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哑公主朝堂上突然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吓瘫了嚣张的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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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六公主刘瑾萱,是个哑巴。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却闭锁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皇帝赵睿看着爱女澄澈却空茫的眼睛,心总是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世间奇珍堆在她面前,她只盯着殿外飞过的灰雀。

他把最伶俐的宫人派到她身边,她只在深夜梦中发出模糊的音节。

朝堂上的暗流,后宫里私语,边境不安的躁动,似乎都与她无关。

直到那一天。

户部尚书程永安的声音,像钝刀刮着生铁,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他谈论粮饷,谈论赋税,谈论储君,谈论国本。

字字句句,裹着蜜糖,藏着针。

赵睿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越按越紧,骨节发白。

满朝文武,或垂首,或蹙眉,无人敢直视天颜的阴云。

谁也没注意御座旁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繁复的宫装,像个精致的偶人,坐在为她特设的矮凳上。

程永安的声音,终于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

断了。

刘瑾萱抬起小手,揉了揉被吵得发痛的耳朵。

然后,她皱起小小的眉头,望向那个口沫横飞的身影。

清晰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童音,碾碎了令人窒息的死寂的三个字。



01

腊月廿三,小年。

也是六公主刘瑾萱的生辰。

紫宸殿里暖如春日,鎏金兽首吞吐着细细的白烟。

那是御赐的安神香,气味清冽,却压不住殿内过于甜腻的喜庆。

赵睿穿着常服,坐在上首。

他刻意敛了朝堂上的威严,眉眼间只剩倦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殿中堆满了各色礼盒。

东海明珠串成的帘子,在宫灯下流转着晕白的光。

江南织造府特供的云锦,缎面上蝴蝶几乎要振翅飞出来。

还有会唱歌的机械金丝雀,上了发条,便在金笼里转动脖颈。

内侍监尖细的嗓音,唱礼单唱得喉头发干。

每一件报出来,都引来妃嫔命妇们低低的惊叹。

她们的目光,却都悄悄投向殿中那个小小的主角。

刘瑾萱穿着大红缂丝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

她被安置在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宽大椅子里。

脚还够不到地。

杨沛菡半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碟剔透的桂花水晶糕。

糕点的甜香混着果香,袅袅飘散。

“殿下,看这个,多好看呀。”

杨沛菡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将一块糕点递到瑾萱嘴边。

瑾萱的眼珠动了一下。

视线却没落在糕点上,也没落在杨沛菡殷切的脸上。

她越过了满殿流光溢彩的人与物。

直直地,望向殿角一扇高高的支摘窗。

窗棂是暗红色的,漆有些旧了,斑驳地露出木头的原色。

窗外有一截枯枝,伸进檐下。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落在上面。

它很瘦小,胸脯的羽毛被北风吹得蓬松。

它歪着头,用喙快速梳理着翅膀下的绒羽。

然后它跳了两下,翅膀猛地一张。

像是要飞进来,又像是被殿内的光热吓到。

只是笨拙地转了个身,爪子紧紧扣住摇晃的枝桠。

殿内歌舞升平,丝竹之声靡靡。

妃嫔们环佩叮当,熏笼里炭火哔剥。

这些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油腻的膜。

将瑾萱与那只麻雀隔开。

赵睿一直在看她。

他看见女儿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那只灰雀身上。

他看见她微微仰起的脖颈,绷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孩童的线条。

他看见她搁在膝上的小手,食指极轻地,跟着麻雀跳动的节奏。

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恢复静止,像白玉雕成。

赵睿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抬手,止住了内侍监的唱礼。

也挥退了正要上前的舞姬。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细微的喘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皇帝。

赵睿起身,走下御阶。

明黄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瑾萱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让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皇帝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瑾萱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

落在父皇脸上。

赵睿看着这双眼睛。

太清亮了,像雨后的寒潭,倒映着殿顶的藻井,也倒映着他自己。

却空无一物。

没有好奇,没有欢喜,没有对珍宝的渴望。

甚至没有对父皇突然靠近的惊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萱儿,”赵睿开口,声音有些哑,“看看父皇。”

他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脸颊。

手指却在即将触及时,迟疑地停住。

他怕,怕惊扰了这潭死水。

更怕连这潭死水,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瑾萱依旧看着他。

呼吸轻浅,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没有反应。

赵睿维持着蹲姿,良久。

腿脚传来酸麻的刺痛,像无数细针在扎。

他慢慢地,撑着膝盖站起来。

转身时,背脊挺得笔直,恢复了帝王的姿态。

只是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公主乏了,送她回长春宫休息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杨沛菡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瑾萱从椅中抱出。

