视频挂断了。
病房里只剩下叠被子的窸窣声。
萧雨薇把被子四个角拉平,枕头拍松,然后拿起保温桶。
“我去洗碗。”她说。
“紫寒她……”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工作确实忙。”
萧雨薇停在门口,没回头。
“嗯,”她说,“你好好休息。”
第二次视频是一周后。
罗紫寒换了背景,这次是机场贵宾室。
“老公,我这边延期了,”她语速很快,“品牌方临时加了一组海岛拍摄,得再去趟万宁。”
她身后有广播声,催促登机。
“你身体怎么样?能自己下床了吗?”
“好多了,能慢慢走。”
“那就好,”她看了看表,“我得登机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视频,是我住院一个月时。
罗紫寒在商场里,背景是奢侈品专柜。
“老公你看,”她把镜头对准一件连衣裙,“这件好看吗?我觉得特别适合我。”
导购在旁边笑着说:“罗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买了,”罗紫寒爽快地说,然后转回镜头,“对了老公,医生说你要住多久?”
“还有一个月。”
“这么久啊……”她皱眉,“我这边可能还得去上海参加时装周,早就签了合约的。”
她身后的导购正在包装裙子,纸袋上烫金的Logo很显眼。
“没事,”我说,“你忙你的。”
“老公你最好了,”她对着屏幕飞吻,“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视频结束。
萧雨薇那天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时已经上午九点。
她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
但她什么也没说,像往常一样给我擦身,喂饭,处理那些脏活。
中午母亲来送换洗衣物,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炫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母亲看了眼在阳台晾衣服的萧雨薇,压低声音。
“雨薇被裁员了。”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就在你出事前一周,”母亲叹气,“学校裁员,她那个岗位被撤了。”
“她怎么没说……”
“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摇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那她现在……”
“白天照顾你,晚上去便利店打工,”母亲眼睛红了,“我劝她别这么累,她不听。”
我看向阳台。
萧雨薇正踮着脚把病号服挂上晾衣架,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汗珠。
她个子不高,晾衣服有些吃力。
“她前阵子还在看房子,想买个小公寓,”母亲继续说,“首付都攒得差不多了,结果一裁员……”
母亲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失业,积蓄可能用来应急了,买房计划搁浅。
萧雨薇晾完衣服走回病房,看见我们在看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她问。
“没事,”母亲擦擦眼睛,“我买了苹果,给你们削。”
那天下午,萧雨薇坐在窗边看书时,我开口了。
“雨薇。”
她抬起头。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我说,“护工费我会算给你。”
她合上书,看着我。
目光很平静,却让我有点不敢直视。
“不用。”她说。
“要的,不能让你白辛苦。”
“蔡炫宇,”她叫我的全名,这是住院以来第一次,“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我算了算:“十五年。”
“十五年,”她重复,“就算离婚了,你出这么大事,我来照顾几天,需要算钱吗?”
她站起来,把书放进帆布包。
“我今天早点走,有点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她没回头,“你现在应该想想,谁才是真正值得算账的人。”
门轻轻关上了。
04
萧雨薇的话像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事。
罗紫寒的朋友圈更新得很频繁。三亚的海滩,万宁的日落,上海外滩的夜景。
每张照片她都笑得很灿烂,穿着不同的新衣服,背着不同的包。
配文总是“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感恩遇见”之类。
但没有一张提到我,提到车祸,提到住院的丈夫。
她给我发的微信也变少了。以前每天至少十几条,现在一天一两条,都是“在忙”
“晚点说”。
倒是我的几个朋友陆续来医院探望。
薛强来得最勤。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开律师事务所。
“你这婚结的,”他削着苹果,摇头,“当时我就劝你再想想。”
“紫寒挺好的。”我说。
“好?”薛强笑了,“你住院一个月,她来看过你一次吗?”
“她工作忙……”
“忙到打个飞的回来一天都不行?”薛强把苹果递给我,“炫宇,咱俩认识二十年了,我说句难听的,你这次车祸,说不定是老天爷在提醒你什么。”
我没接话。
薛强叹了口气:“你妈跟我说,萧雨薇天天在这儿伺候你。”
“她人好。”
“只是人好?”薛强看着我,“你们离婚到底为什么,你真觉得全是她的问题?”
我咬了口苹果,很甜,但咽下去时有点哽。
离婚的原因很复杂。七年婚姻,激情褪去,剩下的是琐碎的争吵。
我怪她太较真,事事都要按计划来。她怪我应酬太多,回家太晚。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和客户喝到凌晨才回家。
她说:“蔡炫宇,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可有可无?”
