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白得疹人,像块冻硬了的猪油,冷冷地挂在天上。
傅诗琪在冰冷的被窝里睁开眼时,只看到奶奶佝偻的背影。
她背着两个用破布裹紧的、熟睡的小身子,怀里紧紧捂着什么东西,脚步轻得像猫,一点点挪向门口。
傅诗琪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晒干的河泥,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那扇破木门被轻轻拉开,奶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向黑漆漆的屋内,那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然后,那瘦小的身影就融进了门外黏稠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此刻,傅诗琪才感觉到冷。
那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顺着脊椎爬上来,把她整个人都冻僵了。
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的,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响。
眼泪是后来才涌出来的,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流进嘴角,又咸又苦。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好像要把这十五年没流完的泪都流干。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软,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床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硬物摩擦地面的“咯吱”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得吓人。
傅诗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侧过脸,睁大模糊的泪眼,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床下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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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干旱是前年夏天开始的。
起初只是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的多了些,村里老人吧嗒着旱烟说,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老天爷像是忘了关闸,一滴雨也没再落下。
到了去年,村头那条养活了好几代人的大河,彻底见了底。
河床裂开巨大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到极致的嘴,狰狞地朝向灰白的天空。
田里的土硬得跟石头一样,锄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子。
傅诗琪蹲在自家那三分薄田的田埂上,手指用力抠进泥缝里。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指尖磨得生疼,才勉强抠出小半截灰白色的草根。
她把草根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襟上擦了擦,放进脚边的破竹篮里。
篮底躺着另外几根同样细瘦可怜的草根,还有两把蔫黄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叶子。
这就是全家今天全部的指望了。
她直起腰,眼前黑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膝盖。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时不时拧一下,带来一阵钝痛。
十五岁的傅诗琪,个子比去年没长多少,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上只剩下一双显得过大的眼睛。
她望了望天,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没有一丝云。
远处田埂上,有几个同样佝偻的身影在缓慢移动,像被晒蔫了的虫子。
那是村里其他还在挣扎的人。
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的大门上挂了锁,空荡荡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村东头老赵家的媳妇,前天早上被人发现倒在灶台边,怀里还搂着三岁的小女儿。
两个人都没气了,身子轻得像两把枯柴。
没人哭丧,也没力气埋,最后是几个还没倒下的男人,用破席子一卷,抬到后山随便挖了个浅坑埋了。
傅诗琪那天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木木的,好像已经不会害怕了。
她挎起篮子,慢慢往家走。
所谓的家,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屋顶的茅草稀疏拉拉,下雨天会漏,但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灶房里是冷的,没有烟火气。
水缸见了底,米缸更是早就空了,只在角落残留着一些灰白的碎末。
傅诗琪把篮子放在灶台上,走到里屋门口,撩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的土炕上,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她的双胞胎弟弟,明诚和澄泓,今年刚满六岁。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身上盖着一条露出棉絮的旧被子,小脸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听到动静,靠外边的明诚慢慢睁开了眼,眼神没什么焦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姐……饿……”
傅诗琪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在炕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有点烫。
“乖,再忍忍,姐找到点草根,等会儿弄给你们吃。”
另一个弟弟澄泓也醒了,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看着姐姐,看着看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来,洇湿了破旧的枕头。
傅诗琪别过脸,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更耗力气。
她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是奶奶肖爱娣回来了。
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瓦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深刻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篮子,没说话,径直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刮了刮缸底。
只舀出小半瓢浑浊的泥水。
她盯着那点水看了一会儿,肩膀似乎塌下去一些,然后默默地把水倒进锅里,又拿起那几根草根和野菜,放在水里草草洗了洗,一起扔进锅里。
傅诗琪走出去,想帮忙烧火。
奶奶摆摆手,自己蹲在灶膛前,拿起火镰和火石,啪啪地打了几下,几点火星溅到干草上,慢慢引燃了。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来,映着奶奶沟壑纵横的侧脸,明明灭灭。
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02