红袄裙的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

瑾萱伏在宫女肩头,脸朝外。

在即将被抱出殿门的那一刻。

她的目光,又掠过那扇窗。

枯枝上,空空如也。

那只灰雀,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

殿内重新响起刻意压低的谈笑,丝竹声再起。

却仿佛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赵睿坐回御座,端起温了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

又要下雪了。

02

长春宫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宫墙太高,挡住了大部分天光。

只有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着晕黄的光圈。

影子被拉长,扭曲,贴在冰冷的宫墙上,像沉默的鬼魅。

杨沛菡吹熄了外间的灯。

只留内室床边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灯芯捻得很低。

光晕便只拢着床边一小块地方。

瑾萱已经睡了。

乌黑的头发散在枕上,衬得小脸越发白皙。

呼吸均匀绵长。

杨沛菡坐在脚踏上,就着微弱的光,缝补一件小袄。

针尖穿过柔软的布料,发出极细的“嗤嗤”声。

她有些心不在焉。

白日里皇帝的眼神,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是家生子,八岁进宫,从洒扫做起。

因为手脚麻利,性子稳妥,被拨来伺候这位“不一样”的公主。

三年了。

公主从不哭闹,也从不笑。

喂她吃,她便张口。

替她穿衣,她便抬手。

一切都顺从,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像在照顾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器。

杨沛菡停下针,抬眼看向床上。

瑾萱睡得安稳,一只手却伸出被子外,虚虚地握着。

她轻轻叹口气,放下针线,起身想把那只小手掖回被子里。

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手背。

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呢喃,钻进了她的耳朵。

杨沛菡浑身一僵。

像被冻住了。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还有她自己骤然擂鼓般的心跳。

听错了?

一定是听错了。

她稳了稳神,俯下身,更仔细地掖好被角。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瑾萱的脸上。

睫毛密密地覆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嘴唇抿着,是睡梦中孩童无害的模样。

没有任何开口说话的迹象。

杨沛菡摇摇头,觉得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听。

她重新坐回脚踏,拿起针线,却再也缝不下去。

那声呢喃,虽然模糊,却似乎带着某种……音调?

不是无意识的哼唧。

像是一个词,含在喉咙深处,囫囵滚出来的。

是什么词?

她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片混沌的残响。

夜深了,寒意从砖缝地隙里渗出来。

羊角灯的光,似乎更暗了些。

杨沛菡感到一阵困意袭来,眼皮发沉。

她揉了揉额角,决定去外间喝口冷茶提神。

起身时,裙摆带起细微的风。

床上的瑾萱,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

杨沛菡没看见。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侧身出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门合拢的那一瞬。

窗外,廊下的阴影里。

一双属于老人的、略显浑浊却异常沉静的眼睛。

正无意间掠过那扇即将关闭的门缝。

看见了内室昏黄的光,也看见了杨沛菡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与惊疑。

眼睛的主人,是刚巡查完各处门户,准备回住处休息的老嬷嬷,萧玉梅。

她脚步未停,像一截沉默的老树根,缓缓挪过廊下。

只在经过那扇窗时,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

将那道门缝后的景象,连同宫女的异样,一起敛入了眼底的深潭。

夜风更紧了。

吹得檐角的铁马,“叮铃”一声脆响。

像是某种隐秘的回音。



03

五更三点,晨钟敲响,声震皇城。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鸽灰色。

乾元殿前的广场,汉白玉地面被宫人们连夜清扫过。

仍残留着湿冷的水汽,映着殿内透出的烛光,泛着幽幽的亮。

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

朱紫青绿的官袍,在熹微晨光里显得颜色凝重。

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无人交谈,只听见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种紧绷的、等待的寂静。

赵睿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半张脸。

看不清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刚刚听完几桩例行政务的禀报。

殿内炭火烧得足,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启奏陛下。”

一个沉稳却不失清朗的声音响起。

户部尚书程永安出列,手持玉笏,躬身行礼。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宜,面色红润,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深紫色的官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在一众老臣中,颇有鹤立之姿。

“北境三镇军报,今冬酷寒,远超往年。”

“戍边将士衣甲单薄,粮草转运亦因大雪封路,多有迟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

“长此以往,恐军心有变,边防不稳。”

“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赵睿“嗯”了一声,指尖在扶手的蟠龙雕纹上轻轻叩击。

“程爱卿有何良策?”

