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琬把那张作文纸举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挂上了冷笑。
纸页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颤抖,上面工整的字迹写着“我的父亲”。她瞥向教室后排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小男孩,目光滑过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
“萧昊然。”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拉长的调子。
全班安静下来。孩子们都转过头去,看向那个瘦小的身影。萧昊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有些发白。
胡琬开始朗读作文片段,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晰。当她读到“父亲是守卫国门的首长”时,突然停住了。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放下作文纸,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那张纸在她手里对折,再对折。然后她抬起双手,轻轻一撕。
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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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放学铃声响起时,萧昊然是最后一个收拾书包的。
他小心地把语文作业本放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那篇《我的父亲》的作文就在里面,是他花了三个晚上才写好的。
作文本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里面的每一页他都写得工工整整。
“昊然,还不走啊?”同桌宋高畅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昊然抬起头,露出一个浅笑:“马上就走。”
宋高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今天胡老师是不是又找你了?我听见她让你放学后去办公室。”
“嗯。”萧昊然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那你小心点。”宋高畅背起书包,“我奶奶今天做糖醋排骨,我得赶紧回去。”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萧昊然背起书包,走向教师办公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胡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萧昊然推门进去。胡琬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头也没抬。办公室里还有两位老师,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
“胡老师。”萧昊然小声说。
胡琬这才放下红笔,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旧书包看到洗褪色的运动鞋。
“作文我看了。”她拿起桌上那本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写得挺长。”
萧昊然站着没动,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蹭了蹭。
“但是内容有问题。”胡琬用红笔敲了敲纸面,“这里写你父亲是首长,负责重要任务,常年驻守边疆——是真的吗?”
萧昊然点点头:“是真的。”
胡琬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萧昊然,老师教你们写作文,是希望你们写出真情实感。不是让你们编故事。”
“我没有编。”萧昊然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很坚定。
胡琬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明显的失望:“老师理解,每个孩子都希望自己的父亲很了不起。但我们要实事求是。”
她合上作文本,递还给他:“拿回去重写吧。写点真实的东西,比如你父亲平时怎么陪你,周末带你去哪里玩。”
萧昊然接过作文本,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胡琬问。
“老师,我写的都是真的。”他又说了一遍。
胡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记得明天交重写的作文。”
萧昊然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好斜照进走廊。橙红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书包放在膝盖上,他拉开拉链,拿出那本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自己写的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在纸背面留下了凸痕。
“我的父亲叫彭秉毅,他是一名军人……”
萧昊然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他知道胡老师为什么不信。他的书包是表哥用旧了给他的,校服是两年前的款式,洗得颜色都淡了。
同学们的父亲都会来接他们放学,会开车带他们去游乐场。他的父亲已经快一年没有回家了。
但他没有撒谎。
操场上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球。笑声一阵阵飘过来,很热闹。萧昊然看了一会儿,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该回家了,妈妈还在等他。
02
第二天语文课,胡琬抱着作文本走进教室时,脸色不太好看。
她把那摞本子重重放在讲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学生立刻安静下来。
“上周布置的作文,《我的父亲》。”胡琬环视教室,“大部分同学写得都不错,写出了真情实感。”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但是,有个别同学为了博眼球,在作文里编造不实内容。这是非常不好的行为。”
萧昊然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作文是什么?是记录真实生活和真实情感。”胡琬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不是小说创作,更不是胡编乱造。”
她开始念几篇优秀作文的片段。被念到的同学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坐得笔直。
萧昊然一直低着头。直到他听见胡琬说:“现在,我来念一篇反面教材。”
她拿起一本作文本,翻开。萧昊然看见那熟悉的封面颜色,心里一紧。
“我的父亲是一名军人。”胡琬开始念,语气平淡,“他驻守在遥远的边疆,守卫着祖国的国门。他是那里的首长,肩负着重要使命……”
念到这里,她停下来,看向萧昊然的方向。
所有同学都跟着她的目光转过去。萧昊然感觉脸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写得很生动,是不是?”胡琬问全班同学。
有几个学生点点头。
胡琬笑了,那是一种嘲讽的笑:“但这是假的。”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学生们交头接耳,目光在萧昊然和胡琬之间来回移动。
“萧昊然同学,”胡琬叫他,“你站起来。”
萧昊然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不得不伸手扶着桌子。
“老师再问你一次,”胡琬举起作文本,“这里面写的内容,都是真的吗?”