那点草根和野菜煮出来的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一点点可怜的绿色漂在上面。
奶奶肖爱娣用破陶碗盛了一碗,端到里屋炕边。
她没让傅诗琪动手,自己坐在炕沿,把明诚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一只缺了口的木勺,小心地舀起一点汤,吹了吹,送到孙子嘴边。
“诚娃,张嘴,慢慢喝。”
她的声音是傅诗琪很少听到的柔和,干哑,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疼惜。
明诚小口啜着,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眼睛一直盯着奶奶手里的碗。
喂了几口,奶奶又把澄泓也扶起来,同样小心地喂着。
两个男孩像两只孱弱的小雀,依偎在奶奶怀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带着土腥味的温热。
一碗汤很快就见底了,碗底只剩几根煮烂的草根纤维。
奶奶用手指小心地捏起来,分别塞进两个孙子嘴里。
“嚼嚼,咽下去,有点东西垫着肚子,就不那么慌了。”
等两个弟弟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奶奶才端着空碗回到灶房。
锅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汤水,大约小半碗的量,颜色更浑浊。
傅诗琪一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胃里饿得一阵阵抽搐,但她没动,也没说话。
奶奶拿起刷锅的鬃毛刷子,在锅里刷了刷,把沾着的最后一点汤汁刷到一起,倒进刚才那个破陶碗里。
然后,她把碗递给了傅诗琪。
“喝了吧。”
奶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没有看她。
傅诗琪接过碗,碗壁还有一点温。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浑浊的、漂浮着草屑的刷锅水,喉咙发紧。
这就是她的晚饭了。
奶奶走到水缸边,拿起瓢,又刮了刮缸底,这次连泥水都没刮出多少。
她仰起脖子,把瓢里那点水倒进自己嘴里,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瓢,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到墙角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傅诗琪端着碗,站在原地。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屋里迅速冷下来。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敲打着空荡荡的胸膛。
她慢慢抬起碗,凑到嘴边,闭上眼,把那点带着铁锈味和草腥味的刷锅水喝了下去。
水划过喉咙,没有带来饱足,反而让饥饿感更加清晰。
“女娃家,吃那么多做啥。”
奶奶的声音忽然响起,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吃进肚子里,也是白费粮食。傅家就剩这两根苗了,得紧着他们。”
傅诗琪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碗沿的缺口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没反驳,也没哭闹,只是默默走到灶台边,把碗放下,舀了点缸底最后的浑水,开始刷锅。
冰冷的水刺得她手指发红。
奶奶睁开眼,看了她背影一会儿,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麻木,似乎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但很快就湮灭在深潭般的皱纹里。
“明天,我再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扒拉点东西。”
奶奶说着,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
“你守好家,看好弟弟。”
傅诗琪低低地“嗯”了一声。
刷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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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里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沉。
原先还能听到几声狗叫鸡鸣,现在全都没了。饿死的饿死,被吃的被吃。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尘土,又像是某种东西慢慢腐败的气息。
白天出来走动的人更少了,一个个眼睛发直,脚步虚浮,碰见了,也只是木然地互相看看,连点头打招呼的力气都省了。
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常聚着几个还没完全倒下的老人,裹着破烂的棉袄,蹲在土坷垃上,一蹲就是半天。
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通往村外的那条黄土路。
路尽头空荡荡的,偶有风卷起干燥的尘土,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又很快散去。
傅诗琪挎着篮子,尽量避开人走。
她去了更远的河滩,那里的石头缝里,或许还能找到一点残留的、耐旱的植物根茎。
指甲又一次劈裂了,渗出血丝,和黑泥混在一起。
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抠挖。
回去的路上,她远远看见邻居彭翠芳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手里挎着个盖着布的篮子,脚步匆匆,往村西头走。
彭婶子家男人去年饿死了,儿子跟着逃荒的队伍走了,至今没音信,家里就剩她和一个病恹恹的婆婆。
她似乎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左右张望着,透着一股紧张。
傅诗琪下意识往旁边的土墙后缩了缩,没让她看见。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心里有点莫名的发慌。
那天晚上,傅诗琪睡得不太踏实。
胃里空得发疼,身上也冷,薄被子根本抵不住夜寒。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外间有极轻微的说话声。
是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促。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更轻,听不真切,但有点像下午看到的彭婶子。
傅诗琪的睡意一下子跑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耳朵努力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土坯房不隔音,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不行……真的不行了……再待下去,都得死……”
这是奶奶的声音,沙哑,颤抖。
“……我知道……可……只能带两个……路上也难……”
这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傅诗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带两个?带谁?去哪里?
“……往南边……听说那边……有点活路……”
南边?傅诗琪想起村里最近的一些传言,说南边几个县没旱得这么厉害,或许还能讨到一口吃的。
但路很远,一路上……
“……东西准备好了?就那点……”
“……三个……省着点……能撑几天……”
三个?什么东西?红薯吗?家里米缸早空了,但地窖最深处,好像还埋着最后三个干瘪的小红薯,那是奶奶留着,说是最后的救命粮,谁也不能动。
傅诗琪的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啥时候走?”
“……就这几天……夜里……不能让人看见……”
夜里?
傅诗琪感觉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外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琪丫头怎么办?”