程永安直起身,目光坦然望向御座。

“臣与户部同僚连日核算,边军粮饷、冬衣、炭火,所缺甚巨。”

“若要保北境无虞,当下最快之法……”

他略一停顿,殿内落针可闻。

“便是于江南、湖广等富庶之地,加征三成冬赋。”

“以解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加赋三成!

这不是个小数目。

江南近年虽称丰稔,但底层的农户,日子过得依旧紧巴。

这三成赋税压下去,不知多少人家要卖儿鬻女。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苍老却洪亮的断喝,打破了沉寂。

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郑海生,几乎是踉跄着抢出班列。

他官袍有些旧了,洗得发白,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程尚书此言,是饮鸩止渴!”

老人因为急切,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北境军需固然紧要,然加赋伤民,动摇国本!”

“江南去岁已有水患,今岁加赋,无异于雪上加霜!”

“百姓何辜?陛下!太祖有训,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啊!”

他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竟以笏板叩地,砰砰作响。

程永安面色不变,只微微侧身,看向郑海生。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耐,随即被恳切覆盖。

“郑大人忧国忧民,下官敬佩。”

“然事有轻重缓急。北境若破,胡马南下,届时玉石俱焚。”

“又何谈民生国本?”

“加赋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眼下唯一的救命良方。”

“至于民间疾苦……”

他转向御座,再度躬身。

“陛下仁德,待北境安定,朝廷自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一时的阵痛,换来长治久安,臣以为,值得。”

郑海生气得胡子直抖,指着程永安。

“巧言令色!你……你这是刮民脂以填私欲!”

“谁不知你户部近年账目不清,各地仓储多有亏空!”

“北境缺粮,是真缺,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这话就太重了。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程永安贪墨。

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一些官员低下头,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地缝。

另一些则悄悄交换着眼色。

程永安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去了一些。

他挺直脊背,声音冷了下来。

“郑大人!朝堂奏对,讲究真凭实据!”

“你无端污蔑朝廷重臣,污蔑户部清誉,该当何罪?!”

“北境将士正在冰天雪地里流血,你在此大放厥词。”

“是何居心?!”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碰撞、回荡。

赵睿沉默地听着。

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冕旒后的眼睛,看着下面两张激动或愤慨的脸。

看着那些或躲闪、或算计、或麻木的目光。

疲倦,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堵在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他知道郑海生说的是实情,至少是部分的实情。

他也知道程永安的建议,风险极大。

但他更知道,北境的军报,一天比一天急。

那缺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必须立刻填上。

用什么呢?

钱?粮?

还是……民心?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从太阳穴刺入。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御座左侧。

那里垂着一道细细的珠帘。

帘后,设了一张铺了厚厚锦垫的小凳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是刘瑾萱。

这是皇后早逝后,赵睿定下的规矩。

每逢朔望大朝,允许瑾萱待在帘后。

不为什么,只是他想离女儿近一点。

哪怕只是看着她安静的侧影。

此刻,珠帘疏落,透过间隙。

赵睿看见女儿依旧穿着昨日生辰的红袄,只是外罩了件素色斗篷。

她坐得很端正,小手放在膝盖上。

脸,朝着大殿中央,那激烈争执的方向。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射入几缕。

恰好有一束,穿过珠帘的缝隙。

落在她半边脸颊上。

照亮了她长长的睫毛,和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孩童看热闹的好奇或害怕。

也没有对嘈杂声音的不适。

只有一片深水般的静。

倒映着殿内晃动的烛火,倒映着官员们或激动或惶恐的身影。

也倒映着,程永安慷慨陈词时,袖口因激动挥舞而露出的一截。

内侧,用金线绣着的、极其隐秘的云纹。

那云纹的样式,赵睿在去年藩国进贡的礼单图样上,见过一次。

瑾萱的目光,似乎在那云纹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微微眨了一下眼。

那束光,便从她脸上移开了。

重新没入珠帘的阴影里。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睿猛地收回视线,心口莫名一跳。

那眼神……

是错觉吗?

为什么那么……了然?

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审视一场早已预知的戏码。

“陛下!”

程永安提高了声音,将赵睿的思绪拉回。

“军情如火,请陛下速做圣裁!”