萧昊然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点点头。
胡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走下讲台,来到萧昊然面前。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萧昊然心上。
“看看你穿的衣服。”胡琬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见,“这件校服,袖口都磨破了。再看看你的书包,背带都开线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压低反而让话语更刺耳:“如果你的父亲真是首长,你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萧昊然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坐下吧。”胡琬转身走回讲台,随手把作文本扔在桌上,“这篇作文,零分。不仅要重写,我还要联系你的家长。”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没有人跟萧昊然说话,大家经过他座位时都加快了脚步。
宋高畅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走过来。
“昊然……”他欲言又止。
“我没事。”萧昊然开始收拾书包。
“胡老师是不是太过分了?”宋高畅小声说,“她怎么能那样说你?”
萧昊然摇摇头,没有接话。他把作文本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要不我跟我奶奶说说?”宋高畅的奶奶是社区干部,“让她去找胡老师谈谈?”
“不用了。”萧昊然背上书包,“谢谢你。”
他走出教室时,胡琬还在讲台上整理教案。她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萧昊然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传来胡琬和其他老师的说话声。
“现在的孩子,虚荣心太强了。”是胡琬的声音,“为了得高分,什么都敢写。”
另一个老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胡琬笑了:“家境不好不是他的错,但撒谎就是品行问题了。我得好好跟他家长谈谈,这样的教育可不行。”
萧昊然加快脚步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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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胡琬宣布要讲解作文。
她把那摞作文本分发给前排学生,让大家传下去。萧昊然拿到自己的本子时,看见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0”。
他翻开本子,最后一页的作文被整页画上了红叉。空白处批注着:“内容不实,重写!”
胡琬开始讲解这次作文的常见问题。她讲得很细致,时不时引用优秀作文的片段做例子。
萧昊然一直低着头,手指捏着作文本的边缘。纸张有点起皱了,是被他手心的汗浸湿的。
“最后,我要特别讲一个问题。”胡琬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那就是诚实。”
教室里鸦雀无声。
“写作的第一原则是真实。”胡琬说,“你可以写得不够好,可以词句不够优美,但你不能编造。这是底线。”
她走到萧昊然桌边,敲了敲他的桌面:“把你的作文本给我。”
萧昊然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
胡琬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她把那页作文纸撕了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篇作文,从标题到内容,全都是虚构的。”她举起那张纸,让全班同学都能看见。
然后她把纸对折,再对折。那双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看起来很轻柔,但撕纸的动作却十分利落。
嘶啦——
纸张被撕成两半。
嘶啦——嘶啦——
两半变成四片,四片变成八片。胡琬撕得很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散在萧昊然的桌子上、地上。
“撒谎精!”胡琬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穿的,你爸能是首长?别玷污‘首长’这两个字!”
萧昊然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紧紧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纸屑还在飘。有一片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见上面有自己的字迹:“父亲”的“父”字,只剩下一半。
胡琬把剩下的纸屑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现在,我希望大家都记住这个教训。写作要诚实,做人更要诚实。”
下课铃响了。
胡琬拿起教案和课本,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没有人看萧昊然,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他的座位。
宋高畅走过来,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走开了。
萧昊然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满桌的纸屑。他伸出手,一点点把纸屑拢到一起。那些碎片太小了,根本拼不起来。
他把纸屑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纸屑飘落进去,和其他的垃圾混在一起。
萧昊然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移动,显得格外孤单。
04
萧昊然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秋千架。
他想起去年秋天,父亲最后一次休假回家。那时公园里的银杏树正黄,父亲带他来玩秋千。
父亲推得很高,秋千荡起来的时候,他能看见远处的楼房和更远处的山。风在耳边呼啸,他开心地大笑。
父亲也笑了。那是萧昊然记忆里,父亲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怕不怕?”父亲在身后问。
“不怕!”他大声回答。
其实有点怕的。秋千荡得太高,感觉随时会飞出去。但他没说,因为喜欢父亲推他时的那种感觉。
现在秋千架空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萧昊然站起来,走过去坐上秋千。
他自己轻轻荡起来,幅度很小。秋千链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园里回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昊然,怎么还没回来?”
