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代战公主临终前对薛平贵说出八字,薛平贵当场吐血。翌日,他决定将王宝钏的墓迁入皇陵,自己却在坟前守了三天三夜
大兴三十六年,暮春。西凉王妃、大唐代国公主代战,薨。
帝君薛平贵白衣素冠,亲临其寝殿。
满殿宫人、御医、皇子皆伏跪于地,噤若寒蝉。
病榻上的女人,曾是烈马狂沙上最明艳的花,此刻却枯萎得只剩一抹轮廓。
她示意薛平贵附耳过来,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他耳畔吐出八个字。
声落,气绝。
御座之上,十八年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九五至尊,却猛然圆睁双目,面如金纸。
他踉跄后退,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头腥甜翻涌,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那血,溅污了他龙袍前襟的江山社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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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椅上的寒窑雪
长安,太极殿。
日影西斜,穿过雕花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恰如这大唐江山此刻的人心。
薛平贵端坐于龙椅之上,指节分明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扶手,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殿前那尊三足金乌香炉上。炉中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积郁了十八年的寒气。
十八年了。
自他一身戎装、率西凉铁骑踏破长安,从岳父王允手中夺回这本该属于他的天下,已整整十八年。世人皆称颂他“平贵登基”,是苦尽甘来的传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龙椅,坐得并不安稳。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看似恭顺,实则暗流汹涌。
一派是以丞相魏征为首的旧唐老臣,他们骨子里仍视他为“西凉赘婿”,对他靠异族兵马上位的过往耿耿于怀,时常用祖宗礼法来敲打他。
另一派,则是跟随他从西凉来的骄兵悍将,以国舅爷、代战公主的兄长为首,他们自恃拥立之功,言行渐露跋扈,视长安为他们的猎场。
两股势力,如两头猛虎,被他用帝王心术勉强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而维系这脆弱平衡的锁,便是远在后宫,那个名义上的贵妃,实际上的西凉女王——代战。
“陛下。”
内侍监总管陈洪,如猫一般无声无息地滑到御座旁,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皇帝神游的魂魄,“启禀陛下,代国公主府上传话,公主殿下……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薛平贵的指尖在玉扶手上猛然一顿,那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那片刻的失神瞬间被深不见底的威严所取代。“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
十八年来,他与代战名为夫妻,实为君臣,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
他需要她的西凉兵马震慑朝野,她需要他的大唐皇权庇佑族人。他们之间,有过沙场上的并肩,有过酒后的一丝温情,但唯独没有的,便是那份只属于寒窑的刻骨铭心。
寒窑……
一想到这两个字,薛平贵的胸口便是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那里,有一个女人,用十八年的青春,为他守成了一座贞节的丰碑。那个女人,叫王宝钏。
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昭告天下,追封王宝钏为“贞烈皇后”,以国礼厚葬。
他以为,这是他能给她的最高荣耀,也是对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贫贱岁月最好的告慰。
可每当午夜梦回,他总会看到那双眼睛。一双在寒风中被烟火熏得微红,却依旧清亮如星的眼睛。那双眼睛对他说过:“平贵,无论你去多久,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他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带着异国的公主,带着一身的荣耀与……愧疚。可她,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春天,没能亲眼看他君临天下。
“陛下,”陈洪见他久久不语,又轻声提醒,“公主那边……还等着您示下。是否……摆驾?”
薛平贵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他缓缓起身,宽大的龙袍在身后拖曳出沉重的弧度。
“摆驾,长信宫。”
他必须去。不为夫妻情分,只为这大唐江山的安稳。代战一死,西凉一系必将人心浮动,他必须亲临,稳住局面。
龙辇在暮色中穿行,宫灯次第亮起,如一条摇曳的火龙。薛平贵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他离开长安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个微凉的春夜。
破旧的寒窑外,王宝钏为他整理着单薄的行囊,口中反复叮嘱着边关的寒冷。他当时只觉前路漫漫,功名未卜,心中满是男儿的豪情与对未来的憧憬。
他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宝钏,等我,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载,我定会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入相府!”
她只是笑,那笑容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温柔。
可他这一去,就是十八年。
龙辇猛地一停,陈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长信宫到了。”
薛平贵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走下龙辇的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唐天子。
长信宫内外,早已跪满了一地的人。代战的兄长,西凉的勇士,还有她年仅十七岁的儿子,当朝太子李温,皆在此处。
见到薛平贵,众人叩首,山呼万岁。太子李温更是膝行上前,拉住薛平贵的衣角,双目通红,声音嘶哑:“父皇,求您救救母后!”
薛平贵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温儿,你是太子,大唐的储君,当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度。进去吧,随朕看看你母后。”
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瞬间安抚了所有躁动的人心。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踏入那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寝殿时,他的心,其实比任何人都要乱。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代战的死,不仅仅是一场政治风波的开始。它更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他尘封了十八年,甚至不敢去触碰的门。
门后,是关于王宝钏的,那些他自以为早已明了的真相。
第二章 临终的谜语
长信宫的寝殿,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凉织毯,墙上挂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名贵香料混合的奇异气息。这一切,都与崇尚清雅的中原宫殿格格不入,一如代战本人。
她躺在巨大的沉香木床上,盖着金丝锦被,昔日艳若桃李的脸庞此刻蜡黄憔悴。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薛平贵的脸上逡巡片刻,才慢慢聚焦。
“你……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
薛平贵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太子李温在侧。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能拉开三百石的强弓,如今却瘦骨嶙峋,轻若无物。
“朕来了。”薛平贵的声音放得很柔,“感觉如何?”
代战的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薛平贵,不必……演戏了。”
十八年来,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去的交流方式。
薛平贵沉默了。他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八年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是盟友,是战友,也是对手。他们共同缔造了一个帝国,也共同分享了一张龙床的孤寂。
“温儿,”代战的目光转向儿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你过来。”
太子李温跪在床前,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无声滑落。“母后……”
“别哭。”代战呵斥道,却没什么力气,“你是未来的君王,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记住,你的血统里,一半是西凉的狼,一半是中原的龙。狼要懂得隐忍,龙要懂得腾飞。你的父皇……会教你如何做一条龙。而我,要教你别忘了狼的本性。”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薛平贵的心上。这是临终托孤,也是一种警告。
薛平贵面色不变,接口道:“公主放心,温儿是朕的嫡子,大唐的储君,朕会倾囊相授。”
代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丝……怜悯。
“父皇,”李温抬起头,看向薛平贵,眼中满是哀求,“母后还有心愿未了,她想……她想……”
“我想单独与陛下,说几句话。”代战替儿子说了下去。
李温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不舍地看了母亲一眼,叩首告退。
殿内,只剩下薛平贵与代战二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唯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远忽近,纠缠不清。
“薛平贵,”代死战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十八年了,你午夜梦回,可曾见过王宝钏?”
薛平贵的心猛地一抽。他没想到,她临终前,会提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禁忌,也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疤。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代战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看来是梦见过。我有时也会梦见她。梦见她穿着一身凤冠霞帔,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何要抢她的男人,占她的位置。”
“代战……”薛平贵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她,也……连累了你。”
“你错了。”代战摇了摇头,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你不是对不住她,你是……根本不了解她。我们所有人,都小看了那个在寒窑里挖了十八年野菜的女人。”
薛平贵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代战的话,像一个谜语,他听不懂。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代战喘息着,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你以为,你这十八年的皇帝,坐得安稳,是因为我西凉的十万铁骑吗?是因为你自己的文治武功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错了。你这江山能稳到今天,全是靠她。靠一个死了十八年的王宝钏。”
薛平贵的心,如被重锤击中。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代战,怀疑她是不是在说胡话。
一个死人,如何能保他十八年的江山?
