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许冬梅递过来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我正抱着女儿坐在出院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怀里的小人儿睡得正香。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有些沉。一同递来的还有一份对折着的打印纸,展开是住院费用结算单,最下面那行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
“孙女士。”许冬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张先生让我转告您。”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请您的新老公结账。并说看完信不要再找他。”
我猛地抬头,怀里的孩子动了动。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远处婴儿的啼哭像是隔着水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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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张明杰结婚三年,在旁人眼里算得上般配。
他是建筑设计师,我是中学语文老师。
我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他话不多,坐在角落安静地听大家聊天。
散场时下了雨,他撑伞送我上车,伞大半倾到我这边,他右肩湿了一片。
后来他告诉我,那天我谈起学生时眼睛里亮着光,他就在想,能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不错。
求婚是在我们认识的第二年春天。没有浪漫的仪式,只是某个加完班的晚上,他开车送我回家,等红灯时忽然说:“天瑜,我们结婚吧。”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我说好。
婚礼办得简单,请了二十桌亲友。
丁浩轩作为我从小到大的朋友,自然坐在娘家那桌最显眼的位置。
他举着酒杯过来敬酒,搂着张明杰的肩膀说:“哥们儿,天瑜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得好好对她。”
张明杰点点头,和他碰了杯,酒一饮而尽。
那晚送走所有客人后,我们回到租的两居室。张明杰解开领带,坐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我靠过去,他伸手揽住我的肩。
“累了吧?”我问。
“还好。”他顿了顿,“你那个朋友,丁浩轩,好像很关心你。”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笑起来,“他就像我哥一样。”
张明杰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婚后的日子像温开水,不烫也不凉。张明杰工作忙,经常加班画图到深夜。我在学校带两个班的语文,备课改作业也要忙到很晚。我们很少吵架,连争执都少。
有时我会想起谈恋爱那会儿,我们最激烈的对话也不过是讨论周末看什么电影。
我妈说我命好,找了个脾气好的丈夫。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好脾气”有时让我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丁浩轩倒是常来。他家离我们不远,周末常拎着水果或零食敲门。有时我们三个一起吃饭,他和我说起小时候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张明杰就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跟着笑笑。
有一次丁浩轩喝多了,拍着张明杰的肩膀说:“明杰,天瑜这丫头从小就倔,你多让着她点。”
张明杰扶他坐稳,给他倒了杯温水。
“我知道。”
丁浩轩又转向我:“要是他欺负你,告诉哥,哥给你出头。”
我笑骂他喝多了胡说。张明杰在厨房洗水果,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
那晚送走丁浩轩后,张明杰在阳台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看见他指尖夹着烟——他平时很少抽。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把烟摁灭,“就是有点累。”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神情我忽然有些看不透。
02
怀孕是计划中的事。
我们都不年轻了,两边父母催得紧。试了三个月,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线那天,张明杰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
“我要当爸爸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
那是婚后我第一次看到他明显外露的情绪。他小心翼翼抱住我,手掌贴在我还平坦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孕早期的反应来得凶猛。我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张明杰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摇头说吃不下,他就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慢慢喂。
“多少吃一点。”他声音很轻,“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这句话后来我常听他说。
丁浩轩知道我怀孕后,来得更勤了。他买来各种孕妇营养品,托人从国外带孕妇枕,甚至下载了孕产APP,每天给我发注意事项。
“浩轩比我这个当爸爸的还上心。”有一次张明杰半开玩笑地说。
我当时正为孕吐烦躁,顺口回了句:“那是因为他真心关心我。”
张明杰正在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水果刀在指间转了个方向。他没接话,继续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我。
孕中期舒服些时,丁浩轩常开车带我去兜风。他说孕妇要多晒太阳,多接触大自然。我们在郊外公园散步,他走在我外侧,遇到不平的路面会伸手扶我。
“小心点。”他总这么说。
张明杰那段时间在赶一个重要的项目,经常我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我起床时他已经出门。我们沟通变少了,有时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产检他尽量陪我去,但总有几次因为开会走不开。丁浩轩知道后就说:“下次我陪你去。”
第一次他陪我去产检时,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我:“这是孩子爸爸?”