他回复:“马上回。”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起身往家走。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涌出来。
“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萧昊然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门口:“在学校写作业。”
“洗手吃饭吧。”妈妈端着菜走出来,“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吃饭时,妈妈问起学校的事。萧昊然说一切都好,作文得了表扬——这是假话,但他说得自然。
妈妈笑了,往他碗里夹菜:“那就好。你爸昨天来电话了,说下个月可能能休假。”
萧昊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还不确定,要看工作安排。”妈妈看着他,“你想爸爸了吧?”
萧昊然点点头,埋头吃饭。
晚饭后,他回房间写作业。书包里的作文本沉甸甸的,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妈妈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牛奶:“作业多吗?”
“不多。”萧昊然接过牛奶。
妈妈在他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作文本上:“胡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萧昊然的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
“她说你作文写得不好,要重写。”妈妈的声音很轻,“还说……说你编造内容。”
萧昊然紧紧握着玻璃杯,指尖发白:“我没有编。”
“妈妈知道。”妈妈伸手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萧昊然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那为什么胡老师不相信?”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你爸爸的工作特殊,我们不能到处说。胡老师不了解情况,产生误会也是正常的。”
“可是她当着全班的面撕了我的作文。”萧昊然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我是撒谎精。”
妈妈的脸色变了变。她揽过儿子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这件事,等爸爸回来,让他去跟学校解释,好不好?”
萧昊然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妈妈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萧昊然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他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想起父亲穿着军装的样子。
父亲肩上的星星,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父亲说,那是责任,也是荣誉。
可是在胡老师眼里,那些星星抵不过一件旧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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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晨,萧昊然起床时眼睛有点肿。
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和粥摆在桌上,还热腾腾地冒着气。
“快吃吧,不然要迟到了。”妈妈说。
萧昊然坐下吃饭,动作有点慢。妈妈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昊然,今天妈妈送你去学校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萧昊然摇摇头。
妈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那路上小心。”
出门前,萧昊然站在镜子前整理校服。他仔细地把领子翻好,拍平衣服上的褶皱。校服确实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颜色也褪得发白。
但他穿得很整齐,每一个扣子都扣好了。
到学校时还早,教室里只有几个同学。宋高畅已经到了,看见他进来,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
“昊然,你没事吧?”宋高畅小声问。
“没事。”萧昊然放下书包。
“胡老师她……”宋高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她周末给我妈妈打电话了,问你家的情况。”
萧昊然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
“就问你爸爸做什么工作,家里条件怎么样。”宋高畅挠挠头,“我妈妈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你爸爸常年不在家。”
萧昊然没有说话,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我觉得胡老师太过分了。”宋高畅说,“她怎么能在课堂上那样对你?”
正说着,胡琬走进了教室。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浅蓝色的,衬得皮肤很白。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胡琬的目光扫过全班,在萧昊然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开始检查周末作业。
上午第三节是胡琬的语文课。她讲新课,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晰有力。萧昊然认真做笔记,一次也没有抬头。
下课铃响时,胡琬说:“萧昊然,来我办公室一趟。”
萧昊然跟着她去了办公室。这次办公室里人很多,好几个老师都在。
胡琬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示意萧昊然站在对面。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理桌上的文件。
“作文重写了吗?”她终于开口。
“还没有。”萧昊然说。
“为什么没写?”
萧昊然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胡琬笑了,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笑:“因为你写不出真实的东西,对不对?因为你父亲根本不是军人,更不是什么首长。”
“他是。”萧昊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胡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着萧昊然:“那好,你告诉我,你父亲在哪个部队?什么职务?什么时候能来学校一趟?”
萧昊然咬住嘴唇。这些他都不能说。爸爸说过,他的工作单位是保密的。
“你看,你回答不上来。”胡琬说,“因为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旁边的老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作业。没有人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萧昊然,老师是为了你好。”胡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诚实是最基本的品德。家境不好不是丢人的事,但撒谎就很丢人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家长会通知,下周一下午。我希望这次你的家长能来,我们好好谈谈你的问题。”
萧昊然接过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回去吧。”胡琬摆摆手,“记住,重写的作文明天要交。”
萧昊然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曾家明主任。曾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什么也没说。
回到教室时,宋高畅凑过来:“胡老师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萧昊然把通知单塞进书包,“下周家长会。”
“你爸妈能来吗?”
