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给一盆吊兰浇水。
那盆吊兰养了快十年,叶子垂下来,像一挂绿色的瀑布。
电话是我姑姑打来的。
我妈擦了擦手,按了免提。
“嫂子,老房子的事儿,你跟大哥商量得怎么样了?”
姑姑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没磨好的剪刀,刮得人耳膜生疼。
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吞:“建丽啊,这事儿你得跟你哥说,我做不了主。”
“什么你做不了主?房本上没你名字啊?我哥那锯嘴葫芦,问他半天也崩不出一个屁来,不问你问谁?”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我妈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看了我一眼,想把免提关掉。
我冲她摇了摇头。
“建丽,拆迁款还没下来呢,现在说这个,太早了。”我妈的声音更低了。
“早?一点都不早!”姑姑在那头嚷嚷起来,“我可都打听清楚了,咱们那片,一平米补六万!老房子六十多平,再加上院子,乱七八糟的补偿一算,小五百万呢!这钱可不是小数目,必须提前说清楚!”
我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拿起水壶,给另一盆君子兰浇水。
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无力的叹息。
“嫂子,你听见没啊?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建丽。”
“听见了倒是给个话啊!我妈说了,这房子是她跟我爸留下的,虽然名字写的是我哥的,但那也是老林家的财产。我是嫁出去的闺女,可我也是老林家的种!这笔钱,怎么也得有我一份!”
我靠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
老林家的种?
我爸妈结婚的时候,姑姑嫌我妈是农村来的,彩礼要了三万六,在九十年代,那是一笔巨款。我奶奶说,这是给我姑姑攒的嫁妆。
我妈坐月子,没人管,落了一身病。姑姑那时候正跟厂里的小伙子谈恋爱,天天往外跑,连个鸡蛋都没送过。
现在,拆迁款下来了,她倒成了“老林家的种”了。
“建丽,这事儿……等你哥回来再说吧。”我妈还在用她那套“拖”字诀。
“等他?等他黄花菜都凉了!嫂子我跟你说,这事儿你要是敢跟你哥吹枕边风,把钱都吞了,别怪我林建丽翻脸不认人!”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我妈把水壶放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知道她又在悄悄抹眼泪。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妈,别理她。”
我妈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却强笑着说:“没事,你姑就那脾气,嚷嚷两句就过去了。”
过去?
我知道,这事儿过不去。
那不是几百几千,是四百二十七万。
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伪装的亲情,都撕下虚伪的面具,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贪婪。
我爸是晚上七点回来的。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一家国营工厂当了三十年钳工,手上全是老茧,背也有些驼了。
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单位里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去帮忙。在亲戚邻里眼里,他就是个标准的老好人。
或者说,。
我妈把姑姑的话,小心翼翼地,掐头去尾地,润色了一番,告诉了我爸。
我爸听完,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爸,这事儿你怎么想?”我忍不住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
“她是我妹。”
就这么四个字。
我气得心口疼。
“她是你妹,我妈就不是你老婆了?这房子是你们的婚后财产,凭什么分给她?”
“那也是爸妈留下的老房子……”
“爸!”我打断他,“房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法律上,这就是你的!跟她林建丽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爸又不说话了,只是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好像要摁灭心里的烦躁。
我妈在一旁打圆场:“苗苗,别跟你爸这么说话。这事儿……总有解决的办法。”
解决的办法?
我妈的解决办法,向来只有“退让”和“妥协”。
果然,第二天,姑姑就带着奶奶杀了过来。
奶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头十足,尤其那双眼睛,精明得像个老鹰。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爸的手,开始哭。
“建军啊,妈对不起你啊!妈没本事,没给你留下金山银山,就那么一套破房子……”
“妈,你这是干什么。”我爸手足无措。
“我能干什么?我怕我闭眼了,你们兄妹俩为了这点钱,闹得跟仇人一样啊!”奶奶一边哭,一边拿眼睛剜我妈。
我妈像个做错事的学生,低着头,站在一旁。
姑姑“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头:“哥,妈的意思是,这钱,咱们得好好分分。我是不多要,你看,你跟嫂子拿大头,给我一百万,剩下的,给妈养老,你看行不行?”