丁浩轩笑起来:“我是她哥。”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做完B超,丁浩轩拿着检查单看了又看,指着屏幕上模糊的小影子说:“你看,这小家伙在挥手呢。”
他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兴奋甚至超过张明杰第一次看到B超单时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丁浩轩忽然说:“天瑜,等孩子出生,我要当干爹。”
“好啊。”我随口应道。
“说定了啊。”他笑得眼睛眯起来,“我一定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
晚上张明杰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在脱外套,动作慢了一拍。
“你答应了?”
“嗯,浩轩也是好心。”
张明杰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冲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这是我们婚后第一次背对背入睡。我盯着他宽阔的后背,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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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离预产期越来越近。
关于谁进产房陪产的问题,我和张明杰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分歧。其实也不算分歧,更像是我单方面的决定和他沉默的回应。
那是个周末下午,我们在家收拾婴儿房。张明杰在组装婴儿床,我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叠小衣服。阳光很好,洒在浅黄色的墙纸上,暖融融的。
我叠好一件连体衣,抬头看他。他正拧螺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明杰,”我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他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生产的时候……我想让浩轩陪我进产房。”
扳手碰到金属架,发出清脆的响声。张明杰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放下工具。他转过身,看着我。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心虚。
“浩轩他……更懂我。”我组织着语言,“你知道的,我紧张的时候需要有人不断鼓励。你话少,浩轩会逗我笑,能分散我的注意力。而且他查了很多陪产的资料,知道该怎么配合……”
我说了很多理由,越说声音越小。张明杰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我说完,他才开口:“我是孩子的父亲。”
“我知道。”我避开他的视线,“可是生产过程真的很痛苦,我需要最能给我力量的人陪着。浩轩他……他总能让我放松。”
张明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转过身继续组装婴儿床,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看着他熟练地拧紧每一颗螺丝,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项精密工程。
那天晚上婆婆朱红梅打来电话,问起生产准备的事。我顺嘴说了想让丁浩轩陪产的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天瑜,你让浩轩陪产,明杰怎么办?”婆婆的声音压着情绪,“他是孩子爸爸,陪产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责任。”
“妈,我只是觉得浩轩更能帮到我……”
“胡闹!”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哪有生产不让丈夫让外人陪的?浩轩再亲也是外人!你让明杰的脸往哪搁?”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张明杰坐在沙发上看书,像是没听见电话内容。
“这事我不同意。”婆婆斩钉截铁,“你爸也不会同意。天瑜,你别糊涂。”
挂掉电话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张明杰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响格外刺耳。
“妈说什么了?”他问,眼睛没离开书页。
“她不同意。”
“嗯。”他合上书,站起身,“我去洗澡。”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很快传来水声。我坐在沙发上,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忽然觉得有些冷。
04
离预产期还有两周时,产程毫无预兆地发动了。
那是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伸手推旁边的张明杰,他立刻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要生了?”他声音里有刚醒的沙哑,但很镇定。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张明杰快速穿上衣服,扶我起床,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没忘了给我披上外套。
去医院的路上,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我抓着安全带,指甲陷进掌心。张明杰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深呼吸。”他说,“马上就到。”
他的手掌很暖,但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给丁浩轩发了条微信:“要生了,去医院。”
他几乎秒回:“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到医院时,丁浩轩已经等在急诊门口。他跑过来扶我下车,另一只手接过张明杰手里的包。
“怎么样?疼得厉害吗?”他问我,眼睛里的关切满得要溢出来。
张明杰停好车过来,看见丁浩轩搀着我的胳膊,脚步顿了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接过护士推来的轮椅。
“我来推。”丁浩轩抢过轮椅把手。
张明杰松开手,退到一旁。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夜里的海。
办好住院手续,我被推进待产室。阵痛越来越密集,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身体。我疼得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
“别咬自己。”丁浩轩拿来毛巾让我咬住,“疼就喊出来,没事。”
张明杰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护士进来检查开指情况,问:“哪位陪产?”
