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村道时,卢高逸的右眼皮跳了三下。
泥浆混着雨水,扑打着那辆银色速腾的车窗。
雨刮器咯吱咯吱地响,像极了讨债人的手指在敲桌面。
后备箱里,除了几箱卖不出去的智能灯具样品,就只剩半条烟。
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聚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踩下刹车,手在方向盘上擦出一层薄汗。
那些影子朝他这边望着,指指点点。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些压低的议论。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挂上D档。
轮胎碾过坑洼,溅起的泥水,把他和这座村庄最后一次干净的联系,也弄脏了。
![]()
01
车轮终于陷在自家院门前的烂泥里。
引擎空转了几下,熄了火。
卢高逸没立刻下车,他摇下车窗。
一股混合着猪粪、泥土和柴火烟味的空气涌进来。
这是他熟悉的,也是他曾经拼命想逃离的。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谢惠珍探出身,围裙上沾着灰。
她眯着眼朝车子望,手里还抓着一把择到一半的青菜。
卢高逸看见她花白头发被风吹乱,粘在额头上。
他推开车门,脚踩进冰凉的泥水里。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谢惠珍小步快走过来,想接他手里的旧行李箱。
“高逸?咋突然回来了?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她的手碰到箱子拉杆,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看看,公司……放段时间假。”
卢高逸侧身,没让母亲拿箱子,自己拎着进了院。
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柴,压水井边放个褪色的红塑料盆。
父亲卢德成坐在堂屋门槛上,叼着早已不冒烟的旱烟杆。
他抬眼看了看儿子,又垂下眼皮,用鞋底磕了磕烟锅。
“回来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
“爸。”
卢高逸把箱子放在堂屋方桌旁。
桌子老旧,漆面斑驳,映出他有些走形的倒影。
母亲跟进来,手脚不知该往哪放。
“吃饭没?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热热?”
“不用,妈,路上吃过了。”
他脱下沾泥的皮鞋,换上母亲递来的旧布鞋。
布鞋底很薄,踩在水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着。
墙上贴的年画还是三年前的,边角卷了起来。
他的房间在二楼,母亲早就收拾过。
床单洗得发白,有股阳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拉开那个空了一半的行李箱,把几件皱巴巴的衬衫挂进衣柜。
衣柜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发青,下巴上胡茬杂乱。
他避开镜子,坐到床边。
楼下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只有母亲那句“孩子脸色不好”飘了上来,像根针,扎了他一下。
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很低。
远处谁家在建房子,打桩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02
早饭是白粥,咸菜,还有两个煎蛋。
煎蛋放在他碗里,父母的碗里只有粥和咸菜。
“吃,多吃点。在外头辛苦,都瘦了。”
母亲不停用筷子点着盛蛋的盘子。
卢德成埋头喝粥,呼噜呼噜响。
“公司……最近咋样?”
父亲终于问了一句,眼睛没看他,盯着碗里的粥。
卢高逸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就是……大环境不好,调整调整。”
“哦。”卢德成点点头,不再问。
谢惠珍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回来好,回来歇歇。家里啥都有,不花钱。”
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裂纹和陈年污迹洗不去的暗色。
卢高逸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瞥见母亲起身去灶台添粥时,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
那抹眼角有些浑浊,眼白泛着黄。
院子里有鸡在啄食,咕咕叫着。
阳光从木格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父亲吃完,把碗筷一放,又摸出那根旱烟杆。
他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对着空烟锅吧嗒了两下。
背影佝偻,像一张被岁月拉得太满的弓。
“你三叔公前个月走了。”
卢德成忽然开口,声音顺着门槛飘进来。
“脑溢血,没遭啥罪。”
卢高逸“嗯”了一声。
他想不起三叔公具体的样子了,只记得是个总咳嗽的老头。
“后事办得还行,各家都随了份子。”
父亲像是在自言自语。
“咱家……我让你妈包了五百。”
卢高逸心里一紧。
五百。对他曾是两杯咖啡的钱,现在却是父母不知攒了多久的。
“钱够吗?我……”
“够。”父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母亲端着一碗热水过来,放在父亲脚边。
“少抽点那没味的烟,喝点热水。”
父亲没应,也没动那碗水。
卢高逸碗里的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筷子搅了搅,把那层膜戳破。
![]()
03
下午,卢高逸说出去转转。
谢惠珍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橘子。
“碰上人,分着吃。甜的。”
橘子不大,表皮有些干瘪。
他揣进口袋,沿着村道慢慢走。
村子变了不少,新楼多了,老屋少了。
水泥路通到不少家门口,但岔进去的小路还是泥泞。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那里果然聚着几个人。
有晒太阳的老头,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认得其中几个,是童年的玩伴,如今脸上都有了风霜。
“哟,这不是高逸吗?啥时候回来的?”