彭婶子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犹豫。
傅诗琪的呼吸停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那个答案。
黑暗中,时间像是粘稠的糖浆,流淌得极其缓慢。
她听见奶奶长长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
那气息穿过破损的门板缝隙,钻进里屋,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铁锈般的味道。
“……女娃……命硬……看她的造化吧。”
奶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傅诗琪的心上。
砸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后面彭婶子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傅诗琪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听到奶奶好像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轴转动轻微的吱呀声,再然后,外间彻底安静下来。
油灯大概被吹灭了,浓稠的黑暗包裹上来。
傅诗琪躺在冰冷的炕上,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黑影。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
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心脏都要冻住的冷。
原来,“只能带两个”,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三个红薯,是给“两个”路上吃的。
原来,她的“造化”,就是被留在这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里,和空了的米缸水缸,还有这无边的黑夜一起,等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
娘总会偷偷把煮鸡蛋时剥下来的、粘着蛋白的那一小块蛋壳塞给她,笑着说:“给我们琪娃沾点福气。”
爹会用粗糙的大手摸她的头,说:“我们琪娃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来爹娘走了,奶奶来了。
奶奶很少对她笑,总是让她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东西。
但她以为,至少还是一家人。
至少,在这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还能互相靠着,熬一天算一天。
原来不是的。
在奶奶心里,在傅家,她从来都是那个可以随时被舍掉的“女娃”。
傅诗琪慢慢地、慢慢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枕头很硬,硌得脸颊生疼。
她咬住了枕头的一角,死死地咬住,直到嘴里尝到一股破布和干草的涩味。
外间传来奶奶走回里屋的脚步声,很轻,在炕边停下,似乎站了一会儿。
傅诗琪全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薄薄的门帘,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冰。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又响起,奶奶上了旁边那张小炕,躺下了。
夜,重新死寂下来。
只有远处不知哪家传来一声压抑的、像动物哀嚎般的哭泣,短促地响起,又很快被黑夜吞没。
04
接下来的两天,傅诗琪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
她照样天不亮就起来,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照样把找到的少得可怜的东西带回来,照样看着奶奶把大部分吃的喂给弟弟,自己喝那点刷锅水。
只是她的话更少了,眼神时常空茫茫的,望着某处出神。
奶奶似乎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眼神偶尔会飘向门外,飘向那条黄土路的方向,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
她翻箱倒柜的次数多了些,把家里几件还算囫囵的旧衣服找了出来,拆拆补补。
傅诗琪冷眼看着,知道那大概是在为“路上”做准备。
她心里那片最初被冻住的地方,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涌出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好像灵魂飘到了半空中,看着底下这具躯壳,这个家,还有即将发生的一切。
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三天夜里,月亮很大,很亮。
惨白的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傅诗琪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她能听到隔壁小炕上奶奶起身时,旧木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能听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能听到奶奶走到里屋炕边,停下,然后是极其轻柔的、包裹东西的声音。
两个弟弟睡得很沉,只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他们大概在做一个有热粥、有馍馍的梦吧,嘴角或许还带着一点天真懵懂的笑意,全然不知即将被带向一条未知的、生死未卜的路。
傅诗琪的心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她能做什么呢?冲出去拉住奶奶,问她为什么?求她带上自己?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奶奶那冷漠的、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神,听到了那句“女娃命硬,看你的造化”。
那比直接杀了她还让人难受。
脚步声又响起了,很轻,很慢,朝着门口移动。
傅诗琪的眼睫毛颤抖着,终于,她缓缓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借着冰冷的月光,她看见了。
奶奶肖爱娣瘦小佝偻的背影,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把两个弟弟一前一后地兜在背上,用布条仔细地捆好。
两个小家伙的小脑袋耷拉在奶奶消瘦的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依然睡得人事不知。
奶奶的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外面用破布包着,但从形状看,分明是三个圆滚滚的物件。
家里的最后三个红薯。
她一手费力地托着背后的重量,一手紧紧捂着怀里的红薯,一步一步,挪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月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沉默的鬼魅。
她的手搭上了门栓,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了头。
傅诗琪猛地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刺骨的冰寒。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落在了自己脸上。
那目光停留了几秒钟。
很长,又好像很短。
傅诗琪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颤动分毫。
终于,那目光移开了。
她听到了门栓被轻轻抽开的声音,听到了破木门被慢慢拉开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股外面夜风特有的、干冷的气息钻了进来。
然后,脚步声踏出了门槛,一步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像一张无声讥笑的嘴。
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傅诗琪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真的远了,再也听不见了,她才慢慢地、僵硬地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空了一大半。
不是少了三个人,而是少了某种支撑着这个空间,让它勉强还能被称作“家”的东西。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空壳,和她这个被遗弃的、多余的灵魂。
冷,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的被子,钻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深处。
她开始发抖,起初只是牙齿轻轻磕碰,后来是整个身体都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汹涌地、无声地流淌,瞬间就打湿了脸颊和枕头。
那些被死死压抑了好几天的恐惧、绝望、不解、委屈,还有深入骨髓的被抛弃感,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坝,决堤而出。
她哭得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可是连哭声都是闷的,被枕头堵着,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也是你的孙女啊。
我也会饿,也会冷,也会怕。
你们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月光,和满屋死寂的空气。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感。
嗓子哑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她瘫在冰冷的炕上,望着屋顶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空洞吞噬的时候。
床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清晰的——
“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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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声音很实在,像是某种硬物被拖动,摩擦地面时发出的。
傅诗琪的哭泣骤然停止。
所有的悲伤和绝望,在这一瞬间,都被这突兀的声响冻结了。
她僵在炕上,连呼吸都忘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咚!咚!咚!