郑海生也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加赋之议,万万不可啊!请陛下明察!”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御座上。

赵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沉凝。

“此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容朕再思。退朝。”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起身拂袖,转入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珠帘后。

瑾萱也站了起来。

杨沛菡悄无声息地进来,牵起她的手。

转身离开时,瑾萱最后看了一眼大殿。

程永安正与几位官员低声交谈,侧脸线条舒展。

郑海生被门生搀扶着,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她的目光,扫过程永安官袍袖口。

那里,已平整如初,云纹深藏。

她收回视线,任由杨沛菡牵着,步入殿后幽深的甬道。

甬道很长,很暗。

只有两侧壁灯,投下摇晃的光晕。

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像某种无声的默剧。

04

午后,难得出了点太阳。

光线惨白,没什么温度,懒懒地铺在长春宫偏殿的地面上。

二皇子何天佑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

墨是新研的,泛着乌亮的光泽。

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绣墩上的瑾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何天佑今年十六,眉眼肖似其生母——一位早已湮没在宫闱记忆里的美人。

性子也随了母亲,温和沉静,甚至有些过分腼腆。

他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妹妹,有着近乎执着的怜爱。

“瑾萱,今天哥哥教你认字,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我们先学最简单的。”

他拿起一支细狼毫,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人”字。

笔画工整,筋骨初显。

“看,这是‘人’。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稳稳地站着。”

他将纸转向瑾萱,指着那个字。

瑾萱的目光,落在纸上。

漆黑的墨,雪白的纸。

对比鲜明,有些刺眼。

她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天佑不气馁,又写了一个“口”字。

“这是‘口’,吃饭说话,都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瑾萱的。

瑾萱的嘴唇,依旧抿着。

何天佑耐心地,又写了“日”、“月”、“山”、“水”。

一个个字,排列在纸上。

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他讲得很仔细,试图用最浅显的比喻,让妹妹理解。

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案中央,挪到了砚台边缘。

瑾萱始终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何天佑讲得口干舌燥,心里那点热望,也一点点冷下来。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奈。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他伸手,想去揉揉妹妹的头发。

指尖刚触及那柔软的发丝。

瑾萱忽然动了。

她猛地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口带翻了案几边缘的砚台。

沉重的歙砚,“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乌黑的墨汁,像炸开一朵丑陋的花。

瞬间泼溅开来,染黑了光洁的金砖地面。

也溅上了何天佑月白色的常服下摆。

几点浓黑,迅速晕染开。

何天佑“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杨沛菡和伺候在一旁的小太监也惊呼着上前。

手忙脚乱地找布巾,擦拭。

偏殿里顿时有些混乱。

何天佑蹙着眉,看着自己衣摆上的墨点,有些心疼。

这料子是他母妃留下的,他平日很爱惜。

再抬头看瑾萱。

小姑娘依旧坐在绣墩上,仿佛刚才闯祸的不是她。

只是,她的身体,不知何时微微侧向了何天佑这边。

她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何天佑因为后退和查看衣物。

而略微敞开的右手袖口内侧。

那里,露出一角折叠起来的纸笺。

纸笺质地精良,边缘能看到隐约的暗纹。

更刺目的是,纸笺露出的一角上。

一个清晰的、朱红色的印章痕迹。

印文虽不全,但那独特的“程”字花押,瑾萱在父皇御书房瞥见过的奏章封皮上,见过类似的样式。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似乎是“门生敬奉”。

目光的停留,短如电光石火。

几乎在何天佑放下衣摆、袖口自然垂落遮住纸笺的同时。

瑾萱已经转回了头。

重新恢复了那副空洞茫然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犀利的一瞥,从未存在。

“殿下,没烫着吧?”杨沛菡已蹲在瑾萱身边,焦急地检查她的手。

瑾萱任由她摆布,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干净的鞋尖上。

何天佑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妹妹无动于衷的侧脸。

那点火气,终究化成了更深更重的无奈。

他摇摇头,对杨沛菡道:“不打紧,收拾了吧。”

“妹妹想是坐久了,烦了。”

他走到瑾萱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哥哥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歉意。

瑾萱抬起眼,看向他。

眼神依旧是空的。

何天佑心里一酸。

他有时候觉得,妹妹像被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包裹着。

他能看见她,却永远触摸不到壳里面的世界。

“罢了,”他站起身,对杨沛菡吩咐,“带公主去暖阁歇会儿吧。”

“这里让奴才们收拾。”

杨沛菡应了,小心地抱起瑾萱。

何天佑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衣摆的墨点。

苦笑了一下。

他弯腰,亲自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千字文》。

书页被溅上了几点墨,污了。

他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

就像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擦不掉妹妹身上的那层“壳”。

窗外,那点可怜的阳光,不知何时又被云层吞没。

天色重新阴沉下来。

偏殿里,只剩下小太监擦拭地面的细碎水声。

和何天佑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沙沙声。

那纸笺,那花押,在他袖中安然无恙。

像一颗无意间埋下的、沉默的种子。



05

御花园的东南角,有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

山洞曲折,自成天地,夏日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冬日却阴冷潮湿,少有人至。

只偶尔有巡逻的侍卫,匆匆走过外围。

这几日雪后初霁,石头上覆着的残雪半化未化。

被往来的脚步和风吹日晒,弄得有些脏污。

像老人鬓角斑驳的灰发。

假山深处,一块状如卧牛的巨石后面。

传来极低的、近乎耳语的交谈声。

声音苍老,带着久居宫闱的沙哑与谨慎。

“你年轻,有些事,听个影儿就得了。”