我疼得意识模糊,但这两个字听清了。我看向丁浩轩,他正用湿毛巾给我擦汗。
“浩轩……”我抓住他的手,“你陪我……我不要一个人……”
丁浩轩愣了一下,看向张明杰。张明杰也看着他。
“天瑜,”丁浩轩压低声音,“让明杰陪你吧,他是孩子爸爸。”
“我不要!”疼痛让我变得蛮横,“我就要你陪!你懂我,你知道怎么帮我……张明杰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站在那儿!”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但疼痛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我顾不上那么多。
张明杰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没有血色。他慢慢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视线与我齐平。
“天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确定吗?”
我咬着毛巾点头,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
张明杰看了我很久,久到护士再次催促:“家属快点决定,产妇要进产房了。”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让我心头一颤。
然后他站起来,对丁浩轩说:“麻烦你了。”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很稳,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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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产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张明杰的背影彻底隔断。
我疼得几乎晕厥,但那个转身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丁浩轩握着我的手,不断说着鼓励的话,声音忽远忽近。
“天瑜,加油!看见头发了!”
“再用点力,马上就好了!”
“你真勇敢,太棒了!”
他的声音很洪亮,在产房里回荡。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种熟悉的、沉默的支撑感。
终于,在一声响亮的啼哭中,女儿来到了这个世界。护士把她抱到我胸前,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
“女孩,六斤三两,很健康。”医生说。
我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丁浩轩凑过来看,眼睛也红了。
“像你。”他说,“鼻子嘴巴都像你。”
回到病房时,天色已经大亮。麻药效果渐渐退去,伤口的疼痛开始清晰。我侧躺着,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忽然想起张明杰。
“明杰呢?”我问丁浩轩。
他正在给我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可能去办手续了吧。”他把水杯递给我,“你先休息,别多想。”
我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推车滚过的声音。我拿起手机,给张明杰发了条微信:“生了,女儿。”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我又发:“你在哪?”
依旧没有回复。
打电话过去,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我打了三次,三次都是如此。
丁浩轩看我脸色不对,安慰道:“可能手机没电了,或者在开车。你先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女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看着那束光,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下午婆婆朱红梅到来时达到了顶点。
她是独自来的,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没什么笑容。放下保温桶,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孙女,点点头。
“像明杰小时候。”她说,然后转向我,“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小心地问,“妈,明杰呢?”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拧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他有点事,晚点来。”她盛了一碗汤递给我,“先喝点,补补身子。”
我接过碗,手有些抖。婆婆看着我喝汤,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喝完汤,婆婆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天瑜,”她说,“有些事,等出院再说吧。”
门轻轻关上。我盯着那扇白色的门,鸡汤的暖意在胃里渐渐冷却,化作一股寒意向上蔓延。
06
住院的第二天,张明杰依然没有出现。
丁浩轩跑前跑后,办理各种手续,买日用品,给我送饭。同病房的另一个产妇家属夸他:“你老公真细心。”
丁浩轩笑笑,没否认。我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解释。
下午,我让丁浩轩回家帮我拿些换洗衣物。他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女儿。隔壁床的产妇在和丈夫小声说话,笑声轻轻传来。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通张明杰的电话。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微信对话框里,我发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绿色的气泡孤零零悬在那里,像被人遗忘的标本。
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闷得喘不过气。我下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丈夫搀扶着刚出院的妻子,有老人抱着新生儿,有一家三口笑着走过。
没有张明杰。
女儿哭了,我回到床边抱起她。小小的身体靠在我怀里,温热柔软。她闭着眼睛,小嘴一撇一撇地找奶喝。
我撩起衣服喂她,低头看她的脸。婆婆说像张明杰,我看不出来。她还太小,五官皱在一起,谁都不像。
“你爸爸不要我们了。”我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儿吮吸着,发出满足的吞咽声。她不懂我在说什么,她只需要吃饱睡好。
丁浩轩傍晚回来时,拎了一大袋东西。除了我的衣物,还有婴儿用品,甚至买了一束百合花插在花瓶里。
“病房里有点颜色,心情好。”他说着,把花摆在床头柜上。
花香淡淡地飘过来,我却觉得有些刺鼻。
“浩轩,”我看着他整理东西的背影,“明杰有没有联系你?”