过了几秒,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还是“咯吱”,比刚才似乎更清晰了一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床底的黑暗里,轻轻动了一下,或者被什么东西碰到了。
是什么?
老鼠吗?可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老鼠了,连老鼠都饿跑了。
风吹动了床下的杂物?
可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风,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傅诗琪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炕沿下方那片浓郁的黑暗。
月光照不到那里,黑得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的心跳得厉害,喉咙发干,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莫名期待的情绪攫住了她。
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不敢在深更半夜去查看床底下有什么。
但此刻,巨大的虚无感和被抛弃感,反而催生出了一股近乎莽撞的勇气。
还有什么能比被至亲丢下等死更可怕呢?
她撑起虚软的身子,手脚并用地从炕上爬下来。
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意立刻从脚底板窜上来。
她没点灯,家里那点灯油早用完了。
就着门缝和破窗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她蹲下身,朝着那片黑暗俯下头去。
床底下堆着一些常年不用的杂物,破瓦罐,烂草席,还有几块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板,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刚才的声音,好像是从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传来的。
傅诗琪趴了下来,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侧着脸,努力朝里面张望。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更多轮廓。
灰尘和蛛网的气息冲进鼻腔,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又死死忍住。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索着,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破筐。
手指触碰到地面,冰凉,粗糙。
再往里一点……碰到了什么。
不是木板,也不是瓦罐。
触感有些奇怪,外面似乎包着一层厚厚的、粗糙的布,又硬又韧,布下面则是坚硬而规则的凸起。
她抓住那个东西的边缘,用力往外拖了拖。
很沉。
拖动的过程中,那“咯吱”声又响了几次,是这东西摩擦地面发出的。
用了不小的力气,她才把这捆东西从床底最深处拖了出来。
月光终于能照到它了。
那是一个用暗黄色、厚实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大约有傅诗琪半条胳膊那么长,比她的腰细一些。
油布外面,还横七竖八地捆着好几道结实的草绳,捆扎得严严实实,手法很老到。
油布表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在她拖动的地方,被蹭掉了一些,露出下面深褐近乎黑色的质地。
这是什么?
谁放在这里的?
傅诗琪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包裹。
家里就这么大,每一样东西她都熟悉。
她可以肯定,以前床底下绝对没有这个。
而且看这油布包裹的样式和捆扎的方法,也不像奶奶会弄的东西。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已故的邻居,周爷爷。
周爷爷是村里以前的老猎人,独身一人,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走了。
他活着的时候,偶尔会来家里坐坐,和奶奶说几句话,有时也会摸摸傅诗琪的头,塞给她一小块烤得焦香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干。
他总是沉默寡言,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温和。
他去世前几个月,好像确实来过家里几次,有一次还在她屋里坐了会儿,就坐在炕沿上,咳嗽着,看了看她单薄的被子,问了句“晚上冷不冷”。
难道……
傅诗琪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油布包裹上更多的灰尘。
灰尘在月光下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她的手指触碰到草绳的结,那是个很复杂的结,但似乎并不难解。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不管这是什么,不管是谁留下的。
在这个被遗弃的、绝望的夜晚,这或许是……她唯一的“造化”了。
她的手指,开始尝试解开第一个绳结。
06
草绳捆得很紧,但因为时间久了,有些发脆。
傅诗琪的指甲刚才挖草根时又劈了,使不上力,解起来很费力。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抠,一点点扯,手指被粗糙的草绳磨得生疼,但她不管不顾。
第一个结松开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油布包裹终于失去了束缚,散开了一些。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
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是一种很沉郁的、带着烟熏火燎和时光凝固味道的气息,有点像过年时灶房里挂着的腊肉,但又更干,更硬,更原始。
傅诗琪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颤抖着手,掀开了那层厚实的、带着毛边的油布。
月光清晰地照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截动物的小腿,连带着一大块后臀部分的肉。
皮肉已经完全变成了深沉的、近乎黑褐的颜色,紧紧包裹在骨头上,表面干硬起皱,像是风干的木头。
保存得异常完好,没有腐烂的迹象,只有长时间风干和烟熏留下的坚实质地。
是一只风干的野猪后腿。
大小几乎赶得上傅诗琪的半条胳膊,上面肉很厚实,尽管干缩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丰腴。
在野猪腿旁边,油布里,还塞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泛黄的纸。
傅诗琪呆呆地看着,一时间忘了呼吸,忘了饥饿,忘了寒冷。
野猪腿?床底下怎么会有这个?