一百万?
她可真敢开口。
我爸还是不说话。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姑姑,你凭什么要一百万?这房子跟我奶有关系,我认,该给的养老钱,我们一分不会少。但是你,一没出钱,二没出力,张口就是一百万,脸呢?”
“嘿!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姑姑一下子就炸了,“有你说话的份吗?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我不是小孩了,我分的清是非黑白!”
“你分得清个屁!”姑姑指着我妈骂,“还不是她教你的!一个外姓人,嫁到我们老林家,就想着把我们家的钱都扒拉到自己兜里!!”
“你骂谁呢!”我冲了上去。
我妈一把拉住我,对我摇了摇头。
“建丽,有话好好说,别骂孩子。”我妈的声音都在抖。
“我骂她怎么了?我还骂你呢!”姑姑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妈脸上了,“陈静我告诉你,这钱你要是敢独吞,我天天上你单位闹,我看你这脸往哪儿搁!”
奶奶在一旁“哎哟哎哟”地帮腔:“家门不幸啊,娶了这么个搅家精……”
我爸终于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爆发了。
结果,他只是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都少说两句,这事儿,让我想想。”
然后,他就躲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是我姑姑和我奶奶得意的冷笑。
那一刻,我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姑姑说到做到,真的开始了我妈单位。
她不去办公室,就守在单位大门口,见人就说我妈不孝,吞了老人的拆迁款,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顾。
我妈在单位是个小领导,最是要面子的人。
几天下来,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眼窝深陷,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晚上,她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宿。
我爸呢,还是老样子。
上班,下班,吃饭,抽烟,睡觉。
好像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爸,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我妈在外面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他掐灭烟,沙哑着嗓子说:“我能有什么反应?跟她打一架?还是去单位跟那些人一个个解释?”
“那你就让她这么被人欺负?”
“清者自清。”
“狗屁的清者自清!”我气得口不择言,“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他沉默了。
良久,他说:“苗苗,你不懂。”
我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他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这种委屈。
我也不懂我妈,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劝我:“别逼你爸了,他心里也难受。”
他们夫妻俩,一个锯嘴葫劳,一个逆来顺受,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妈嫁给我爸,到底是不是个错误。
拆迁款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银行打来电话,通知去办手续。
427万。
一串冰冷的数字,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们一家三口都喘不过气。
我爸请了假,开着他那辆开了十多年的破桑塔纳,载着我和我妈去了银行。
一路上,车里死一样地寂静。
办完手续,我爸把那张存着巨款的银行卡,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内兜里,还拍了拍,好像生怕它飞了。
我妈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我们刚到家,姑姑和奶奶就已经等在楼下了。
同行的,还有我那个游手好闲的姑父,和上大学的表弟。
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像是来逼宫的。
“哥,手续办完了吧?”姑姑开门见山。
我爸点了点头。
“钱呢?到账了吧?”
我爸又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儿给了了。”姑姑一挥手,带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屋。
奶奶被姑姑扶着,坐在了沙发正中央,像个老佛爷。
姑父和表弟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
姑姑则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一副审判官的架势。
“哥,咱们也别绕弯子了。这427万,我也不要多,给我127万,凑个整。剩下的300万,你跟嫂子拿200万,给我妈100万养老。这方案,够公道了吧?”
我气笑了。
从一百万,涨到了一百二十七万。
她的脸皮,是拿城墙做的吗?
我爸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我妈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出声。
她自己则端着一脸僵硬的笑,说:“建丽,你看这……是不是太多了点?你哥跟我也得生活,苗苗以后还要嫁人……”
“生活?”姑姑冷笑一声,“你们俩都有退休金,生活什么?苗苗嫁人?嫁人那是男方家的事,关我们老林家什么事?再说了,给她留个几十万嫁妆,还不够?”