这是萧玉梅的声音,缓慢,沉滞。

“我也是听我师父,呃,就是伺候过慈懿太皇太后的徐嬷嬷,闲磕牙时提过一嘴。”

她似乎顿了顿,在回忆,或者在确认周围是否真的无人。

只有风声,穿过石孔,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那是……先帝在位,永昌年间的事儿了。”

“宫里来过一位云游的方士,据说有通天彻地之能。”

“先帝那会儿,正为几位皇子的资质……忧心。”

她的话语变得越发含糊,关键处总用停顿代替。

“那位方士,在宫里住了小半年。”

“后来……不知怎的,就牵扯进了后宫阴私,巫蛊厌胜那一套里。”

“事情闹得很大,死了不少人。”

“方士最后被处了极刑,尸骨无存。”

“他留下的那些丹药、符水,还有……一些说法。”

“也都成了宫里的禁忌,再不许人提。”

她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石洞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什么说法?”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好奇地追问。

声音压得更低。

“说法就是……”

萧玉梅的声音几不可闻。

“有些孩子,生来魂魄不全,或受了冲克。”

“便不愿,或……不能与这俗世相通。”

“看起来痴傻,聋哑,其实……”

她停住了,似乎觉得这话太过悚人,不敢再说下去。

“嬷嬷,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萧玉梅立刻打断,语气带上了严厉。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该烂在肚子里!”

“今日这话,出了我的口,入了你的耳,就算完了。”

“若是传出去半个字……”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沉默里的威胁,比言语更重。

年轻宫女噤若寒蝉,连声保证。

石洞外。

背风处,一块低矮的石头旁。

瑾萱蹲在那里。

她穿着不起眼的青色棉袄,小脸冻得有些发红。

手里,握着一截枯树枝。

她没有在听。

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那模糊的对话上。

她的眼睛,看着面前一小块被扫开积雪的地面。

树枝的尖端,在湿润的泥土上,划动着。

不是孩童随意的涂鸦。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那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奇怪的符号。

有的像缩小的云朵,有的像交错的枝杈。

有的,隐约能看出是数字的变体。

如果有一个极精通各地仓储账目、军粮调度流程的胥吏在此。

或许会震惊地发现。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

似乎暗合着某种极其专业的、关于粮食储量、转运路线、时间节点的……

记录方式。

树枝划过泥土,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与洞内隐约的人声,石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瑾萱划得很专注。

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神锐利而冷静,与平日判若两人。

一个符号完成,她停下,端详片刻。

树枝抬起,又落下。

在另一个位置,开始划新的符号。

泥土湿润,痕迹清晰。

但也脆弱,一阵稍大的风,或一脚不经意的踩踏。

就能让它们消失无踪。

像从未存在过。

假山后,萧玉梅的脚步声和年轻宫女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渐渐远去,消失在园林深处。

瑾萱手中的树枝,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消失的方向。

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吹过枯枝,掠过石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面。

然后,她伸出小手,用掌心,一点点抹过那些划痕。

湿润的泥土沾上她的手掌,微凉,粘腻。

符号被抹平,变成一片模糊的污迹。

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又将那截枯树枝,远远地扔进了假山深处的阴影里。

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儿。

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被枯草半掩的小径。

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很稳,落在残雪与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背影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也格外孤清。

像一株长在石缝里,无人知晓的草。

06

正月十五,上元节。

本该是火树银花,宫宴笙歌的夜晚。

乾元殿内,却灯火通明如白昼,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无关人等都已被屏退。

殿内只剩下赵睿,几位核心重臣,以及……

跪在中央,额头抵着冰冷金砖的郑海生。

老人官帽已除,花白的头发散乱,露出脖颈后深刻的皱纹。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寒意,在不住地颤抖。

“陛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妄!”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程永安其心可诛!他勾结北漠左贤王部,倒卖军粮,私蓄甲兵!”

“臣之门生于边关偶得密信为证!虽只残页,其意已明!”

“请陛下立遣得力之人,彻查户部,彻查云州仓!”