“你……糊涂了。”他沉声道。
“我清醒得很。”代战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薛平贵,你以为王宝串的死,真的只是因为苦等十八年,油尽灯枯吗?你以为她留给你的,只有一个贞节牌坊吗?”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进薛平贵的脑海,让他混乱不堪。
他一直以为,宝钏的死,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和罪孽。他用“贞烈皇后”的封号来弥补,用对她娘家王族的恩宠来赎罪。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
可现在,代战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代战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王宝钏……真正的秘密。这个秘密,我替她守了十八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薛平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的话,将会颠覆他所有的认知。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耳朵凑近了她的唇边。
那冰冷的气息,带着死亡的味道,拂过他的耳廓。他听到了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话。
不,不是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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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八个字。
第三章 朝堂上的暗涌
天子在代国公主宫中吐血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刮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翌日清晨的早朝,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列队于太极殿前,一个个垂首敛目,却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交换着信息。丞相魏征站在百官之首,面沉如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而另一侧,以国舅爷为首的西凉一派,则个个面带忧色,眼神中藏着几分警惕与敌意。
皇帝吐血,国本动摇。尤其是在代国公主薨逝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一场滔天巨浪。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监总管陈洪尖细的嗓音,薛平贵身着玄色常服,面色苍白地出现在殿门口。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份强撑的镇定之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虚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薛平贵缓缓走上御阶,坐定在龙椅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众人平身,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扫过阶下的每一张面孔。
那目光,让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心中惴惴不安。
昨夜,代战那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将他十八年来构筑的认知与情感,炸得粉碎。
他一夜未眠。
他想起了十八年前,他带着代战和西凉大军兵临长安城下时,满朝文武,包括他的岳父王允,是如何的惊恐与抗拒。是,他有兵权,但他得位不正,名不正言不顺。
就在那时,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事迹,如神来之笔,传遍了天下。一个为夫守节十八载的烈女,一个被权臣父亲抛弃的千金,她的遭遇,瞬间为他薛平贵赢得了天下百姓的同情。她成了他反抗岳父王允暴政的最好旗帜。
当他终于攻入长安,王宝钏却“恰好”病逝。她的死,更是将这出悲情剧推向了高潮。他为她举办国葬,追封皇后,天下士子无不感念他的深情厚义,那些原本抵触他的旧唐老臣,也因此缓和了态度。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时也,命也,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可代战却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那是一盘棋。一盘由王宝钏亲手布下的,以她自己为棋子,以十八年光阴为棋盘,以天下人心为赌注的惊天大局。
“众卿平身。”
许久,薛平贵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百官起身,殿内一片死寂。
“代国公主,不幸薨逝,朕心甚哀。”薛平贵缓缓说道,“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李温,虽年少,尚需历练。朕意,待公主国丧之后,遣太子巡视江南,体察民情,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李温是西凉一系的定海神针。在这个时候将他调离京城,无异于釜底抽薪。
国舅爷立刻出列,跪地奏道:“陛下,万万不可!公主新丧,太子殿下理应在京为母守孝,此时离京,于情于理不合,亦恐寒了西凉将士之心啊!”
“臣附议!”西凉一系的官员纷纷跪下。
薛平贵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为母守孝,固然是人伦之情。但体察民情,安抚社稷,更是储君之责。孰轻孰重,诸位心中没数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西凉一众人顿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丞相魏征,却迈出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巡视江南,既可增长见闻,亦可安抚地方,实乃一举两得。老臣……附议。”
魏征一开口,他身后的旧唐老臣们立刻齐声附和。
局势瞬间逆转。
西凉一派的官员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征。他们一直视这些老臣为死对头,没想到今天,他们竟会帮着皇帝来对付自己。
薛平贵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魏征这些老臣,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帮“大唐”。他们乐于见到西凉势力被削弱,乐于见到一个“纯粹”的大唐朝廷。
这,或许也在王宝钏当年的算计之中。
她用自己的死,不仅为他换来了登基的合法性,更在他和代战之间,埋下了一颗永远无法拔除的钉子。让他这个皇帝,可以游刃有余地在两派势力之间玩弄平衡之术。
好一个王宝钏!
好狠的心,好深远的谋算!
“此事,就这么定了。”薛平贵一锤定音,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他感到一阵眩晕,昨夜呕出的那口血,带走了他太多的精力。
“若无他事,退朝……”
“陛下!”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宦官,颤颤巍巍地从殿角走出,跪伏在地。
是王宝钏当年的陪嫁老仆,如今在宫中掌管宗祠的王德福。
陈洪见状,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呵斥:“王德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朝堂之上惊扰圣驾!”
王德福却不理他,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高声道:“老奴有……贞烈皇后遗物,呈奏陛下!”
贞烈皇后!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老宦官身上,和他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个小小的,蒙着灰尘的木匣子。
薛平贵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四章 尘封的木匣
那个木匣子很小,样式也极为普通,是用最常见的楠木制成,周身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一把小巧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
它被内侍监总管陈洪小心翼翼地捧着,呈到薛平贵的御案前。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不起眼的木匣。一个死了十八年的皇后,她的遗物,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其中,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薛平贵的目光,更是如同被钉在了那木匣上。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代战临终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她说,他根本不了解王宝钏。她说,王宝钏留给他的,不止一个贞节牌坊。
难道,答案就在这个匣子里?
“王德福。”薛平贵的声音有些干涩,“此物,从何而来?”
跪在地上的老宦官王德福,抬起满是皱纹的脸,老泪纵横:“回陛下,此物乃是……是皇后娘娘临终前,亲手交予老奴的。娘娘有遗命,让老奴好生保管。她说,时候未到,此匣不可面世。若时候到了,便让老奴……亲自呈给陛下。”
“时候到了?”薛平贵敏锐地抓住了这四个字,“什么叫时候到了?她是如何说的?”
王德福叩首道:“娘娘说……‘待到西天月落,长安风起时,便是此匣重见天日之日’。”
西天月落,长安风起!
薛平贵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西天”,指的便是西凉。“月落”,指的正是代战的薨逝!代战,她的封号,便有一个“月”字。
王宝钏,她竟在十八年前,就预见到了代战的死亡,预见到了今日朝堂的风波!
这怎么可能?
一股寒意,从薛平贵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死去多年的妻子,而是在面对一个能洞悉未来的鬼神。
“你……为何早不呈上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王德福泣不成声:“老奴愚钝啊!老奴一直不懂娘娘这句谶语是何意。直到昨夜,代国公主薨逝的消息传来,老奴才恍然大悟!老奴不敢耽搁,天一亮便来求见陛下,请陛下降罪!”
降罪?
薛平贵心中苦笑。他该降谁的罪?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还是降那个远在天国,却依旧能操控一切的女人?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冰冷的木匣。
十八年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
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直在看着他,看着这个朝堂,看着这片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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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呢?”他问。
王德福从怀中取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铜钥匙,由陈洪转呈上去。
薛平贵接过钥匙,却久久没有动作。
他有些怕了。
他怕打开这个匣子,看到的不是什么遗物,而是他无法承受的真相。他怕那个他爱过、敬过、也愧疚了一辈子的女人,会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陛下?”丞相魏征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出声提醒。
薛平贵的目光从木匣上移开,扫了一眼阶下的文武百官。
他看到了西凉一派的惊疑不定,也看到了旧唐老臣的若有所思。他知道,今天,这个匣子,他必须当众打开。
这不仅仅是他的家事,更是国事。
王宝钏留下的东西,将直接决定未来朝局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那尘封了十八年的铜锁,应声而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平贵缓缓地,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没有珠光宝气的首饰,没有价值连城的遗宝。
只有一卷素色的,微微泛黄的丝绢。
丝绢之上,用娟秀却又力透纸背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薛平贵拿起丝绢,展开。
当他的目光落在开头的几个字上时,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写着——
《为吾夫平贵定天下安社稷十策》。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一卷丝绢。
这哪里是什么遗书,这分明是一份……治国方略!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第一策:以“贞烈”之名,收天下士子之心。
第二策:以“国丧”之礼,压外戚骄兵之焰。
第三策:纳代战,立西凉,行“南北制衡”之术……
一策一策,一桩一桩,字字诛心。
这上面写的,竟然全都是他这十八年来,自以为得意的帝王心术和政治手腕!