“嫂子,我跟你说,做人不能太贪心。这钱,本来就没你的份,现在分给你200万,你该偷着乐了!”
我妈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建丽,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说了?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分我们林家的钱!”
“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哥的媳妇!”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带着委屈和愤怒。
“媳妇?媳妇算个屁!我们林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了!”
姑姑说着,一步步逼近我妈。
我爸坐在沙发上,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就那么看着。
我看不下去了,挡在我妈面前:“姑姑,你说话客气点!我妈不是外人,这个家,她付出得比谁都多!”
“滚开!死丫头!”姑姑一把将我推开。
我没站稳,撞到了茶几上,腰眼一阵剧痛。
“苗苗!”我妈惊呼一声,想过来扶我。
姑姑却一把抓住了我妈的头发。
“陈静,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这钱,你一分都别想多拿!你要是再敢撺掇我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放开我!林建丽你放手!”我妈疼得尖叫。
我爸猛地站了起来:“建丽!你干什么!放开你嫂子!”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姑姑被吼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她脸上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笑。
“哟,心疼了?哥,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把我们一家人搅和得不得安宁的!”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客厅。
“啪!”
我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爸。
我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姑。
“你……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姑姑像是疯了一样,“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
“啪!”
又是一个耳光。
“啪!”
“啪!”
“啪!”
“啪!”
六个耳光。
一下比一下重。
我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没有哭,也没有反抗,只是那么站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打飞了。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林建丽我杀了你!”
姑父和表弟死死地把我抱住,我像一头困兽,只能无能狂怒地嘶吼。
奶奶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爸身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秒。
两秒。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我甚至在想,如果他今天再当个缩头乌龟,我就带着我妈走,从此以后,这个男人,就当我死了。
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
他动了。
他没有冲过去跟我姑姑拼命,也没有愤怒地咆哮。
他只是非常平静地,非常缓慢地,转过身。
然后,他走到我妈面前。
我妈像个木偶一样站着,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他伸出手,轻轻地,拂过我妈红肿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然后,我爸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伸进上衣的内兜,掏出了那张存着427万的银行卡。
他拉过我妈的手,把那张卡,塞进了我妈的手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陈静,这钱,是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姑姑,扫过奶奶,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们家所有的钱,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427万,都是给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问我,也不用告诉任何人。”
“从今天起,这个家,你说了算。”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姑姑脸上的狰狞,凝固了。
奶奶脸上的快意,变成了震惊。
姑父和表弟,抱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我爸。
他还是那个背有点驼,满手老茧的男人。
可是在这一刻,他的身影,却无比高大。
我妈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又抬起头,看着我爸。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哇”的一声,哭得像个孩子。
我爸伸出双臂,把我妈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轻轻地拍着我妈的背,就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的眼睛也红了,声音哽咽。
“对不起,阿静。”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在他怀里,拼命地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他们,也忍不住哭了。
原来,他不是懦弱。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积攒着力量,等待着一个时机。
他用沉默,承受了所有的压力和误解。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我妈最坚定的爱和尊重。
那不是两秒钟的沉默。
那是三十年隐忍的爱,在一瞬间的爆发。
“哥!你疯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姑姑,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
“你把钱都给她了?我们呢?妈呢?”
我爸抱着我妈,头也没回。
“从你动手打她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妹妹了。”
“妈?”他冷笑了一声,“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媳妇被女儿打,却无动于衷的妈,我林建军,养不起。”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林建军!你这个不孝子!”奶奶气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指着我爸的鼻子骂,“为了一个外人,你连亲妈亲妹妹都不要了!”
“她不是外人。”我爸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们,眼神冷得像冰,“她是我林建军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妈,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你们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林建军玩命。”
姑姑彻底慌了。
她扑过来,想去抢我妈手里的卡。
“把卡给我!这是我们林家的钱!”