她猛地想起那张纸,急忙拿起来,展开。
纸很粗糙,是以前糊窗户剩下的毛边纸,字迹是用烧过的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很淡,但还能辨认。
“给琪娃,撑下去。——周爷爷”
短短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傅诗琪混沌的脑海。
周爷爷!
真的是他!
记忆的碎片一下子涌了上来。
周爷爷最后一次来家里,是去年深秋,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走路都需要拄着棍子。
他坐在她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凳子上,咳嗽了很久,脸色灰败。
奶奶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喝了几口,缓过气,看着正在灶台边刷碗的傅诗琪,看了好一会儿。
当时傅诗琪觉得那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有些深,有些重,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对奶奶说了句:“爱娣啊,日子难,娃更难。”
奶奶当时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纳鞋底。
后来周爷爷走了,没过多久,村里就传来他去世的消息。
因为是孤老,又是饥荒年,丧事办得很简单,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傅诗琪还难过了两天,因为周爷爷是少数几个会对她和颜悦色的大人。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去世之前,这个沉默寡言的老猎人,会把他珍藏的、或许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风干野猪肉,用这样的方式,藏在了她的床底下。
还特意写了纸条,指名给她。
“给琪娃,撑下去。”
撑下去。
傅诗琪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条,视线再次落在那只黑褐色的野猪腿上。
干硬,粗糙,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
但在此刻她的眼里,这却是世界上最珍贵、最温暖的东西。
比奶奶怀里那三个干瘪的红薯,珍贵一千倍,一万倍。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这次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滚烫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震颤和难以置信的感激。
周爷爷怎么知道她会需要?
或许,他早就看出了这个家的艰难,看出了奶奶的重男轻女,看出了她这个“女娃”在这个家里岌岌可危的位置。
所以,他用他猎人特有的缄默和方式,给她留了一条生路。
一条连奶奶都不知道的生路。
傅诗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触摸了一下野猪腿干硬的表面。
触感冰凉,坚实,像一块有生命的石头。
她的指尖沿着那起伏的肌肉纹理滑动,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力量,那是动物生前奔跑、挣扎的力量,也是周爷爷临终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其中的力量。
胃里因为之前的哭泣和紧张,暂时忘记了饥饿。
但现在,随着这巨大冲击的平复,那熟悉的、烧灼般的饥饿感再次卷土重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她的目光,无法从野猪腿上移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的。真正的,能让人活命的,肉。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该怎么吃?直接咬吗?这么硬,肯定咬不动。
要用刀割,用水煮。
刀……家里菜刀早就锈钝了,但还能用。
水……缸里几乎没了。
傅诗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不能浪费。这是周爷爷用命给她换来的机会。
她重新用油布把野猪腿仔细包好,只留下一个小口。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灶房,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锈迹斑斑的菜刀。
月光下,刀锋钝得几乎没有光亮。
她又走到水缸边,用瓢刮了又刮,刮出最后小半碗浑浊的泥水。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月光能照到的门口,把油布包裹放在腿上,露出野猪腿的一端。
她举起菜刀,对准边缘一块比较薄的地方,用力砍了下去。
“铿!”