原来,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是自己在下棋,却不知,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按照棋谱在走的棋子!
“噗——”
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薛平贵口中狂喷而出,溅在那卷写满惊天谋略的丝绢上,染红了王宝钏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陛下!”
“快传御医!”
整个太极殿,瞬间乱成一团。
薛平贵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栽倒在龙椅上。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必须立刻去见代战。
他必须问清楚,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八个字,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凄厉,划破了所有的嘈杂。
“报——陛下!代国公主……公主她……快不行了!”
第五章 最后的对峙
薛平贵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惊醒的。
“陛下!陛下!您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御医和内侍们惶恐的脸在眼前晃动。龙椅的冰冷触感,丝绢上刺目的血迹,以及殿外传来的嘈杂人声,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都给朕滚开!”
他一把推开围在身边的众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口依旧气血翻涌,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去见代战。
他要知道那最后的真相。
“摆驾!长信宫!快!”他嘶吼着下令,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暴躁。
陈洪等人不敢怠慢,立刻簇拥着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太极殿。身后,是惊愕不已的文武百官,和那卷被血染红的,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丝绢。
龙辇在宫道上疾驰,薛平贵坐在其中,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王宝钏的《十策》,代战临终前的谜语,这两件事像两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被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笑话。
他爱了王宝钏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发现,她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温柔贤淑、逆来顺受的妻子。她是一个……比任何男人都可怕的谋略家。
他与代战斗了半辈子,防了半辈子,到头来却发现,她似乎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并且愿意在最后时刻点醒他的人。
这究竟是为什么?
龙辇停下时,薛平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长信宫的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御医们跪了一地,束手无策。太子李温守在床边,早已哭成了泪人。
代战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都出去!”
薛平贵红着眼睛,对所有人咆哮道。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纠缠了半生的“夫妻”。
薛平贵走到床边,一把抓住了代战的手。
“告诉我!”他俯下身,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她,“你刚才说的八个字,到底是什么!”
代战缓缓地睁开眼,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了然和……解脱。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啊!”薛平贵摇晃着她,“王宝钏!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为什么知道这一切!”
他的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代战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似乎在聚集全身最后的力量。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薛平贵屏住呼吸,将耳朵凑了过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代战那游丝般的气息。
她看着他,眼神穿透了十八年的时光,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初到西凉,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她的嘴角,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
然后,她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在他耳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石破天惊的……
那八个字,如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十八年来用皇权与荣耀堆砌的全部幻象。它们轻飘飘地钻入他的耳中,却比万钧雷霆还要沉重,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听见她说——
“宝钏之死,非为病,乃为局。”
声落,气绝。
代战的手,从他掌中无力地滑落。
薛平贵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他呆呆地看着代战那张归于平静的脸,耳边只剩下那八个字在疯狂地回响。
非为病,乃为局……
死,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噗——”
那口强压下去的逆血,再也无法抑制,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狂喷而出,溅了代战满身的金丝锦被。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炉,整个人瘫倒在地。
门外,听到动静的太子和宫人们一拥而入,看到的,便是皇帝呕血,公主气绝,这人间最惨烈的一幕……
第六章 棋局的真相
血。
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模糊了薛平贵的视线。
他跪坐在冰冷的金砖上,任由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将他扶起,任由御医们战战兢兢地为他施针。他的身体在这里,魂魄却仿佛被那八个字彻底抽离,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深渊。
“宝钏之死,非为病,乃为局。”
这句话,与那卷丝绢上的《十策》相互印证,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真相。
王宝钏的死,不是油尽灯枯的悲剧,而是她整个惊天棋局中,最关键,也是最狠辣的一步棋。
她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她“苦守寒窑十八年”的贞烈故事,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传奇,永远镌刻在史书上,成为薛平贵得位正统的基石。
只有她死了,他薛平贵才能“顺理成章”地迎娶手握重兵的代战,安抚西凉,从而坐稳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只有她死了,她才能永远成为他心中那抹不可触及的白月光,成为他与代战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让他这个皇帝,可以永远利用这份“愧疚”,来平衡后宫与前朝的势力。
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血路。
她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时局,甚至算准了他薛平贵的深情与愧疚。
十八年来,他为她的死而悲痛,为这份无法弥补的遗憾而自责。他将她高高供奉在神坛之上,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可他错了。
他所有的悲痛与愧疚,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这个九五至尊,才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哈哈……哈哈哈哈……”
薛平贵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大笑。他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与嘴角的血迹混在一起。
满殿的人都吓傻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疯子……你这个疯子!”他指着虚空,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天国的女人嘶吼,“王宝钏,你真是天底下最狠心的女人!”
狠到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狠到可以拿十八年的青春去布局。
狠到……可以将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爱情,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算计。
陈洪壮着胆子,上前劝道:“陛下,龙体为重,请息怒啊!”
薛平贵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代战的遗体一眼,也没有理会哭得肝肠寸断的太子李温。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要去证实,去寻找这盘棋局最后的一丝痕迹。
“回宫!”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把王德福给朕传来!立刻!”
回到太极殿,薛平贵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王德福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瑟缩在阶下的老仆,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朕再问你一遍,除了那个木匣,皇后……还留下了什么?”
王德福吓得魂不附体,叩头如捣蒜:“回陛下,真的……真的没有了。老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没有了?”薛平贵冷笑一声,“她把你留在宫中,只是为了让你在十八年后,送一个匣子?”
王德福被问得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薛平贵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巨大的压迫感让王德福几乎窒息。
“朕来告诉你。”薛平贵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留你在此,是让你做她的眼睛。是让你看着朕,看着代战,看着这个朝堂。她要你看着,她布下的棋局,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实的。对不对?”
王德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老奴……老奴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还敢嘴硬!”薛平贵猛地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踹翻在地,“她是不是早就告诉你,代战活不过今年?她是不是早就告诉你,朕会在今天看到那份《十策》?说!”
王德福被这一脚踹得几乎昏死过去,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中满是恐惧。
他终于明白,皇帝什么都知道了。
“娘娘……娘娘她……是神人……”王德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十八年前,她临终时,老奴就在身边。她咳血不止,御医说已无力回天。可她却屏退所有人,拿出那份早就写好的丝绢,和那个木匣,交给了老奴。”
“她说,她去后,陛下必会迎娶西凉公主,否则江山不稳。她说,西凉公主命格如火,烈则烈矣,却不长久,十八年后,必有大劫。”
“她还说……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陛下是潜龙在渊,必将飞天。但性情重义,易为情所困。她此生,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斩断陛下的情,助陛下……成就真正的帝王之心!”
斩断情,成帝心。
薛平贵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她不是不爱他。正是因为太爱,所以她选择用最残酷的方式,亲自为他斩断所有的软肋,逼他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冷酷无情的君王。
因为只有这样的君王,才能驾驭这片虎狼环伺的江山。
薛平贵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第七章 丝绢上的遗言
薛平贵让王德福退下了。
他没有降罪,也没有赏赐,只是让他继续回去守着宗祠。那个地方,或许是这位忠仆最好的归宿。
偌大的太极殿,只剩下他一人。
他回到御案前,重新拿起那卷被血染红的丝绢。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连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在《十策》的末尾,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被巧妙地藏在卷轴的接口处。若非看得仔细,根本无法发现。
那一行字,不再是冰冷的谋略,而是带着一丝温度的,属于王宝钏的笔迹。
“夫君平贵亲启:见字如面。当你看到此卷,想必妾身已化枯骨,代战亦赴黄泉。十八年家国,一盘棋局,妾身以身为子,助君登临九五,不知君是怨我,是恨我,还是……能懂我。”
“寒窑清苦,却是我一生最安宁的时光。然自你我相遇,你我之命,便已与这天下相连。你胸怀天下,妾身不能让你只做一介匹夫。王家有女,不求与君生死相守,但求助君开创万世太平。”
“妾身此计,瞒过天下人,唯独不能瞒代战。此女有枭雄之姿,更有玲珑之心。妾身料定,她必能看透此局。故,妾身早已托人传信于她,告之全盘计划。求她配合,求她……在妾身走后,替妾身照顾你十八年。亦求她,在十八年后,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若应允,则西凉可安,大唐可稳。她若不允,则此卷永不见天日。今日君能见此卷,足见代战信义。她非你我之敌,实乃妾身之友,亦是这江山之大功臣。望君……善待她,善待温儿。”
“最后,若问妾身心中可有悔。唯悔一事,未能亲见君临天下之姿,未能……再为你缝一次征袍。”
“妻,王宝钏,绝笔。”
信读完了。
薛平贵手中的丝绢,飘然落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倒在龙椅上,泪流满面。
原来,代战不是他的敌人,而是宝钏的“盟友”。
她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生,一个在死,竟联手演了一出长达十八年的大戏,瞒过了他,也瞒过了整个天下。
代战为何在临终前才告诉他真相?