我爸一伸手,像拎小鸡一样,掐住了姑姑的手腕。
他用了一辈子钳工的力气。
姑姑疼得尖叫起来。
“滚。”
我爸只说了一个字。
姑父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拉架:“大哥大哥,有话好好说,建丽也是一时糊涂……”
“我让你们,滚出我的家。”
我爸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姑父吓得一哆嗦,拉着还在撒泼的姑姑,连拖带拽地往外走。
“林建军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姑姑还在不甘心地叫骂。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跺了跺脚,被表弟扶着,也走了。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爸松开我妈,看着她红肿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疼不疼?走,我带你去医院。”
我妈摇了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疼。”她说,“一点都不疼。”
我知道,她是真的不疼了。
心里的伤,一旦被治愈,身上的痛,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爸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
都是我妈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给我妈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妈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把饭都浸湿了。
吃完饭,我爸从房间里拿出一个药箱,小心翼翼地给我妈脸上的伤口涂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我妈看着他,忽然问:“建军,你什么时候……把密码换成我生日的?”
我爸手上的动作一顿。
“领结婚证那天,就换了。”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三十年了。
从他们成为夫妻的第一天起,他的所有,就已经是她的了。
只是这个秘密,他藏了三十年。
我妈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
是幸福。
后来,姑姑又来闹过几次。
她堵在我家门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骂我爸不孝,骂我妈是。
周围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以前,我妈肯定会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打开门,走到姑姑面前。
“林建丽,你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姑姑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妈敢出来。
“你个不要脸的,还有脸出来!”
“我为什么没脸出来?钱是我老公的,他愿意给我,天经地义。倒是你,跑来抢哥嫂的钱,你还要脸吗?”
“你胡说!那是我们林家的钱!”
“房本上写的是林建军的名字,跟你林建丽没有一毛钱关系。你要是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报警,告你寻衅滋生。”
我妈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
姑姑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邻居也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来跟哥哥抢房子的道理。”
“她嫂子人多好啊,平时见了谁都笑呵呵的,怎么摊上这么个小姑子。”
姑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
听说,她因为这事儿跟姑父大吵了一架,差点离婚。她儿子也觉得她丢人,好几个月没跟她说话。
奶奶呢,病了一场。
我爸到底还是心软,提着东西去看了她一次。
他没让我妈去。
他说:“她不配让你去看她。”
他在奶奶家待了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我问他,奶奶说什么了。
他说:“她让我把钱拿回来,至少分她一百万。”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门都没有。赡养费我会按月给,但想从我老婆手里拿走一分钱,除非我死。”
我看着我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帅爆了。
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
或者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好的轨道。
我妈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买了新衣服,还去烫了头发。
她报了一个老年大学,学国画。
她的画,画得不怎么样,但她每天都很开心。
她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我爸呢,话还是不多。
但他会每天接送我妈去老年大学,风雨无阻。
他会陪我妈去逛街,默默地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
他会在我妈画画的时候,在一旁帮她研墨,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们用那笔钱,换了一套带电梯的新房子。
不大,但是很温馨。
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我妈那盆养了十年的吊兰,也被搬了过来,长得更加茂盛了。
有一次,我回家吃饭。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在客厅看报纸。
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我妈端着菜出来,嗔怪道:“老林,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看报纸离远点,对眼睛不好。”
我爸放下报纸,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知道了,听你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好的婚姻,不是没有争吵,不是没有矛盾。
而是在关键时刻,我永远,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
我爸的爱,沉默如山。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懂得浪漫。
但他用三十年的隐忍和守护,给了我妈一个女人最想要的安全感。
那六个耳光,很疼。
但它也像六把钥匙,打开了我爸心里那把锁,释放出了他积压了半辈子的爱与担当。
它打碎了一个旧的世界,也催生了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里,我妈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爸,也终于活成了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也终于懂得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什么才是真正的家人。
真正的家人,不是血缘的捆绑,不是利益的算计。
而是风雨来临时,我毫不犹豫地,为你撑起一把伞。
哪怕淋湿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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