一声闷响,刀刃陷入干硬的肉中,并不深,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
果然很硬。
她调整角度,用刀刃一点一点地锯,用力往下压。
干硬的肉质纤维被切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小片深褐色的、薄薄的肉干被切了下来,掉在她的掌心。
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很轻,很硬,像一片深色的树皮。
傅诗琪捏起这片肉干,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那股沉郁的、烟熏的、带着时间味道的气息更浓了。
她把这小片肉干放进嘴里。
先用唾液润湿,然后用牙齿慢慢去磨。
起初只有硬和柴的感觉,但随着唾液浸润,一丝极其浓郁、极其霸道的咸香和肉味,缓缓地、坚定地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瞬间激活了她所有沉睡的味蕾和对于“食物”的记忆。
不是草根的苦涩,不是刷锅水的寡淡,是实实在在的,肉的滋味。
带着盐分,带着脂肪的醇厚,带着烟火燎过的焦香。
傅诗琪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咀嚼,去感受那一点点肉糜在齿间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感觉。
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却像是一小团温暖的火焰,落进了她冰冷空洞的胃里。
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去切第二片。
不能多吃,现在身体太虚弱,一下子吃太多油腻干硬的东西,肠胃会受不了。
这点肉干,得细水长流。
她把切下来的那一小块地方用油布重新盖好,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因为流泪和饥饿而深陷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周爷爷,我会撑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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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日子,傅诗琪的生活有了一个隐秘的支点。
那只风干的野猪腿,被她重新藏回了床底最深处,用杂物小心地遮掩好。
每天,她只在最饿的时候,或者感觉体力快要支撑不住时,才用那把钝刀,极其小心地切下薄薄的一小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含在嘴里,慢慢润化,细细咀嚼,让那有限的咸香和能量,一丝丝渗透进她干涸的身体。
有了这一点点实实在在的肉食打底,她发现自己挖草根、找野菜时,手上多了些力气,眼前发黑头晕的次数也少了。
虽然依然饥饿,但那是一种可以忍受的、有盼头的饥饿,而不是之前那种无底洞般的、吞噬一切的绝望。
她不再去奢望奶奶和弟弟们会突然回来。
那条路,是她被排除在外的路。
她现在的路,是周爷爷用一只风干的野猪腿,给她铺出来的。
她开始更仔细地规划每天的食物。
早上醒来,先含一点点肉干,然后出去寻找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
河滩的石头缝几乎被她翻遍了,村里的树皮有些也被剥得光秃秃的,她只能去更远的、很少有人去的荒坡。
那里有些耐旱的刺儿菜、灰灰菜,虽然又苦又涩,但总比没有强。
偶尔运气好,能在干涸的水塘底部,找到几根还没有完全枯死的芦苇根,挖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和土腥气,算是难得的“美味”。
她把这些东西带回来,和切下来的、碾碎的肉干末一起,煮成糊糊。
肉干的咸味和油脂,让那些难以下咽的野菜草根,变得容易入口了许多。
她严格地控制着量,每天只煮一小碗,分成两次吃。
她不再去想奶奶把红薯分给弟弟们的样子,不再去想那碗照见人影的米汤和冰冷的刷锅水。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床底下那个油布包裹,和每天活下去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劳作。
身体依然瘦弱,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死气,慢慢被一种沉默的坚韧所取代。
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
不再是一个需要依靠、渴望亲情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必须独自面对生存的、孤绝的个体。
村里更加寂静了。
彭婶子家的门也挂了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路过的人更少了,有时一整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只有风声,和太阳炙烤大地的声音。
傅诗琪偶尔会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黄土路。
路的尽头,是起伏的、光秃秃的山峦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奶奶他们,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南边……真的会有活路吗?
路上那么难,只有三个干瘪的红薯,两个那么小的弟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活得久一点。
周爷爷留下的野猪腿虽然不小,但总有吃完的一天。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别的办法,或者……恢复足够的体力,去做点什么。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她不能永远困在这个快要死去村子里。
等身体再好一点,等野菜草根还能找到的时候,她也许……也该离开。
不是去追奶奶他们,而是去另外的方向,找别的活路。
但这个想法需要体力,需要准备。
她把每天切下来的肉干,悄悄留下极小的一部分,晒得更干,用干净的树叶包好,藏在另一个地方。
这是为“离开”准备的干粮。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依然酷热,夜晚依然寒冷。
傅诗琪像一株在石缝里艰难求生的野草,靠着那一点点隐秘的滋养,顽强地伸展着根系。
野猪腿消耗得很慢,她每次只切下薄如蝉翼的一片。
油布包裹,似乎没有变小多少。
这给了她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有天下午,她在后山荒坡挖野菜时,远远看到山坡下有两个人影在移动。
走得很慢,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她下意识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石缝小心地张望。
那是一对老夫妻,她认得,是村尾的杨大爷和杨大娘。
两人互相搀扶着,手里拄着树枝,背上好像背着小小的包袱,正朝着村外方向艰难挪步。
他们要走了。
傅诗琪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黄土路的拐弯处。
心里有些发闷,但并不意外。
走吧,都走吧。
能走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留在这里,只是等死。
她低头继续挖手里的刺儿菜,手指被尖刺扎破,渗出血珠。
她把手放进嘴里吮了吮,咸腥的味道。
然后,她挖得更用力了。
晚上,她照例煮了野菜糊糊,加了一点点肉末。
吃完后,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夜空很干净,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
小时候,娘抱着她认过星星,说那是天河,隔开了牛郎和织女。
现在,天河还在,娘却不在了。
奶奶和弟弟,也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或许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周爷爷埋在哪里。