因为她答应了宝钏。她要等到自己生命终结,西凉势力自然衰退,太子李温羽翼已丰之时,才将这个秘密揭开。这样,既全了她对宝钏的承诺,也最大程度地消除了真相揭开后可能引发的朝堂动荡。
她用她的死,为这盘惊天大局,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何等心计!何等胸襟!
薛平贵想起了十八年来,代战的种种行为。她骄横,跋扈,时常与他争吵,却从未真正动摇过他的根基。她为西凉族人争取利益,却也一直约束着他们,不让他们越过底线。她将李温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储君,教他中原的礼法,也不忘西凉的勇武。
原来,她一直在履行对另一个女人的承诺。
她们是情敌,更是知己。
她们共同爱着一个男人,更共同守护着一个帝国。
薛平贵仰天长叹,悲从中来,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与震撼。
他这一生,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两个女人。
他又何其不幸,竟从未真正读懂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第八章 一道惊世的旨意
三日后,代国公主的丧仪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而就在此时,一道来自皇宫的圣旨,如平地惊雷,再次震动了整个朝野。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却又石破天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贞烈皇后王氏,德配天地,母仪天下。昔年为朕苦守寒窑,其情可昭日月;后为社稷鞠躬尽瘁,其功可载千秋。朕愧之,念之,十八载未敢忘怀。
今,特下此诏,迁贞烈皇后梓宫,入奉先皇陵,与朕同穴,享万世香火。追谥为‘昭懿孝贤纯德皇后’。
太子李温,仁孝聪敏,性情敦厚。着即日监国,总理朝政。朕躬自省,于皇后陵前结庐,为其守孝三日,以慰平生之憾。
钦此。”
这道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将王宝钏的坟,从一个普通的妃陵,迁入只有帝后才能合葬的皇陵,这已是天大的恩宠。
追谥的封号长达八个字,更是超越了历朝历代的规格。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最后两句。
皇帝,要亲自为皇后守陵!而且是在这个代国公主尸骨未寒,太子根基不稳的敏感时刻,放下所有朝政,去为一个死了十八年的女人守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深义重”可以解释的了。这是一种强烈的政治信号。
丞相魏征在府邸接到圣旨抄录时,手捻胡须,久久不语。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完全确定。
而国舅爷等西凉一派,则是彻底慌了神。
皇帝此举,无疑是在抬高王宝钏,打压代国公主。他们刚刚失去代战这个主心骨,如今又面临皇帝如此明显的态度转变,未来的处境,岌岌可危。
他们立刻想到了太子李温。
可当他们冲到东宫时,却发现太子早已接到旨意,并且平静地接受了“监国”的任命。
面对惶恐不安的舅舅和族人,年仅十七岁的李温,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诸位稍安勿躁。”他淡淡地说道,“父皇此举,必有深意。母后临终前曾嘱咐我,要信赖父皇。此刻,我们能做的,不是质疑,而是遵从。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对母后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
他的话,暂时安抚住了躁动的人心。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在长安城上空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便是城外那座孤寂了十八年的,王宝钏的坟。
第九章 坟前的三日
长安城郊,翠屏山下。
王宝钏的坟,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松林之中。没有华丽的石像,没有高耸的碑塔,只有一个简单的土堆,和一块刻着“先皇后王氏之墓”的旧石碑。
十八年来,除了几个守陵的老兵,这里人迹罕至。
但今天,这里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整个翠屏山,都被禁军团团围住。
薛平贵来了。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白麻衣,头上系着孝带,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孝子。
他在坟前,亲手搭建了一座简陋的茅草庐。
然后,他便在坟前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土坟。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与宝钏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初遇时的惊艳,到相府抛绣球的决绝;从寒窑里的相濡以沫,到送他出征时的依依不舍。
那些记忆,曾经是他心中最甜蜜的慰藉,此刻却像一把把刀子,割得他心如刀绞。
他终于明白,当宝钏在寒窑里为他缝制冬衣时,她心中思考的,或许已经是整个天下的格局。当她含笑送他离开时,她或许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死亡的结局。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她,却不知,一直是她在用她的智慧,甚至生命,在庇佑着他。
第二天,风雨大作。
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山风呼啸,松涛阵阵,如鬼哭神嚎。
太子李温和丞相魏征冒雨前来,跪在庐外,恳请他回宫。
“父皇,您龙体欠安,不可再受风寒。朝中百事,皆需您来定夺啊!”
“陛下,为皇后守陵,心意到了即可。国事为重,请陛下回宫!”
薛平贵坐在庐中,背对着他们,声音沙哑地传来:“朕意已决。有太子监国,有丞相辅佐,朕,放心。”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此刻的“任性”,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薛平贵心中,王宝钏的地位,无可取代。他要用这种方式,为王宝钏正名,为她那被历史尘封的盖世奇功,献上迟到了十八年的最高敬意。
这也是……做给太子看的。
他要让那个身体里流着一半西凉血的儿子明白,谁,才是这个大唐江山真正的女主人。
第三天,雨过天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松林间,蒸腾起一片朦胧的水汽。
薛平贵走出茅草庐,一夜之间,他的鬓角,竟添了几缕白霜。
他走到墓碑前,伸出手,轻轻拂去碑上的雨水和落叶,就像在拂去妻子肩头的尘埃。
“宝钏,”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对她说话,“我懂了。全都懂了。”
“你放心,你用性命换来的江山,我不会让它出半分差池。你没能亲眼看到的盛世,我会替你去看。”
“从今往后,朕的心中,再无儿女私情。只有,这万里江山。”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土坟。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山下走去。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是帝王的背影,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孤绝与决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的薛平贵,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大唐的皇帝。
一个,继承了王宝钏铁血意志的,真正的孤家寡人。
第十章 新的棋局
薛平贵回到皇宫时,已是第四日的清晨。
他没有去后宫,也没有去寝殿,而是直接走进了太极殿。
太子李温和几位核心大臣早已等候在此。见到薛平贵,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过短短三日,皇帝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面容依旧憔DENBAUGH,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悲痛与迷茫,只剩下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威严。
“儿臣(臣等),恭迎父皇(陛下)回宫。”李温带头下拜。
“平身。”
薛平贵走到龙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身,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关中,越过富庶的江南,最终,落在了西北边陲,那片属于西凉的土地上。
“温儿。”他淡淡地开口。
“儿臣在。”李温上前一步。
“你监国三日,感觉如何?”