萧昊然摇摇头:“我爸回不来,妈妈可能也来不了。”
“为什么?”
“妈妈身体不太好,那天要去医院复查。”
宋高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拍萧昊然的肩膀:“没事,我让我奶奶多照顾一下你妈妈。”
萧昊然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放学后,他去菜市场买了菜才回家。妈妈今天精神不太好,靠在沙发上休息。
“回来啦?”妈妈睁开眼睛,“菜我买好了。”
“我再去买了点。”萧昊然把菜放进厨房,“您躺着吧,我来做饭。”
妈妈没有坚持,看着他熟练地洗菜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昊然,”妈妈忽然说,“家长会妈妈会去的。”
萧昊然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可是您要去医院。”
“复查改天也行。”妈妈说,“家长会更重要。”
萧昊然转过身:“可是胡老师她……”
“妈妈知道。”妈妈打断他,“正因为这样,妈妈才更要去。”
萧昊然看着妈妈,忽然发现妈妈头上多了几根白头发。灯光下,那几根白发格外刺眼。
他转回身继续切菜,眼睛有点发酸。
06
家长会通知发下去后,胡琬在办公室里提起了这件事。
“这次家长会,有几个学生的家长从来没露过面。”她一边整理名单一边说,“特别是萧昊然,从一年级到现在,他家长一次都没来过。”
对面的数学老师抬起头:“可能工作忙吧。”
“忙?”胡琬轻笑一声,“再忙能忙到五年开不了一次家长会?我看是家庭条件不好,羞于见人。”
曾家明主任正好走进来拿东西,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但他什么也没说,拿了文件就出去了。
胡琬继续对数学老师说:“你是没看见那孩子穿的衣服,校服洗得都透光了。书包也是破的,文具盒锈得打不开。这样的家庭,父亲怎么可能是首长?”
“也许真是孩子编的。”数学老师说,“现在的小孩,虚荣心强。”
“可不是嘛。”胡琬合上名单,“所以我一定要趁这次家长会,好好跟他家长谈谈。孩子撒谎是大事,得从小纠正。”
办公室的门开着,这些话断断续续飘到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老师听见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
周五下午,萧昊然把家长会通知单交给妈妈。妈妈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妈妈,要不还是别去了。”萧昊然说,“您身体要紧。”
“必须去。”妈妈把通知单收好,“妈妈已经跟医生改时间了。”
萧昊然不再坚持。他知道妈妈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周末两天,妈妈都在准备家长会要穿的衣服。她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选了一件米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衣服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这样穿可以吗?”妈妈问萧昊然。
“可以。”萧昊然点头,“很好看。”
妈妈笑了,摸摸他的头:“那就好。”
周日晚上,萧昊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像着明天家长会的情景,胡老师会对妈妈说什么,妈妈会怎么回答。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萧昊然盯着那道月光,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早晨,妈妈起得很早。她做好早餐,换好衣服,还特意梳了头发。
“走吧。”她对萧昊然说。
出门时,妈妈的脚步有点虚浮。萧昊然伸手扶住她:“妈妈,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妈妈摆摆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他们到学校时还早,教室里只有几个学生和家长。萧昊然带妈妈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自己去帮忙布置教室。
胡琬走进来时,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萧昊然妈妈时,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
家长会快开始时,萧昊然妈妈忽然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妈妈,您怎么了?”萧昊然紧张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妈妈勉强笑笑,“可能早上没吃好。”
萧昊然去倒了杯热水,妈妈喝了几口,但脸色越来越差。
“要不我先送您回家吧?”萧昊然说。
妈妈摇摇头:“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家长会开始十分钟后,妈妈忽然晕倒了。
教室里一阵骚乱。胡琬快步走过来,看见萧昊然妈妈脸色惨白地靠在椅子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问。
“我妈妈不舒服。”萧昊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本来今天要去医院复查的……”
胡琬指挥几个家长帮忙,把萧昊然妈妈扶到校医室。萧昊然跟着去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家长们都在看着他,目光复杂。胡琬站在讲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校医检查后说需要送医院。萧昊然跟着救护车去了,临走前拜托宋高畅帮他跟胡老师请假。
家长会还在继续。胡琬回到教室时,脸色不太好看。
“各位家长,我们继续。”她拿起名单,“刚才出了点意外,萧昊然同学的妈妈身体不适,送去医院了。”