村里后山有一片乱坟岗,饿死、病死没人收殓的,大多草草埋在那里。
她应该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在他坟前磕个头,告诉他,他留下的东西,她收到了,她正在努力撑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变得很强烈。
她决定,明天就去。
顺便,也看看离开村子的路,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08
第二天天气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但没有雨。
风比往日大一些,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傅诗琪换上了最结实的一身衣服,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但好歹能遮体保暖。
她把晒好的几小片肉干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放着。
又用破瓦罐装了半罐子早上煮开的、放凉了的野菜汤。
想了想,她还是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油布包裹,用钝刀比划了半天,最终横下心,切下了比平时厚一倍的一小块。
大约有两指宽,一指长。
她把这块肉干另外包好,也放进怀里。
这是给周爷爷的“祭品”。虽然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但总觉得,应该带点什么。
她锁好那扇其实防不住任何人的破木门——钥匙早就丢了,只是用一根麻绳在门栓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挎上那个空了的破竹篮,往后山走去。
村子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好多户人家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能搬走的、能带走的一点东西都没剩下。
有些屋子的土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
野草从路边的石缝里、墙根下肆意生长,带着一种荒凉的生命力。
傅诗琪尽量不去看那些熟悉的院落,加快了脚步。
后山并不远,但路不好走。
原本依稀可辨的小径,早已被疯长的荒草淹没。
她拨开齐腰深的枯草和带刺的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喘气,回头望了望山下的村庄。
土黄色的房屋像一堆散乱的积木,安静地趴在干涸的大地上。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空屋发出的呜呜声,像低泣。
她继续往上爬。
乱坟岗在山背阴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这里没什么树,只有些低矮的荆棘和乱石。
一个个低矮的土堆无序地散落着,有些上面压了块石头,有些插了根已经腐朽的木棍,更多的什么标记都没有,只是微微隆起的一小丘黄土,快要被风雨和荒草抹平痕迹。
傅诗琪站在坟地边缘,心里有些发怵。
她不知道周爷爷具体埋在哪里。
去年冬天来埋他的人很少,好像就是村里的老村长和另外两个还没走的老人,草草了事。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在那些坟堆间慢慢寻找。
有些坟前有简陋的木牌,字迹早就模糊不清。
有些则什么都没有。
她看到一个稍微新一点的土堆,前面好像有烧过纸钱的痕迹,灰烬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一点黑印子。
会是这里吗?
她不确定。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到那个土堆前,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碎石子硌得生疼。
她没管,把怀里那个小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露出里面那块深褐色的野猪肉干。
她把肉干放在坟堆前,又拿出瓦罐,倒了一点野菜汤在地上。
“周爷爷,”她开口,声音干哑,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来看您了。”
风呼呼地吹过坟地,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您留下的东西,我找到了。”她继续说,喉咙有些哽,“谢谢您。”
她俯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沾上了泥土。
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热。
“我会撑下去的,您放心。”
说完这句,她静静地跪了一会儿,听着风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土堆。
心里那些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好像随着那三个头磕下去,随着这几句话说出口,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该回去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另一个不起眼的坟堆。
那个坟堆更小,更不起眼,前面似乎扔着个什么东西。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去。
那是一个已经干瘪发黑的……红薯。
很小,一看就是营养不良长出来的,皮皱巴巴的,一头还带着点须根。
像是被人很随意地扔在那里,滚落到了坟堆的侧面,半掩在土里。
傅诗琪的心猛地一跳。
这地方,怎么会有红薯?
就算有人祭奠,在这种年景,粮食比命金贵,谁会拿一个完整的红薯来上坟?
而且,看那红薯干瘪发黑的程度,丢在这里应该有些日子了,绝不是新近放下的。
一个荒唐的、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
奶奶他们离开那晚,怀里揣着的,就是三个这样的红薯。
她猛地蹲下身,不顾脏污,捡起了那个干瘪的黑红薯。
凑到眼前仔细看。
大小,形状,甚至那头须根的样子……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不可能这么巧。
一定是别人丢的,或者……是别的逃荒的人,路过这里留下的。
她拿着那个红薯,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手指微微发抖。
她站起身,像是要验证什么,开始更加仔细地搜索这片坟地周围。
目光扫过荆棘,扫过乱石,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然后,在离那个小坟堆大约十几步远的一丛枯死的老鸦眼灌木后面,她看到了。
一片被扯碎的、洗得发白的旧布片。
颜色和质地,和奶奶常用那件旧褂子一模一样。
布片挂在一根尖锐的枯枝上,在风里轻轻飘荡,像一面小小的、绝望的旗帜。
傅诗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踉跄着走过去,扯下那块布片。
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撕扯下来的。
布片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像是……血迹?
她的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急忙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
冷意顺着掌心,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奶奶他们……来过这里?
为什么?他们不是往南边去了吗?
这个红薯,这块布片……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没能走出这片后山?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再深呼吸。
也许只是巧合。布片可能是奶奶以前干活时刮破留下的。红薯可能是别人丢的。
她紧紧攥着那块布片和那个干瘪的红薯,指节捏得发白。
目光再次投向山下那条蜿蜒的黄土路,又看向后山更深、更荒芜的群山轮廓。
如果奶奶他们没有往南……
那他们去了哪里?