他每说一句,便重重叩首一下。

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不息。

几缕血丝,已从他额际渗出,蜿蜒而下。

触目惊心。

赵睿高坐御案之后,脸色铁青。

握着镇纸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御案上那一角残破的、沾着污渍和疑似血痕的纸页。

纸上的字迹潦草模糊,是某种密语,夹杂着几个能辨认的词语。

“云州”、“粮”、“腊月”、“左贤王使”。

还有半个模糊的、与程永安平日公文所用极为相似的花押。

程永安站在郑海生侧前方,身姿笔挺。

他面上并无慌张,反而带着一种沉痛的、被误解的愤懑。

程永安的声音,沉痛而有力。

“郑大人年事已高,忧心国事以致心智昏聩,情有可原。”

“然,以此等来历不明、污秽不堪的残纸片语,构陷国之柱石!”

“更是妄揣圣意,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目光如电,扫过地上颤抖的郑海生。

“臣执掌户部,兢兢业业,夙夜匪懈,天地可鉴!”

“云州仓事关北境命脉,臣每岁必亲自巡查,账目清晰,颗粒归仓!”

“岂容此等无稽之谈玷污?!”

他转向赵睿,深深一揖。

“郑大人所谓密信,来历蹊跷,语焉不详,显是有人刻意伪造,构陷忠良!”

“其目的,无非是阻挠加赋之议,断北境将士生路!”

“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正朝纲视听!”

他的话,掷地有声,义正辞严。

殿内几位大臣,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低头不语。

有人眼神闪烁,悄悄看向程永安,又迅速移开。

赵睿胸中气血翻涌。

那残页,太单薄了。

单薄到无法作为任何切实的证据。

可郑海生三朝元老,刚直不阿,岂会凭空诬陷?

程永安的辩解,也无懈可击。

云州仓,他去年秋巡时,确曾亲自检视,账面分毫不差。

难道真是郑海老糊涂了?或是……被人利用?

“郑海生!”

赵睿开口,声音因压抑而嘶哑。

“你指认程尚书通敌,除这残页,可还有其他凭证?”

“你之门生,现在何处?可敢当面对质?!”

郑海生抬起头,老泪纵横,混合着额头的血水,流了满脸。

“陛下!那门生……那门生三日前,于京郊驿站……”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恐惧与悲愤。

“暴病身亡了!”

“随行所携文书,尽数……遗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郑海生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暴病?身亡?遗失?

太过巧合。

巧合得让人心底发寒。

程永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陛下,您都听到了。”

程永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死无对证,物证尽失。”

“郑大人,您还要执迷不悟,污蔑同僚,扰乱朝堂吗?”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

目光不再看郑海生,而是直直望向赵睿。

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变得锐利。

“还是说……”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郑大人此举,并非一人之意?”

“朝中是否另有其人,见北境告急,陛下焦劳。”

“便生了别样心思,欲趁国难之际……”

他没有说完。

但未尽之言,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赵睿猛地站起,御案被带得一震。

“程永安!你给朕住口!”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程永安立刻躬身,姿态恭顺。

“臣失言,陛下息怒。”

“臣只是……只是痛心。痛心有人为了一己之私,竟罔顾边关将士性命,罔顾陛下圣誉!”

他再次看向郑海生,摇了摇头。

“郑大人,您,太让陛下失望了。”

郑海生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头。

死死瞪着程永安,眼神里的怒火与绝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

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然后,他身体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郑大人!”

旁边有大臣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程永安却快了一步,看似关切地俯身。

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郑海生袖中滑出的另一角纸张。

那纸张颜色质地,与御案上的残页,一般无二。

随即被他宽大的袖袍,彻底遮掩。

“快!传太医!”

程永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郑大人急火攻心,晕厥了!”

殿内顿时有些混乱。

赵睿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老臣,又看看一脸“忠忱”的程永安。

看着那几位眼神躲闪的臣子。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四周都是水,都是黑暗,他抓不到任何借力的东西。

他颓然坐回龙椅。

挥手,声音疲惫至极。

“将郑海生……抬下去,让太医好生诊治。”

“今日之事……”

他闭上眼。

“容后再议。”

“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程永安走在最后,步履沉稳。

经过珠帘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向帘后瞥了一眼。

帘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端坐着。

仿佛殿内刚刚发生的惊涛骇浪,与她毫无干系。

程永安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随即,他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渐渐远去。