有家长小声议论起来。胡琬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
“正好,借这个机会我想说几句。”她环视教室,“萧昊然这个学生,聪明是聪明,但有个很大的问题——爱撒谎。”
家长们安静下来。
“他在作文里写自己的父亲是首长,驻守边疆。”胡琬说,“但大家都知道,首长是什么概念。一个首长的孩子,会穿磨破袖口的校服吗?会用锈迹斑斑的文具盒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歧视家境不好的学生。相反,我特别关心这样的孩子。但正因为关心,我才更要纠正他的错误。诚实比什么都重要。”
教室里鸦雀无声。家长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胡琬满意地看到大家的反应,开始讲下一个话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讲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而此时在医院里,萧昊然正守在妈妈病床边。妈妈已经醒了,脸色依然苍白。
“对不起,昊然。”妈妈轻声说,“妈妈搞砸了家长会。”
“您别这么说。”萧昊然握住妈妈的手,“身体要紧。”
妈妈看着他,眼睛有点湿润:“等爸爸回来,一定让他去学校……”
话没说完,她又咳嗽起来。萧昊然赶紧去叫护士。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萧昊然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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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萧昊然请假没去学校。
他在医院陪了妈妈一整天。妈妈是劳累过度引起的低血糖,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傍晚时分,妈妈睡着了。萧昊然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他盯着那些灯光,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昊然,爸爸守卫的这些边疆,夜里是没有这么多灯光的。”父亲抱着他,指着地图上那些遥远的地方,“那里只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
“那您想家吗?”他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想。但这里有更需要爸爸守护的东西。”
那时的萧昊然还不太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但还不够明白。
手机震动起来,是宋高畅打来的。
“昊然,你妈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萧昊然说,“今天学校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胡老师在班上又提了你的事。”
萧昊然的心沉了沉:“提什么?”
“就说你撒谎的事,还说家长会你妈妈没来是因为不敢来。”宋高畅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要联系你爸爸,但联系不上,说明你爸爸根本不存在。”
萧昊然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别往心里去。”宋高畅说,“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挂了电话,萧昊然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想起作文被撕碎的那天,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想起胡老师说的那些话,想起同学们看他的眼神。
回到病房时,妈妈已经醒了。
“谁的电话?”妈妈问。
“同学,问我作业。”萧昊然撒了个谎。
妈妈看着他,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昊然,妈妈想过了。”妈妈忽然说,“等你爸爸下次来电话,我让他无论如何回来一趟。”
“爸爸工作忙……”
“再忙也要回来。”妈妈打断他,“有些事,必须他来解决。”
萧昊然点点头。他其实很想念父亲,但又怕父亲回来。他怕父亲看见自己在学校的样子,怕父亲知道那些事。
第二天,萧昊然回学校了。他进教室时,同学们都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胡琬走进教室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不屑,还有一丝怜悯。
课间时,胡琬叫他去办公室。
“你妈妈怎么样了?”她问,语气很平淡。
“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胡琬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学校要填的家庭情况调查表,你带回去让家长填一下。”
萧昊然接过表格,看见上面要填父母的工作单位、职务、联系方式。
“特别是父亲那栏,要详细填。”胡琬强调,“上次你说联系不上你父亲,这次务必联系上。”
萧昊然看着表格,没有说话。
“填好了明天交给我。”胡琬摆摆手,“去吧。”
走出办公室,萧昊然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他知道胡老师想看什么,想看父亲那一栏是空的,或者随便填个什么工作。
但他不会那样做。父亲说过,该填什么就填什么,不需要隐瞒。
回家后,他把表格拿给妈妈看。妈妈看了很久,最后说:“等你爸爸来电话,我问问他怎么填。”
萧昊然点点头。他其实知道该怎么填,父亲的工作单位是某部队,职务是参谋长。但他不确定能不能写,怕违反纪律。
晚上,父亲果然来电话了。萧昊然听见妈妈在房间里说话,声音时高时低。说了很久,妈妈才叫他进去。
“昊然,爸爸要跟你说话。”
萧昊然接过电话,听见父亲熟悉的声音:“昊然,最近好吗?”