我当时酒劲上头,说了很重的话:“是又怎么样?这房子是我买的,家里开销是我挣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那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她只是气话,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拟好了离婚协议。
房子归我,她只要了存款的一半,车子也没要。
搬走那天她说:“蔡炫宇,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当时觉得她在故作姿态。
现在躺在病床上,每天看着萧雨薇默默做着最脏最累的活,我忽然不确定了。
第四周,我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萧雨薇还是每天来,但不再帮我擦身,只是监督我自己完成。
“左手不能用力,”她看着我用湿毛巾笨拙地擦背,“小心点。”
“我知道。”
“肋骨还没长好,弯腰别太猛。”
“嗯。”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简短,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有一天下午,她推着轮椅带我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很暖,桂花开了,空气里都是甜香。
几个病友在家人陪同下散步,有个老爷子被儿子搀着,走得很慢。
“爸,慢点慢点。”儿子耐心地说。
老爷子嘟囔:“还没我自己走得利索。”
萧雨薇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很少笑,但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和年轻时一样。
“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她父亲早逝,母亲住在老家。
“还行,”她说,“高血压老毛病,得按时吃药。”
“钱够用吗?”
她看了我一眼:“够。”
我知道她不会说实话,就像当年离婚时,明明可以要更多,她却只要了最基本的那部分。
“雨薇,”我说,“如果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她打断我,语气平静但坚决。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树叶一片片落下来。
“你后悔过吗?”她忽然问。
“什么?”
“离婚。”
我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我说,“后来觉得,可能分开对彼此都好。”
“是吗?”她轻声说,“你觉得好就好。”
她站起来,推起轮椅:“该回去量体温了。”
那天晚上,母亲来守夜时,带来一个消息。
“紫寒说她明天回来。”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罗紫寒的消息。
“她跟你说的?”
“嗯,下午打电话给我,说明天下午到,直接来医院接你。”
“可我还有一周才出院……”
“她说问过医生,可以提前办出院,回家休养也一样。”母亲犹豫了一下,“炫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母亲坐下来,压低声音。
“上个月,紫寒找我借过钱。”
我愣住了:“借多少?”
“十万,”母亲说,“她说家里急用,我手头就五万,都给她了。”
“她没跟我说……”
“她说不想让你担心,等周转开了就还我。”母亲叹气,“但这都一个月了,也没动静。”
“她借钱干什么?”
“说是一个投资机会,具体的我也不懂。”
我靠在床头,心里那棵芽开始疯长。
罗紫寒从不跟我提钱的事。我们结婚两年,财务基本分开,她做博主收入不错,偶尔还会给我买礼物。
她会缺十万块钱?
第二天,罗紫寒果然没来。
母亲说她飞机延误,改到晚上到。
萧雨薇像往常一样来医院,帮我收拾出院的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些换洗衣物,洗漱用品。
她把每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雨薇,”我说,“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她没抬头,继续叠一件衬衫。
“等你出院,我就不过来了。”
“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别再喝酒,按时吃饭,左手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
“记得按时复查,医生开的药要吃完。”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她要走了,她却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蔡炫宇,”她说,“这次别再糟蹋自己了。”
说完她快步走向门口,几乎是跑出去的。
我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糟蹋自己。
她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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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那天早晨,医生来做最后检查。
“恢复得不错,”他说,“但还是要小心,左手至少再养一个月。”
我点头,心思却不在医嘱上。
萧雨薇昨天那句话让我一夜没睡好。我给她发微信,想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消息没发出去,显示需要添加好友。
她把我删了。
打电话,关机。
母亲说萧雨薇昨晚发了条短信给她,说以后不来了,让她保重身体。
“这孩子,”母亲抹眼泪,“走都走得这么干脆。”
上午十点,罗紫寒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踩着小羊皮短靴,妆容精致,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
“老公!”她推开病房门,张开手臂走过来。
香水味扑鼻而来,是她在三亚买的限量款。
她拥抱我,但动作很轻,小心避开我的左臂。
“想死你了,”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怎么样,能走吗?”