这后山除了乱坟岗,再往里,就是真正的荒山野岭了。
那里没有路,没有村落,只有野兽和更加严酷的生存环境。
他们带着两个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往那里去?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走远。
除非……从一开始,“逃离”的目的地,就不是南边。
一个更加可怕,更加让她不敢深究的可能性,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了后山,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怀里那个给周爷爷的肉干忘了拿,那块布片和干瘪的红薯,却被她死死抓在手里,像抓着两个烧红的烙铁。
她要回去。
立刻,马上。
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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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傅诗琪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胸口剧烈起伏,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推开那扇用麻绳拴着的破门,熟悉的、带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冰冷,空寂。
她背靠着关上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里的布片和干瘪红薯被她扔在地上,像两个不祥的符号。
休息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撑着站起身,走到里屋。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土炕,扫过奶奶那张小炕,扫过屋子里每一件熟悉的、破旧的家具。
一切似乎都没变。
但她的眼神,已经和离开时完全不同了。
她开始翻找,不是漫无目的的,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她翻看奶奶炕头那个小木匣子——以前奶奶放针线杂物的地方。
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枚生锈的缝衣针,一团乱麻似的黑线,还有一小块拇指大小的、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不知放了多久。
她拿起那块杂面饼,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她走到墙角,那里放着家里唯一一个有点分量的旧木箱。
箱子没上锁,她掀开箱盖。
里面是些更破旧的衣服,大多是弟弟们穿小了的,还有几件奶奶的旧褂子。
她一件件抖开来看。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手里是一件奶奶常穿的、深蓝色的旧夹袄。
夹袄的袖口,靠近肘部的地方,破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很新,边缘的布料纤维还翘着,没有磨损的痕迹。
关键是,缺失的那块布料的形状和大小……
傅诗琪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块从后山带回来的、洗得发白的碎布片。
慢慢地,将它凑到了夹袄袖口的破损处。
严丝合缝。
碎布的纹理,颜色,甚至边缘撕裂的走向,都和夹袄上的缺口完全吻合。
仿佛有人用剪刀,精确地沿着那个缺口剪下来一样。
“哐当”一声。
傅诗琪手里的夹袄掉在了地上。
她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
不是巧合。
奶奶真的去过那里。
就在不久之前。
带着两个弟弟,还有那三个红薯。
他们去了后山,去了乱坟岗。
为什么?去祭奠谁?还是……
一个模糊的、她一直不敢触碰的猜测,开始变得清晰,带着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如果,“往南边逃”只是一个幌子呢?
如果,奶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两个孙子走那么远的路呢?
如果,那三个红薯,不是用来支撑漫长逃荒路的干粮,而是……另有用处呢?
傅诗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她扶住墙,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灼着喉咙。
不,不会的。
虎毒不食子。那是她的亲孙子,是傅家“唯二的根苗”。
奶奶就算再重男轻女,再不在意她这个孙女,也绝不可能对两个孙子……
可袖口的布片,坟地的红薯,还有彭婶子那句“只能带两个”的低语……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绝望”的细线,慢慢串了起来。
指向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她在冰冷的屋子里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天光。
没有点灯,她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脑子里纷纷扰扰,一会儿是弟弟们蜡黄的小脸,一会儿是奶奶背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会儿是后山那个孤零零的土堆和干瘪的红薯。
还有周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撑下去。”
她以为自己被抛弃,已经是深渊。
可现在才发现,深渊之下,还有更深的黑暗。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摸索着走到灶台边,舀出最后一点瓦罐里的野菜汤,就着冰凉,喝了下去。
然后,她走到床边,俯身,再次拖出了那个油布包裹。
这一次,她没有只切薄薄一片。
她切下了结实的一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她需要力气,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的勇气。
她把肉干切成小块,和最后一点野菜一起煮了。
煮出来的糊糊,带着浓郁的肉香。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把这碗糊糊吃了下去。
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她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点知觉。
吃完后,她把碗刷干净,把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还算囫囵的旧衣服,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一个破水囊,一把钝刀,还有剩下的、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她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不大的包袱。
她决定离开。
不是明天,而是现在,今夜。
这个家,这个村子,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留下的只有噩梦般的记忆,和可能更加残酷的真相。
她要去哪里?不知道。
南边?东边?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她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凌乱的光斑。
这里曾经有过爹娘的笑声,有过弟弟们蹒跚学步的身影,也有过奶奶沉默的操劳和尖刻的话语。
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转身,拉开了房门。
就在她的脚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院子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传来了极其轻微、拖沓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脚步声。
还有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声。
傅诗琪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僵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是谁?
这么晚了,村里早就没人走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踉跄,虚浮,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一个黑影,出现在了低矮的、破损的院门口。
那黑影扶着院门的木桩,停顿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挪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