李温沉吟片刻,恭敬地回答:“回父皇,儿臣初理朝政,方知父皇十八年之不易。国事繁杂,千头万绪,非一人之智可定。幸有魏相与诸位大人辅佐,方未出大的纰漏。”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薛平贵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代战教出的好儿子,也是宝钏……愿意托付江山的储君。
“很好。”薛平贵点了点头,“你母后……代国公主,生前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她虽西去,但西凉与大唐的情谊,不可断。”
他转过身,看着国舅爷等几位西凉派的代表人物。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封代国公主为‘义烈皇贵妃’,入葬妃陵,以皇后之礼下葬。其西凉本族,世袭罔替‘安国公’爵位,永镇西陲。”
这道旨意,让西凉一派的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
这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切割。
将代战的功绩与西凉的未来牢牢绑定,却也将她排除在皇陵之外,明确了她“外藩”的身份。
“再传旨。”薛平贵的目光,转向了魏征。
“朕躬前有过,识人不明,致使贞烈皇后蒙尘十八载。即日起,命史官重修起居注,详录皇后‘定国十策’之功,昭告天下,以为万世女子之楷模。”
魏征浑身一震,立刻跪地领旨:“陛下圣明!皇后殿下之功,当彪炳史册,光耀千古!”
这一手,彻底将王宝钏从一个“贞妇”的形象,提升到了“国母”乃至“圣人”的高度。从此以后,谁再敢质疑薛平贵得位的正统性,便是与天下士子为敌。
两道旨意,一拉一打,一抚一推,瞬间将之前所有的暗流与不安,都化于无形。
太子李温看着父皇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他知道,三天守陵归来,他的父皇,已经脱胎换骨。
处理完这一切,薛平贵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大殿再次恢复了空寂。
他缓缓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要下的,是这盘新棋局的第一步。
他写的,不是圣旨,也不是手谕。
而是三个字。
“长坂坡。”
那是他当年从军,与王宝钏分别的地方。
也是……他与这个天下,纠缠的起点。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神变得幽深。
宝钏,你的棋局,我已尽知。
现在,轮到我了。
这天下,是你我共同的棋盘。你走了前半局,剩下的,我来走完。
一个时辰后,一道密旨从宫中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边关。
没有人知道密旨的内容。
人们只知道,从那天起,大唐的皇帝,再也没有笑过。
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政,也更加冷酷。他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雷霆手段,整肃朝纲,经略四方。
一个新的时代,在血与泪的祭奠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那座位于皇陵,与帝陵紧紧相依的昭懿皇后陵,则成为了整个大唐最神秘的所在。据说,每逢风雨之夜,总有人能听到,皇帝在陵前,独自一人,低声对弈的声音。
一步,是他。
一步,是她。
一盘,下了十八年,还将继续下到……千秋万代。
第十一章 翠屏山的夜访者
翠屏山,昭懿皇后陵。
自薛平贵离去后,此地并未恢复往日的孤寂。禁军的守卫撤去了大半,却换上了一批更为精锐的内廷卫士,日夜看守。那座由天子亲手搭建的茅草庐,也被原样保留了下来,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入夜,山风渐起,松涛如泣。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避开了所有明哨暗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陵墓之前。来人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显然是顶尖的高手。
他并未靠近那座高大的坟冢,而是径直走向了那间小小的茅草庐。
庐内,另一个人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盘膝而坐,身前放着一盏孤灯,豆大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草壁上,微微摇曳。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衫,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你迟了半柱香的功夫。”坐着的人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黑影摘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正是皇帝身边最神秘的影子,内侍监总管,陈洪。
“回主上,”陈洪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宫中眼线太多,尤其是西凉一系的人,像闻着血腥味的狼,到处在嗅探。奴才绕了些路。”
那坐着的人,缓缓抬起头,摘下了斗笠。
灯火之下,映出的,竟是本该在太极殿批阅奏折的九五至尊——薛平贵。
“他们嗅不到什么。”薛平贵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朕这三日守陵,朝野上下都以为朕在为情所困,为愧所扰。一个沉溺于过往的皇帝,在他们看来,并不可怕。”
陈洪低着头:“主上圣明。只是……奴才不解,主上为何要将那《定国十策》昭告天下?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您十八年的功绩,尽数归于了皇后娘"娘?”
薛平贵站起身,走到茅庐门口,望着远处山下长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角,让他看起来不似帝王,反倒像个遗世独立的隐士。
“功绩归于谁,重要吗?”他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世人颂我薛平贵,还是颂昭懿皇后,朕都是这大唐江山唯一的主人。反倒是将宝钏推上神坛,才能彻底堵住那些旧臣的嘴,让他们奉她之策为圭臬,为朕接下来的新政铺平道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更重要的是,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心,已经随着皇后一同‘死’了。一个没有了感情的皇帝,才会让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感到真正的恐惧。”
陈洪心中一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跟了薛平贵近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深不可测的君主。三天守陵,仿佛一场涅槃,烧掉了皇帝身上最后一丝人情味,只剩下纯粹的权谋与算计。
“奴才……明白了。”
“你此来,只为说这些废话?”薛平贵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陈洪。
陈洪不敢抬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双手奉上:“回主上,长坂坡那边,有消息了。”
薛平贵接过密信,并没有立刻拆开。他用指尖摩挲着油布的边缘,触感冰冷而粗糙。
长坂坡。
那个他与宝钏分别的地方,也是他当年投军,遇到第一个“贵人”的地方。他一直以为那是命运的垂青,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棋局的开始。
“说吧,查到了什么。”
“回主上,当年您在长坂坡投军,隶属后军先行官张浩麾下。此人作战勇猛,对您多有提拔。您远征西凉后,他便因伤退役,回乡隐居。我们的人找到他时,他已是一介富农,家有良田百亩。”
“这些,朕都知道。”薛平贵打断他,“朕要听的,不是这些。”
陈洪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审了。张浩招供,当年他之所以处处关照您,并非惜才,而是……受人之托。”
“谁?”薛平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女人。”陈洪答道,“张浩说,您入伍前三天,有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千两黄金,只求他一件事:在军中,保薛平贵不死,并给他崭露头角的机会。”
一千两黄金!在十八年前,那是一笔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款。
薛平贵的手指猛地收紧,密信的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人就是王宝钏。她不仅算到了他会去投军,甚至连他会投入哪支部队都了如指掌,并且提前为他铺好了路。
“那个女人,还有什么特征?”
“张浩说,那女人身形纤弱,谈吐不凡,虽蒙着面纱,但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还说,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女人递金子给他时,右手虎口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薛平贵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
王宝钏的右手虎口处,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什么红痣。
反倒是……
反倒是另一个人!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跟在宝钏身后,怯生生、不爱说话的陪嫁丫鬟……
代战!
不,不对!代战那时远在西凉,怎么可能出现在长安城外的长坂坡?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让他无法抑制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
他猛地撕开油布,展开那封密信。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记录口供时匆忙写就。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当看到最后一行字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上面写着:
“……据张浩回忆,那女人离开时,曾回头对他说了一句极为古怪的话。她说:‘他日若事成,你可来长安城相府寻我。若寻我不得,便去寻王家三小姐。她,自会兑现承诺。’”
薛平贵手中的信纸,簌簌作抖。
寻我不得……便去寻王家三小姐……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个在长坂坡用千两黄金为他铺路的女人,不是王宝钏。
但她,却拿着王宝钏的名号,在为他办事。
一个他从未设想过,也从未怀疑过的人,悄然浮出了水面。
“陈洪。”薛平贵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奴才在。”
“去查一个人。”薛平贵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相府,王允的二女儿……王银钏。”
第十二章 尘封的妆奁
长安,相府。
自从十八年前薛平贵登基,王允被罢相圈禁,这座曾经权倾朝野的府邸便彻底沉寂了下来。高大的门楣依旧,朱红的漆色却已斑驳,门前的一对石狮子,在风雨的侵蚀下,也失了往日的威严, покры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王家大姐王金钏早夭,三妹王宝钏成了皇后又早逝,如今这偌大的相府,只剩下二小姐王银钏一脉还居住在此。
薛平贵念及王宝钏的情分,并未对王家赶尽杀绝。王银钏的丈夫,那个趋炎附势的兵部侍郎魏虎,也被贬为庶民,夫妻二人带着几个不成器的子女,在这座空旷的宅子里,过着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尴尬生活。
当陈洪带着一队内廷卫士,叩响相府那扇沉重的大门时,开门的家丁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内廷办事,闲人回避!”