“好。”他说,鼻子有点酸。
“妈妈都跟我说了。”父亲的声音沉了沉,“学校的事,爸爸知道了。”
萧昊然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周一,爸爸回来。”父亲说得很肯定,“家长会不是下周一下午吗?爸爸去。”
“可是您的工作……”
“工作安排好了。”父亲打断他,“这次爸爸一定去。”
挂了电话,萧昊然还有些恍惚。妈妈拍拍他的肩膀:“这下好了,爸爸要回来了。”
萧昊然点点头,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有点害怕,怕父亲看见他在学校的处境,怕父亲失望。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穿着军装站在教室里,胡老师脸色惨白地道歉。但醒来时,他又觉得那只是个梦。
周一很快就会来,但萧昊然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天。
08
周一早晨,萧昊然起得格外早。
妈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餐,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厨房的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妈妈起床时,早餐已经摆好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妈妈问。
“睡不着。”萧昊然说。
妈妈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知道儿子紧张,其实她也紧张。丈夫说要回来,但会不会临时有任务走不开?这些年,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了。
吃完早餐,萧昊然换上校服。他仔细检查了每一颗扣子,拍平衣服上的每一条褶皱。
“爸爸说几点到?”他问。
“下午直接去学校。”妈妈说,“他坐早班飞机,应该来得及。”
萧昊然点点头,背起书包出门。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几缕云淡淡地飘着。
到学校时,宋高畅已经在教室门口等他了。
“昊然!”宋高畅跑过来,“你今天家长会谁来?”
“我爸爸。”萧昊然说。
宋高畅瞪大眼睛:“真的?你爸爸要回来?”
“嗯。”
“太好了!”宋高畅拍了他一下,“这下胡老师没话说了。”
萧昊然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心里其实没底,不知道父亲来了会怎样,不知道胡老师会是什么反应。
上午的课,萧昊然上得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窗外,看墙上的钟,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胡琬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课上还开了几个玩笑。她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课间时,她在走廊里遇见萧昊然,停下来问:“今天家长会,你家里谁来?”
胡琬挑了挑眉:“哦?终于联系上你爸爸了?”
萧昊然点点头。
“那挺好。”胡琬笑了,“正好我也想见见他,好好谈谈你的问题。”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萧昊然站在那里,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教室。
下午家长会两点开始。一点半时,家长们陆续来了。教室里的座位不够,学生们都站在后面或者出去等着。
萧昊然站在教室后门口,看着家长们一个个走进来。宋高畅的奶奶来了,穿着整洁的灰色外套,看见萧昊然还对他笑了笑。
一点五十分,胡琬走进教室。她今天化了淡妆,看起来很精神。她在讲台上整理资料,时不时看门口。
萧昊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已经一点五十五了,父亲还没来。
他开始想,是不是飞机晚点了?是不是临时有任务来不了了?这样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说好要回来,最后只能打个电话说抱歉。
胡琬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萧昊然。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
两点整,胡琬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我们开始吧。”
萧昊然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还是站在后门口,没有进去。宋高畅在旁边小声说:“别急,可能堵车了。”
胡琬开始讲话,介绍这学期的教学安排,分析班级整体情况。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家长们听得很认真。
萧昊然盯着地面,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一点点移动,时间一点点过去。
胡琬讲完了班级情况,开始讲个别学生的问题。她提到了几个进步大的学生,又提到了几个需要加强的。
然后她顿了顿,看向门口:“说到需要加强的,萧昊然同学的问题比较典型。”
所有家长都转过头,看向萧昊然。他站在那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这个孩子很聪明,但有个严重的问题——撒谎。”胡琬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在作文里编造父亲的身份,还坚持不认错。今天家长会,他说父亲会来,但现在看来……”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萧昊然咬住嘴唇,眼睛盯着地面。他想离开,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走廊的光。那人很高,站得很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