他的动作停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
“没有。”他继续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可能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天瑜,你别怪他,那天你确实有点过分。”
“我过分?”我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疼成那样,选一个能帮我的人陪产有什么错?”
丁浩轩转过身,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他是你丈夫。”他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要他,要他走。天瑜,男人也是要面子的。”
我愣住了。丁浩轩从没这样对我说过话。他一直是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的。
“连你也觉得我错了?”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丁浩轩叹口气,走过来坐在床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软语气,“我只是希望你想明白,你和明杰才是夫妻。我……我毕竟是个外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晚我几乎没睡。女儿很乖,吃了就睡,不哭不闹。我看着她,想着张明杰,想着丁浩轩说的话。
凌晨三点,我拿起手机,给张明杰发了很长一段话。我说我知道那天伤了他的心,但我真的太疼太害怕了。我说女儿很可爱,眼睛像他。我说我想他了,希望他来看看我们。
消息发送成功,在对话框里占了一大片绿色。
我握着手机等到天亮,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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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住院第三天,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脸色更难看,放下东西就坐到床边,直直看着我。
“天瑜,明杰昨天回家了。”她说,“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搬走?搬去哪?”
“不知道。”婆婆的声音很冷,“他只说暂时分开住,让你好好坐月子。其他的,等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什么?”我急了,“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不就是生产时让他受了点委屈吗?至于这样吗?”
婆婆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只是生产时吗?”她一字一句地问,“天瑜,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从你们结婚到现在,你心里到底把谁放在第一位?”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婚礼上,你让浩轩坐主桌,跟你爸一左一右。蜜月旅行,你一路都在跟浩轩发微信。家里装修,你听浩轩的不听明杰的。怀孕后,产检浩轩陪的次数比明杰还多。”
婆婆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明杰都没说过什么,他惯着你,让着你。可你呢?你把他当什么?生产是女人最需要丈夫的时候,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走,让另一个男人陪你。天瑜,你这是在打他的脸,打我们张家的脸!”
“妈,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婆婆站起身,“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账单明杰已经结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说……”她顿了顿,“他说让你自己处理。”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婆婆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女儿醒了,小声哼唧着。我机械地抱起她喂奶,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小被子上。
丁浩轩下午来时,我正盯着窗外发呆。他轻声叫我,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怎么了?”他问,“脸色这么差。”
我把婆婆的话复述了一遍。丁浩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瑜,”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明杰真的累了。”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坐到我床边,“我是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互相体谅。明杰他……他忍了太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从小陪我长大、永远站在我这边的男人,此刻说着和张家人一样的话。
“浩轩,”我轻声问,“如果那天我没选你陪产,你会生气吗?”
他愣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怎么会。”他笑起来,但笑容有些僵硬,“我是为你好,你选谁我都支持。”
可我分明看见,他握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婚礼那天,张明杰给我戴戒指时,丁浩轩站在台下,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
醒来时天还没亮,女儿在我身边熟睡。我拿起手机,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消息。
三天了,张明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08
出院前一天,我决定给公公张建忠打电话。
婆婆的态度让我明白,从她那里得不到任何帮助。公公一直比较温和,也许他能告诉我张明杰在哪里。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爸,是我。”我声音有些抖。
“天瑜啊。”公公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有什么事吗?”