陈洪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卫士们便如狼似虎地涌入府中,迅速控制了所有要道。
正在后堂与魏虎为柴米油盐争吵的王银钏,听到动静,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十八年的蹉跎岁月,早已磨去了她当年的娇纵与美貌。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发髻松散,面色蜡黄,见到陈洪时,眼中满是小市民式的惊恐与谄媚。
“哎呀,这不是陈总管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请上座,给总管看茶!”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丈夫魏虎上前巴结。
陈洪却看也不看她一眼,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在整个院落里扫视了一圈。他的嗅觉极其灵敏,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劣质脂粉的气息。
“王银钏。”陈洪冷冷地开口,直接省去了所有客套,“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取一件东西。”
“陛……陛下的口谕?”王银钏和魏虎对视一眼,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他们最怕的,就是来自宫里的消息。
“不知陛下……要取何物?我们家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啊。”王银钏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博取同情。
陈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咱家要的,是十八年前,贞烈皇后……也就是你三妹王宝钏出嫁时的陪嫁妆奁。咱家听说,那份妆奁,后来一直由你保管,可有此事?”
王银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度的慌乱。
“妆……妆奁?没……没有的事!三妹她……她当年是跟爹爹闹翻了,净身出户的,哪有什么陪嫁妆奁?”她矢口否认,但那闪烁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陈洪冷笑一声,不再跟她废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敕令,展开。
“陛下有旨:相府二女银钏,心性鄙劣,不敬先皇后,着将其禁足于偏院,静思己过。相府上下,交由内廷卫查抄,凡涉先皇后遗物者,一律封存,送入宫中。钦此。”
王银钏听到“查抄”二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不!你们不能这样!”魏虎还想上前理论,却被两名卫士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动手!”
陈洪一声令下,卫士们立刻开始行动。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翻箱倒柜,却又不损坏府中陈设。
王银钏被两名宫娥“请”到了偏院,她看着自己家中被翻得天翻地覆,心如死灰。她不明白,为什么时隔十八年,皇帝会突然想起那份妆奁。
那份妆奁,是她心中最大的秘密,也是她这些年唯一的依靠。
当年王宝钏与父亲王允决裂,被赶出家门。母亲心疼女儿,偷偷准备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藏在府中,打算日后寻机交给宝钏。可宝钏铁了心要去寒窑,这份嫁妆便一直未能送出。
后来,王允失势,相府被查。王银钏无意中发现了这份密藏的嫁妆。那里面,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许多田契、地契,甚至是一些王允私下里结交朝臣的信物。
这些年,她和魏虎便是靠着偷偷变卖这些东西,才得以维持相府空洞的排场。
她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翻了出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名卫士长快步走到陈洪面前,躬身禀报:“总管,都搜遍了,只找到一些寻常的金银首饰,并未发现有大宗的妆奁。”
陈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皇帝要找的,绝不是这些俗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银钏居住的主卧。那房间陈设虽然陈旧,但打扫得最为干净。他缓缓走了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企图掩盖某种陈腐的气息。
陈洪的鼻子轻轻翕动,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房间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妆奁上。那妆奁雕工精美,样式古朴,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贵重物品,与这房间里其他的家具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妆奁的表面。触手处,是一种冰凉而滑润的质感。
“打开它。”他对身后的卫士命令道。
卫士上前,试了试,妆奁上了锁。
“砸开。”陈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
卫士抽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哐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
妆奁的柜门被缓缓打开。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上层的格子里,放着一些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大多已经旧了。
陈洪的目光落在最下层的一个暗格里。他伸出手,将暗格拉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盒子,还有一个……账本。
陈洪先拿起了那个账本。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上面,用娟秀的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一笔笔支出。
“大兴十八年,春。出黄金千两,交张浩,嘱托长坂坡之事。”
“大兴十八年,夏。出白银五百两,疏通粮道,济寒窑。”
“大兴十九年,秋。出珍宝玉器三箱,暗中联络西凉部落首领,探听平贵消息……”
一笔一笔,一条一条,记录得详详细细。
每一笔,都与薛平贵这十八年的经历,丝丝入扣。
这哪里是什么嫁妆账本,这分明是王宝钏在幕后,为薛平贵铺路的所有资金流向!
陈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强压住内心的震惊,拿起了旁边那个锦缎小盒。
盒子很轻。
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玉器,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人皮面具。
那面具做得极为精致,薄如蝉翼,肤色肌理,几乎与真人无异。
面具的容貌,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青年男子,眉眼之间,却隐隐有几分……女子的秀气。
陈洪拿起面具,对着光亮处仔细端详。在面具的内侧边缘,他发现了一行用金针刺上去的小字。
“吾弟,子虚。”
陈洪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想起来了。
当年王宝钏身边,除了那个陪嫁的丫鬟,还有一个极为低调的家仆。那家仆是个哑巴,身形瘦弱,总是低着头,没人注意过他的长相。王宝钏去寒窑后,那个哑仆也跟着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另谋生路去了。
可现在看来……
陈洪倒吸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庞大而又恐怖的秘密网络的一角。
王宝钏,她手里掌握的,绝不仅仅是相府的财力。她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团队。
就在这时,一名卫士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总管,不好了!偏院那边……王银钏她……她咬舌自尽了!”
第十三章 哑仆子虚
王银钏的死,像一颗投入浑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对于皇权而言,一个被圈禁的妇人之死,无足轻重。陈洪只是命人草草处理了后事,便带着那本至关重要的账本和那张诡异的人皮面具,星夜回宫复命。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薛平贵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从相府抄来的账本。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通,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账本上的记录,从他投军开始,一直持续到他登基前夕。
这里面,有为他打通关节的“公关”费用,有收买军中同僚的“人情”开销,有暗中资助西凉部落换取情报的“投资”,甚至还有……在他被俘后,派人潜入西凉王庭,散布他与代战公主“情投意合”谣言的详细计划。
他一直以为的奇遇、赏识、好运,背后都清清楚楚地标着价码。
他这十八年的传奇,竟是用黄金白银,一步步堆砌出来的。
而做这一切的人,王宝钏,那时正身处寒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挖着野菜果腹。
巨大的讽刺与荒谬感,让薛平贵的胸口堵得发慌。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宝钏的谋略,可这本账本告诉他,他看到的,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陛下。”
陈洪的身影,如幽灵般出现在书房门口。
“说。”薛平贵的目光没有离开账本,声音嘶哑。
“奴才派人去查了。当年相府中,确实有一个叫‘子虚’的哑仆。”陈洪的声音压得极低,“此人是夫人……是贞烈皇后从外面带回府的,身世不详。他名义上是仆,实则更像是皇后的亲信。皇后身边所有机密之事,都由他经手。皇后去寒窑后,此人便人间蒸发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薛平贵缓缓合上账本,“朕要知道,这个‘子虚’,现在在哪。”
“奴才……已经查到了。”陈洪的语气带着一丝犹豫。
薛平贵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在哪?”
“在……天牢,第九层。”
天牢第九层!
薛平贵猛地站了起来。那是关押着最穷凶极恶、罪无可赦的死囚的地方。进入那里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一个皇后的亲信,怎么会沦落到那等地方?
“怎么回事?谁把他关进去的?什么时候的事?”薛平贵连声追问。
陈洪躬身道:“回陛下,卷宗上写着,此人是在十八年前,您登基的第二日,被……被丞相王允亲自下令收押的。罪名是……盗窃相府机密。”
王允!
薛平贵的心头又是一震。
登基第二日,王允自身都难保,为何会特意下令,将宝钏身边的一个哑仆,打入天牢最底层?这里面,定有蹊,跷。
“摆驾,天牢。”薛平贵没有丝毫犹豫。
“陛下,天牢那种地方,秽气深重,您万金之躯……”
“朕说,摆驾!”薛平贵的语气不容置疑。
阴森,潮湿,腐臭。
这是天牢给人的唯一感觉。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密不透风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薛平贵身披黑色大氅,在陈洪和几名大内高手的护卫下,一路向下。越往下走,光线越是昏暗,空气也越是稀薄。
第九层,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这里没有独立的牢房,只有一个巨大的石窟,所有的囚犯都被铁链锁在石壁上。他们衣衫褴褛,形同鬼魅,大多数人已经神志不清,只是麻木地喘息着。
薛平贵甫一踏入,一股浓烈的恶臭便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哪一个是子虚?”