“能。”
“那就好,车在楼下。”她环顾病房,皱了皱眉,“这味儿真难闻。”
她指的是消毒水味,还是别的,我没问。
母亲帮我提着行李,我们慢慢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时,我看见护士站的护士们朝这边看,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个小护士冲我挥挥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电梯来了,罗紫寒先走进去,用手扇着风。
“以后再也不来医院了,”她说,“这地方真晦气。”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楼大厅,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进来。
我下意识看向住院部门口的长椅。这两个月,萧雨薇每天在那里等我。
长椅空着,只有几片落叶。
罗紫寒的车停在临时停车区,是一辆崭新的白色SUV。
“新买的?”我问。
“嗯,”她拉开车门,“之前那辆太小了,这辆空间大,适合家用。”
我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子,空调开得很足。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她捂鼻子,说我臭,然后轻松地提出要五十万给她弟弟买房。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我盯着前方,脑子里一片混乱。
臭?
这两个月,萧雨薇每天给我擦身,换衣服,床单被套三天一换。
护士都说我病房是整层最干净的。
罗紫寒却说我臭。
“五十万,”我重复她的话,“首付?”
“对呀,”她语气轻松,“凯唱看中开发区一个新盘,八十几平,首付三成正好五十万左右。”
“他工作还没稳定,怎么还贷?”
“我帮他还一部分呗,”罗紫寒说,“再说你不是马上有笔项目奖金吗?五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我确实有笔奖金,下个月发,大概六十万。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紫寒,”我说,“我住院这两个月,你一次都没来过。”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说了吗,工作太忙,”她声音有点不耐烦,“而且妈跟我说,萧雨薇不是照顾得挺好?”
“她是照顾得很好。”
“那不就得了,”罗紫寒瞥了我一眼,“怎么,你怪我?”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老公,我知道我不好,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着你。”
“但我真的走不开,每个工作都是签了合同的,违约要赔很多钱。”
“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接你了吗?以后我天天在家照顾你,好不好?”
她伸手过来想摸我的手,我下意识躲开了。
她愣了愣,收回手。
车里沉默了很久。
“钱的事,”我说,“等我回公司看看账目再说。”
“有什么好看的,家里钱不都是你在管吗?”
“总得知道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罗紫寒抿了抿嘴唇,这是她不高兴时的习惯动作。
“行吧,”她说,“那你快点,楼盘那边说这周末前交定金。”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罗紫寒扶我下车,动作依然小心,但表情已经淡了很多。
电梯里,她站在另一头,和我保持距离。
“对了,”她忽然说,“你住院期间,有几个文件寄到家里,我帮你处理了。”
“什么文件?”
“就是些银行对账单,投资确认书什么的,”她轻描淡写,“我都拆开看了,没什么重要的,就收起来了。”
我心里一沉。
我的私人信件,她从不会擅自拆开。
“放哪儿了?”
“书房抽屉里,”她说,“等你好了自己整理吧。”
电梯到了,门打开。
罗紫寒先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我慢慢跟在后面,左臂隐隐作痛。
家门打开,熟悉的玄关,熟悉的客厅。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茶几上摆着新花瓶,里面插着昂贵的进口玫瑰。
沙发换了新靠垫,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
电视柜上多了几个限量版手办,标签还没撕,每个都价值不菲。
“我重新布置了一下,”罗紫寒把钥匙扔在鞋柜上,“之前那套太旧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就煮个面吧,”她说,“我下午还得出去一趟,跟闺蜜约了做指甲。”
她烧水,洗菜,动作麻利。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书房门虚掩着,我能看见书桌抽屉半开着。
罗紫寒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喂?凯唱啊,”她声音欢快,“接到你姐夫了,正说呢……”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声音被隔断了,但隐约能听见她在笑。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白气,鸣笛声尖锐刺耳。
她没出来。
我自己拄着拐杖走过去,关掉煤气。
厨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萧雨薇留下的。我们离婚时她没带走,说好养。
叶子有些发黄,土壤干裂,看样子很久没浇水了。
我拿起水壶,慢慢浇水。
水流渗进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卧室门开了,罗紫寒走出来。
“老公,你干嘛呢?”她皱眉,“快去坐着,我来。”
她从冰箱里拿出面条,扔进锅里。
“凯唱说晚上过来吃饭,”她说,“顺便聊聊买房的事。”
我没应声。
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我。
“蔡炫宇,”她语气冷下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她走过来,“我大老远赶回来接你,忙前忙后,你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我没有。”
“你有,”她盯着我,“就因为萧雨薇照顾了你两个月?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跟她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她声音提高,“钱吗?五十万而已,你至于这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
化妆也掩盖不住她眼下的疲惫,那是长期熬夜的痕迹。
但住院这两个月,她明明在“度假”。
“紫寒,”我说,“你实话告诉我,你真的在出差吗?”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