最终,只剩下赵睿粗重的呼吸。

和珠帘后,那几乎微不可闻的。

瑾萱指尖,轻轻敲击在锦垫边缘的。

一下。

又一下。

极规律的,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的。

细微声响。



07

正月里的天,说变就变。

昨日还只是阴着,今日狂风便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乾元殿的窗棂上。

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意。

也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大朝会。

郑海生没有来。

据说“病重”,在府中卧床不起。

他空出来的位置,像殿内一个突兀的缺口。

吸引着所有目光,又让人迅速避开。

程永安站在文臣班列最前方。

今日他穿着簇新的紫色官袍,金线绣制的仙鹤补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脸,被这光华映着,显得愈发红润,气度雍容。

与周遭许多人苍白疲惫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几桩无关紧要的政务奏报后。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风声,雪粒声,烛芯爆开的哔剥声。

程永安就在这时,再次出列。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玉笏持得极稳。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昨日亥时抵京。”

“定北关守将急报,军中存粮,仅够十日之需。”

“若再无补给,军心溃散,关城恐……旦夕不保。”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赵睿的耳朵里。

他坐在御座上,后背僵硬。

“粮草转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户部,作何安排?”

程永安躬身,语气沉痛,却条理清晰。

“臣已竭尽全力,抽调京畿、河东各仓存粮,火速北运。”

“然,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且转运路途,亦遭风雪所阻,能否及时抵达,尚在未定之天。”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赵睿。

“陛下,加赋之议,刻不容缓。”

“非是臣不体恤民情,实是……国事艰难,别无他法。”

“若因些许民怨,而坐视边关失守,胡骑践踏我山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悲壮的力量。

“臣,万死难辞其咎!陛下,亦将成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

几个老臣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

赵睿的手,死死扣住扶手,雕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目光扫过下方。

有人低头,有人叹息,有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郑海生的“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程爱卿,”赵睿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

“加赋之事,朕已知晓。”

“然国之根本在于民,骤加赋税,恐生大变。”

“可否……再宽限些时日,容朕筹措?”

他在让步。

几乎是恳求般的让步。

身为帝王,如此姿态,已近屈辱。

程永安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波澜。

像是满意,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谋划得逞的冷漠。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再次躬身,更深的躬身。

“陛下仁德,体恤万民,臣等感佩涕零。”

“然……”

他直起身,这一次,目光不再仅仅看向赵睿。

而是缓缓扫视过整个大殿。

扫过那些或惶恐、或麻木、或隐含不甘的脸。

他的声音,不再激昂,反而变得低沉,缓慢。

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我大周立国百年,至陛下御极,却屡遭天灾兵祸?”

“北境狼烟不息,中原水旱频仍。”

“国库空虚,军备疲敝。”

“如今,连维系国本的赋税,都征收艰难。”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清晰。

“陛下励精图治,勤俭爱民,天下皆知。”

“然,天象示警,非人力可强为。”

他停下,微微侧身,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御座之侧。

掠过那道珠帘。

帘后,是沉默的六公主。

还有,空悬多年的太子之位。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了什么。

却又不敢相信。

程永安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继续响起。

不高,却字字如刀,剐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臣夜观星象,近日紫微晦暗,辅星不明。”

“又闻民间有童谣暗传,言及……‘凤巢空,龙嗣艰’。”

“陛下……”

他重新转向赵睿,眼神里充满了“痛心”与“忠诚”。

“子嗣不昌,储位空悬,乃国之大忌。”

“是否……是否因后宫有所冲克,或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或是皇嗣之中,有……不妥之处。”

“以致上干天和,降此灾殃?”

“轰——”

仿佛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这话,已经不是影射。

几乎是明指!

指那珠帘后“天生聋哑”的六公主,是不祥之兆!

指皇帝无嫡子,仅有两位皇子且一位早夭、一位体弱,是“天罚”!

指这一切的困境,根源在于……皇帝自身!

放肆!

狂妄!

大逆不道!