一名狱卒战战兢兢地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指着石窟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回……回陛下,就是那个。”
薛平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一个身影被手臂粗的铁链牢牢锁住,琵琶骨上穿着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钩。他披头散发,浑身污秽,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弄醒他。”薛平贵冷冷地命令道。
狱卒提来一桶冰冷的井水,毫不留情地从那人头顶浇了下去。
那人浑身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一张脸啊。
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血窟窿,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他已经是个瞎子。
“你,就是子虚?”薛平贵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那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空洞的眼眶转向薛平贵的方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久不言语,声带已经萎缩。
“他是个哑巴。”狱卒在一旁小声提醒。
薛平贵不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朕知道你不是哑巴。”薛平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装了十八年,辛苦你了。王宝钏已经死了,你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听到“王宝钏”三个字,那瞎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死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痛苦、震惊和仇恨的复杂表情。
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锁住他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啊……啊……”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拼命地想朝薛平贵扑过来。
薛平贵静静地看着他发狂,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直到那瞎子力竭,重新瘫软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王允把你关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偷了什么机密。”薛平贵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那尘封的真相,“而是因为,他知道你是宝钏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恨宝钏背叛他,更恨你助纣为虐。他自己活不成,也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挖了你的眼睛,断了你的手筋脚筋,把你扔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以为这样,就能将宝钏所有的秘密,都一同埋葬。”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薛平贵俯下身,凑到那瞎子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没想到,十八年后,坐在这龙椅上的人,会是我。”
瞎子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薛平贵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告诉朕,宝钏当年,到底组建了一个怎样的网络?除了你,还有谁?那些人,现在又在哪里?”
“说出来,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瞎子沉默了。
石窟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他那干裂的嘴唇,终于动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唇语,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薛平贵看清了那两个字,脸色瞬间大变。
那瞎子说完,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惨烈的笑容。随即,他脖子一歪,嘴角淌出一缕黑血。
他竟在齿缝间藏了剧毒。
在说出那个秘密的瞬间,他便咬碎了毒囊。
陈洪见状大惊,立刻上前探视,随即摇了摇头:“陛下,他……断气了。”
薛平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瞎子用生命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那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个地点。
那是……一个组织的代号。
——“寒窑”。
第十四章 丞相府的请柬
子虚的死,像一根针,刺破了薛平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寒窑。
这个词,对他而言,曾是贫穷与爱情的代名词。而现在,它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神秘组织的代号。一个由王宝钏在十八年前亲手创建,潜伏在帝国阴影之中的秘密网络。
子虚,只是其中的一员。
那本账本,是他们的行动纲领。
那张人皮面具,是他们的伪装。
薛平贵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自以为看清了前方的道路,却猛然发现,脚下踩着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棋盘。而布下这棋局的人,早已死去。
他回到御书房时,天已蒙蒙亮。
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是坐在龙椅上,静静地思考着。
“寒窑”这个组织,目的是什么?很显然,是为了辅佐他登基。可在他登基之后呢?这个组织是解散了,还是继续潜伏着?
如果他们还存在,那么他们现在听命于谁?王宝钏已死,她是否留下了继承人?
这个组织的力量有多大?从那本账本来看,他们不仅有财力,有人脉,甚至有能力渗透到敌国西凉的王庭。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最让薛平贵感到不安的是,这个组织的存在,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作为一个帝王,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江山之内,还存在着一个不受控制的、效忠于一个死人的秘密力量。
他必须把它挖出来,连根拔起。
无论……这股力量曾经为他做过什么。
“陈洪。”
“奴才在。”
“从今天起,内廷卫暂停一切其他任务。动用所有力量,给朕查。”薛平贵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从那本账本入手,上面提到的每一个人,每一笔钱,给朕查个底朝天。朕要知道,‘寒窑’的成员都有谁,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藏在哪里。”
“遵旨。”陈洪躬身领命,他能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然杀气。
“还有,”薛平贵补充道,“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许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丞相魏征。”
提到魏征,陈洪心中一动,却不敢多问。
魏征,这位前朝老臣,以刚正不阿著称。薛平贵登基后,对他极为倚重,甚至将他视为制衡西凉一派的砥柱。为何在调查“寒窑”这件事上,要特意避开他?
薛平贵没有解释。
他的直觉告诉他,王宝চীন的棋局,绝不会只在暗处。她在明处,也一定留下了棋子。
而魏征,这个在他登基过程中,态度从抵触到支持,转变最为关键的人物,嫌疑最大。
当年,正是魏征等一众旧臣的“顺应天意”,才让他这个“西凉赘婿”得以顺利登基。现在想来,这背后,若没有“寒窑”在暗中推动,没有王宝钏用“贞烈”之名收买人心,绝不可能如此顺利。
魏征,到底只是被利用了,还是……他本身就是“寒窑”的一员?
薛平贵不敢想下去。
如果连当朝丞相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那他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名小太监在门外通报。
“启禀陛下,丞相魏征大人,在宫门外求见。”
薛平贵眼神一凝。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须发皆白的魏征,身着朝服,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御书房。
“老臣参见陛下。”
“魏相免礼,这么早入宫,所为何事?”薛平贵不动声色地问道。
魏征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清明。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烫金的请柬,双手奉上。
“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想请陛下一个月后,驾临老臣的寒舍,参加一场……棋会。”
“棋会?”薛平贵接过请柬,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清谈弈棋”四个字,落款是魏征的名字。
“不错。”魏征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老臣府中,有一副家传的古棋盘,名曰‘玲珑’。棋盘之上,纵横十九道,黑白三百六十一子,暗合天地之数。老臣斗胆,想请陛下……与老臣对弈一局。”
薛平贵的指尖,在请柬的边缘轻轻划过。
他听懂了魏征的言外之意。
这哪里是请他去下棋,这分明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已经开始怀疑了,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在这盘棋里。
这是一封请柬,更是一封战书。
“好。”薛平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月后,朕会准时赴约。朕也很想看看,魏相你的棋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魏征躬身一拜,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怜悯。
“老臣,恭候圣驾。只是……”他话锋一转,“玲珑棋局,变幻莫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陛下在赴约之前,或许,可以先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此人,或许能帮陛下看清棋盘上的一些……迷雾。”
“什么地方?什么人?”
魏征直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京郊,白马寺。主持,了尘方丈。”
说完,他不再多言,再次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薛平贵捏着那份请柬,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白马寺,了尘方丈。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十五章 白马寺的禅机
白马寺,坐落于长安城南三十里外的终南山麓。它并非什么名山大刹,香火也算不得鼎盛,在长安城数百座寺庙中,毫不起眼。
若非魏征提及,薛平贵几乎已经忘了京郊还有这么一座寺庙。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陈洪一人,换上寻常富家翁的便服,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次日午后,来到了白马寺的山门前。
寺庙很小,只有前后两进院落。院墙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寺内极为清静,只有几名小沙弥在洒扫庭院,见到有香客前来,也只是双手合十,行个佛礼,并不上前招揽。
一切都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
薛平贵走进大雄宝殿,殿内的佛像也已老旧,金身剥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让人心神不由得为之一静。
一名知客僧上前,低声询问:“二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问禅?”
“我们找了尘方丈。”陈洪代为答道。
知客僧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薛平贵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方丈正在后院讲经,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穿过大殿,来到后院,景象豁然开朗。
院中有一棵巨大的千年银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十几个蒲团,一群僧人正盘膝而坐,静心聆听。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身披陈旧袈裟的老僧,背对着他们,手持一把扫帚,正在清扫着满地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扫的不是落叶,而是人世间的尘埃。
“方丈,有客来访。”知客僧轻声说道。
老僧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客非客,主非主,既已至,何须引?”