“爸,我想知道明杰在哪里。我明天出院,他……他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天瑜,”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明杰不会去的。”
我的心狠狠一坠。
“为什么?爸,就算我错了,他也不能这样对我。我刚刚生完孩子,他连面都不露……”
“他去医院看过孩子。”公公打断我,“在你睡着的时候。他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护士说他眼睛红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那他为什么不见我?”
“他说……”公公顿了顿,“他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眼泪涌上来,我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泄出来。
“天瑜,我问你一句话。”公公的声音很严肃,“你对明杰,到底有没有真心?”
“我当然有!爸,我嫁给他,为他生孩子,这难道不是真心吗?”
“那丁浩轩呢?”
我愣住了。
“你心里,到底把谁当丈夫?”公公一字一句地问,“结婚三年,你凡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谁?遇到困难第一个找的是谁?开心难过第一个分享的又是谁?”
“浩轩他就像我哥哥……”
“可你不是他妹妹!”公公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是明杰的妻子!天瑜,你但凡把对丁浩轩一半的关心放在明杰身上,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电话里传来婆婆在旁边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公公叹了口气。
“明天出院,你自己想办法吧。明杰说了,他不会去。”
“爸!”
“还有,”公公的声音冷下来,“家里的钥匙,明杰已经换了锁。你的东西,他收拾好了放在物业那里。你……先回娘家住段时间吧。”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我才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我看着那些温暖的窗户,想象着里面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丁浩轩晚上来时,我正抱着女儿发呆。他把打包的饭菜放在桌上,走过来看我。
“怎么了?又不舒服?”
我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清晰,每一处轮廓我都熟悉。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经历了青春里所有重要的事。
他比张明杰更了解我,知道我爱吃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会哭,什么时候会笑。
可是……
“浩轩,”我轻声问,“那天我让你陪产,你心里其实很高兴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你其实一直希望,我能更依赖你,对不对?”
丁浩轩的表情变了。那种温和的、哥哥般的表情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我看不懂的东西。
“天瑜,”他坐下来,声音很轻,“你累了,别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没谈过恋爱,我结婚时你喝得大醉,我怀孕你比谁都上心。浩轩,你对我,真的只是朋友吗?”
病房里安静极了。远处婴儿的啼哭声隔着墙壁传来,微弱而不真实。
丁浩轩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重要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重要的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是我在你身边。不是他。”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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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出院那天早上,我早早醒了。
护士来给女儿做了最后检查,一切正常。我收拾好为数不多的东西,坐在床边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还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说“我来接你们回家”。
丁浩轩说他会来接我,让我等他。但我现在害怕见他,害怕他眼神里那种我刚刚读懂的东西。
九点,十点,十一点。张明杰没有来。
十一点半,护士长许冬梅推门进来。她五十岁上下,表情总是很严肃,这几天查房时话不多,但做事很细致。
“孙女士,手续都办好了。”她说,“可以出院了。”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那个……我丈夫有没有……”
“请跟我来一下。”许冬梅打断我,转身往外走。
我愣了一下,抱着女儿跟上她。她没有去电梯间,而是走向护士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一份对折的打印纸。
然后她转过身,把两样东西递给我。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有些沉。结算单展开,最下面那行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除了医保报销的部分,还有两万多的自费项目需要结清。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她。许冬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公事公办的礼貌下,我能看见一丝极淡的怜悯。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下午。”许冬梅说,“他来办一些手续,让我今天转交给你。信封里的东西,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颤抖着手,想拆开信封。但抱着孩子不方便,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许冬梅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孩子我帮你抱一会儿。”
我把女儿递给她,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许冬梅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熟练,轻轻晃了晃。
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厚厚一沓,最上面是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