一个黑壮汉子先看见他,是卢建军,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
“建军哥。昨天刚回。”
卢高逸走过去,脸上挤出笑。
“听说你在外头发大财了?开大公司?”
旁边一个瘦子凑过来,递上一根皱巴巴的烟。
是吴振豪,他堂弟,以前总跟在他屁股后面。
卢高逸接过烟,就着吴振豪手里的火机点燃。
烟很呛,劣质烟草的味道直冲喉咙。
“混口饭吃,什么大财。”
他含糊道,吐出一口烟。
“谦虚啥呀!”卢建军拍拍他肩膀。
“你可是咱村最早出去的大学生,能混差了?”
“就是,看这气派,跟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就是不一样。”
抱着孩子的妇人笑道,眼神在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上打了个转。
卢高逸感到脸上发热。
夹克是前年买的,当时算名牌,现在袖口已经磨得起毛。
“真没啥,今年生意难做……”
他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变了味。
“回来看看,也考察考察,有没有合适的项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项目?”吴振豪眼睛亮了。
“逸哥,你要投资啊?带带兄弟呗!”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寻。
卢高逸骑虎难下。
虚荣心像一头困兽,撞着他的胸口。
他弹了弹烟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手里是有点闲钱,三四千万吧,找找方向。”
他说的是“三四千万”,说完自己舌根发苦。
但周围的人显然只听清了“千万”这个单位。
一阵短暂的安静。
然后,惊叹和奉承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的天!三千万?”
“高逸,你可真是这个!”
卢建军竖起大拇指。
吴振豪的烟掉在了地上,也忘了捡。
“逸哥……不,卢总!卢总!”
卢高逸看着他们发光的脸,听着那些不真实的赞叹。
心里的窟窿,好像被这些声音暂时填满了。
又好像,变得更大了。
风穿过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叹息。
04
谣言跑得比风快。
第二天,卢高逸就感觉到不同了。
他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老板娘死活不肯收钱。
“卢总来照顾生意,哪能收钱!拿去抽!”
硬把一包中华塞他手里,还搭了两瓶可乐。
路上碰见邻居,对方老远就堆起笑打招呼。
“卢老板,早啊!”
称呼从“高逸”变成了“卢老板”。
连隔壁家那条总对他吠的黄狗,今天都只是摇了摇尾巴。
中午,老书记林火生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踱进院子。
“德成啊,家里出麒麟儿了,也不跟组织上汇报汇报?”
林火生嗓门洪亮,脸上是惯常的、亲切的笑。
卢德成和谢惠珍赶紧搬凳子,倒茶。
卢高逸心里发虚,从楼上下来。
“林书记。”
“哎,高逸,坐,坐!”
林火生拉着他坐下,上下打量。
“好,好啊!精神!有企业家的派头!”
“听说你在外面,搞得很不错?资金雄厚,想回来建设家乡?”
卢高逸手心冒汗。
“林书记,没那么夸张,就是……”
“谦虚!年轻人,太谦虚!”
林火生拍拍他的手背。
“有想法是好事!村里现在发展,就需要你们这样有见识、有实力的能人!”
他抿了口茶,茶叶梗在杯子里竖着。
“东头那片山地,一直荒着。你要是感兴趣,村里可以优先考虑。”
“还有啊,村小学的操场,几十年了,坑坑洼洼……”
林火生的话,像一张网,慢慢罩下来。
卢德成蹲在一边,闷头抽烟,不说话。
谢惠珍局促地站着,手指绞着围裙边。
卢高逸只能赔笑,点头,含糊应着。
“考虑考虑,都考虑。”
送走林火生,院子里安静下来。
母亲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父亲把烟锅在地上重重磕了磕,起身回了屋。
背影写满了心事。
卢高逸站在院子里,午后的太阳白晃晃的。
晒得他头晕。
他口袋里那包中华烟,硬硬的硌着大腿。
像一块烧红的炭。
![]()
05
第一个正式登门的亲戚,是叔叔卢学兵。
他是第三天上午来的,提着两瓶酒,一条烟。
酒是本地酒,烟是红双喜。
“高逸!听说你回来了,叔今天才得空过来!”
卢学兵嗓门大,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比卢德成小几岁,但看起来更苍老,皮肤黝黑粗糙。
“学兵叔,快坐。”
卢高逸招呼着,母亲端来茶水。
卢学兵没立刻坐,把礼物放在桌上。
“一点心意,别嫌弃。”
他搓着手,坐下,眼神在卢高逸身上转了一圈。
“出息了!咱老卢家就数你有出息!”
寒暄了几句,问了问父母身体。
话题很快转了方向。
“高逸啊,叔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呢,确实有点事……”
卢学兵压低了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