知平贵心中一动。
这老和尚,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他挥手让知客僧和陈洪退下,独自一人,走上前去,在老僧身后三步处站定。
“大师,何为客,何为主?”薛平贵开口问道。
了尘方丈缓缓转过身。
他看上去至少有八十岁高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但他的眼睛,却清澈得像一汪深潭,不含一丝杂质。
他看着薛平贵,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了尘,见过陛下。”
“大师认得朕?”
“贫僧不认得陛下的龙袍,只认得陛下的龙气。”了尘方丈的声音平和而苍老,“十八年前,贫僧曾在此地,见过一位与陛下龙气相连的女施主。”
薛平贵的心,猛地一沉。
“是王宝钏?”
“阿弥陀佛。”了尘方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指着那满地的银杏落叶,“陛下请看,这落叶,从何而来?”
“自然是从树上来。”薛平贵答道。
“落于地上,又将归于何处?”
“化作春泥,重归树根。”
“然也。”了尘方丈点了点头,“来于树,归于树,看似一个轮回。但陛下可知,今年的落叶,已非去年的落叶。树,也非去年的树了。”
薛平贵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老和尚在跟他打禅机。
“大师究竟想说什么?”
了尘方丈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扫帚递给了薛平贵。
“陛下,请为贫僧扫了这庭院。”
薛平贵一愣,他堂堂九五至尊,竟要在此地扫地?但他看着了尘那双澄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过了扫帚。
他学着方丈的样子,开始清扫落叶。
起初,他心浮气躁,只想尽快扫完,好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扫帚在他手中,显得笨拙而僵硬,落叶被扫得四处飞扬,反而越扫越乱。
了尘方丈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渐渐地,薛平贵的心,在这重复而单调的动作中,慢慢沉静了下来。
他不再去想什么“寒窑”,什么魏征,什么棋局。他的眼中,只有这片庭院,这把扫帚,和这满地的金黄。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而协调。扫帚过处,落叶被轻轻归拢,尘土却未扬起。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将最后一捧落叶扫入簸箕时,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发现夕阳的余晖正透过银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他的心。
“陛下,扫完了?”了尘方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扫完了。”薛平贵答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疲惫。
“陛下觉得,这落叶,可能扫尽?”
薛平贵看着那依旧在空中盘旋飘落的叶子,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扫不尽。今日扫完,明日又会落下。”
“是啊。”了尘方丈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世间烦恼,亦如这落叶,扫不尽,断不绝。陛下想扫尽‘寒窑’,便如想扫尽这落叶,皆是妄念。”
薛平贵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了尘。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寒窑’?”
了尘方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锦囊,递给了他。
“这是十八年前,那位女施主离开时,留下的东西。她嘱咐贫僧,若有一天,当朝天子亲临此地,为贫僧扫尽这满院落叶之时,便将此物,交予陛下。”
薛平贵颤抖着手,接过那个锦囊。
锦囊很轻,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是他熟悉的,属于王宝钏的味道。
他打开锦囊,里面没有信,没有字条,只有一片干枯了的……银杏叶。
而在那片银杏叶的背面,用血,写着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简单,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让薛平贵看得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是一个——
“舍”。
舍?
舍弃?舍得?
王宝钏留给他的,就是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字?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了尘方丈缓缓开口,声音悠远,仿佛来自天际。
“女施主说,她为陛下布下了一个‘得’局,助陛下得到了天下。但‘得’的尽头,便是‘失’。若想守住这份天下,陛下必须学会……布一个‘舍’局。”
“她说,这世上,有一种棋,不为赢,只为和。”
“她还说……”了尘方丈深深地看了薛平贵一眼,念出了一句偈语。
“玲珑棋盘玲珑心,黑白之外,尚有星。若问棋局何处解,不在朝堂,在西京。”
西京?
那不是西凉的旧都吗?
薛平贵捏着那片银杏叶,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王宝钏的布局,竟然……还延伸到了西凉?
她到底想做什么?这个“舍”字,又要他舍弃什么?
第十六章 太子的请罪
从白马寺回来后,薛平贵将自己关在了御书房整整一夜。
那片写着“舍”字的银杏叶,被他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烛光下,那暗红色的血字,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舍”……
舍弃权力?舍弃仇恨?还是舍弃……对真相的执念?
了尘方丈的话,如同一口深奥的古钟,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玲珑棋盘玲珑心,黑白之外,尚有星。”
黑白棋子,代表的是朝堂上的两派势力,旧唐老臣与西凉外戚。这一点,他早已看透。可那“星”,又是指什么?是潜伏在暗处的“寒窑”?还是……另有他指?
“若问棋局何处解,不在朝堂,在西京。”
这句话,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西京,是西凉的旧都,代战的故乡。如今代战已死,西凉一系群龙无首,他正准备逐步削弱其势力,为何解局的关键,反而在那里?
王宝钏的棋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她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让他登基,更是为整个大唐的未来,布下了一个长达数十年的远景规划。
而他,作为棋局的执行者,却连棋盘的全貌都未能看清。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格,照在薛平贵疲惫的脸上时,陈洪在门外轻声通报。
“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太子李温身着一身素色蟒袍,缓步走进御书房。他看上去清瘦了一些,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沉稳,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天子的气度。
“儿臣参见父皇。”李温躬身下拜,礼数周全。
“起来吧。”薛平贵揉了揉眉心,“这么早来,有何要事?”
李温站直身体,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片银杏叶上,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薛平贵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薛平贵眉头一挑:“请罪?你监国以来,处理政务,有条不紊,未出差错,何罪之有?”
“儿臣之罪,不在国事,在……家事。”李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薛平贵,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儿臣……欺瞒了父皇。”
御书房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薛平贵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盯着自己的儿子。
“说下去。”
李温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父皇下令查抄相府,搜寻贞烈皇后遗物之事,儿臣已经知晓。父皇想找的,想必是关于‘寒窑’的线索吧?”
薛平贵瞳孔一缩。
“寒窑”二字,从他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儿子口中说出,其震撼程度,不亚于一场地震。
“你怎么会知道?”薛平贵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温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用沉香木雕刻的狼头令牌,双手举过头顶。
“因为……母后临终前,将这个,交给了儿臣。”
薛平贵死死地盯着那枚令牌。令牌的雕工极为精湛,狼的眼睛是用两颗细小的黑曜石镶嵌,栩栩如生。而在狼头的背面,赫然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寒窑”。
薛平贵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代战!
代战竟然也和“寒窑”有关!
“你母后……她到底还对你说了什么?”薛平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李温垂下眼睑,轻声说道:“母后说,她这一生,受了贞烈皇后天大的恩惠。她与贞烈皇后,既是情敌,更是盟友。她们共同的目标,都是为了辅佐父皇,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母后说,‘寒窑’是贞烈皇后留给大唐,也是留给父皇最宝贵的遗产,而非威胁。它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颠覆皇权,而是为了……在皇权看不到的地方,守护这个国家的根基。”
“她说,贞烈皇后算到,父皇在得知真相后,必然会因为帝王的猜忌,而对‘寒窑’举起屠刀。所以,她将这枚令牌交给我,让我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来,交给父皇。”
李温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母后说,她希望儿臣能告诉父皇。这世上,有一种忠诚,超越生死,不求回报。贞烈皇后如此,她……亦是如此。”
薛平贵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手中那枚狼头令牌,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所有的猜忌,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杀心,王宝钏和代战,都早已预料到了。
她们甚至连他得知真相后的反应,都算得一清二楚。
她们联手,又给他上了一课。
这一课,教的是“信任”。
他缓缓走下御阶,来到李温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温儿,你……很好。”薛平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是父皇……错了。”
他拿过那枚令牌,入手温润,还带着儿子的体温。
“你母后,还说了什么?”
李温摇了摇头:“母后只说,这枚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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