可偏偏,他用的是“天象”,是“童谣”,是“忧虑国事”的姿态。

将最恶毒的指控,包裹在看似忠诚的谏言里。

赵睿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

又从煞白,涨成一种可怕的紫红。

他张了张嘴,想怒斥,想喝令侍卫将此人拖下去。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

又冷又沉,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他死死瞪着程永安。

瞪着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瞪着那看似恳切、实则冰冷的眼睛。

殿内,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空气凝固成了冰。

烛火疯狂跳动,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柱子上。

像一群默然的鬼魅。

程永安站在那里,承受着天子滔天的怒火。

背脊,却挺得笔直。

嘴角,甚至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

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刘瑾萱。

那双放在膝上的小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掐进了柔软的掌心。

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的目光,落在程永安那微微扬起的下巴上。

落在他官袍袖口,那随着他刚才“慷慨陈词”而再次隐约露出的。

金线云纹。

她的耳朵里。

程永安的声音,那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亢奋、越来越无所顾忌的声音。

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毒蜂。

又像钝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她耳中某根纤细的弦。

很吵。

非常吵。

吵得她……有些烦了。

08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那一刻。

乾元殿成了冰窟。

风雪的呜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只剩下殿内烛火不安的爆裂声。

还有,皇帝赵睿粗重得近乎破碎的呼吸声。

他瞪着程永安,眼白爬满血丝。

御案下的手,攥得那么紧,指甲早已刺破掌心。

黏湿温热的液体,浸润了龙袍的袖里。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龙椅上。

程永安的话,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

“天罚”、“冲克”、“不妥”……

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萱儿……

他的萱儿……

就因为他没有护好她的母亲?

就因为她生来不言不语?

就要承受这“不祥”的污名?

就要成为这权臣攻讦皇权的利器?!

赵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

他仿佛看到了早逝的皇后,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

“睿郎……我们的孩子……定要护她……平安喜乐……”

平安?

喜乐?

哈……

他连让她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他连在这朝堂之上,护住她不被恶意中伤,都做不到!

无尽的愧疚、愤怒、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恐慌。

对程永安这赤裸裸的逼宫,对这满朝噤若寒蝉的恐慌。

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几乎窒息。

程永安依旧保持着那微微躬身的姿态。

看似恭顺,实则脊梁骨挺得笔直,像一根淬毒的钉子。

他不再言语。

此刻,沉默比言语更具力量。

他在等。

等皇帝的崩溃,等皇帝的妥协,或者……

等皇帝的雷霆之怒。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怒,是失德。

妥协,是软弱。

至于彻查?证据早已灰飞烟灭。

殿内其他大臣,头颅垂得更低。

有些人的官袍下摆,在微微颤抖。

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空气稠得化不开,带着陈年香灰和冰冷金属混合的沉闷气味。

压得人胸口发闷,喉头发紧。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忽略的脆响。

从御座之侧传来。

像是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又像是……玉器轻轻磕碰。

声音太小,太突兀。

在死寂中,却异常清晰。

赵睿混沌的思绪,被这声音刺了一下。

他茫然地,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看向珠帘的方向。

程永安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瞥了过去。

几位离得近的老臣,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珠帘依旧静静垂落。

帘后的身影,影影绰绰。

只见那个一直端坐如偶人的小小身影。

动了一下。

她先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小手白白嫩嫩,手腕上戴着一只父皇赏赐的、质地温润的羊脂玉镯。

刚才那声轻响,或许就是玉镯边缘,碰在了凳子扶手的木头上。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慢吞吞的认真。

仿佛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对峙,那滔天的恶意,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坐久了,有些不舒服。

小手抬起,没有去抓挠任何东西。

而是径直伸向自己的右侧耳朵。

食指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耳廓上。

揉了揉。

动作很轻,很自然。

就像任何一个被嘈杂声音吵到的孩子,会做的动作。

然后,她放下了手。

小脸上,那长久以来的空洞与茫然,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眉头,几不可察地。

蹙了起来。

很浅的一道褶皱,出现在她光洁的额心。

像是被什么烦人的东西打扰了清静。

带着一丝属于孩童的、纯粹的不耐烦。

她抬起眼。

目光,不再是平日的空茫散漫。

而是有了焦点。

清澈的、黑沉沉的瞳仁,越过了晃动的珠帘。

越过了御座上面色惨白的父皇。

越过了殿中那一排排低垂的头颅和颤抖的官袍。

精准地。

落在了程永安的脸上。

落在了他微微扬起的下巴上。

落在了他红光满面、志得意满的脸上。

也落在了他因为刚才激昂陈词而再次敞开的袖口。

那金线绣制的、独特的云纹,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瑾萱看着他。

看了大约一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

殿内依旧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天子震怒(或即将震怒)与程尚书逼宫的惊涛骇浪里。

无人真正留意到帘后这细微的变化。

除了赵睿。

他怔怔地看着女儿。

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那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聚焦的眼神。

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之海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微澜。

很轻,很快。

快到他来不及捕捉那是什么。

就在赵睿这失神的刹那。

就在程永安准备再次开口,或许是要“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速做决断的刹那。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临界点上。

那个六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发出过有意义声音的小公主。

张开了嘴。

唇瓣分开,露出珍珠般的细小白牙。

然后。

一个清晰的、稚嫩的,却没有任何迟疑或含糊的。

单音。

从她喉咙里,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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