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夏末,冀中平原。
黄昏的风贴着地皮刮,带着一股土腥味。日军的炮楼立在村口,高出周围房屋一截,像根钉子扎在地上。三层高,砖墙厚实,射孔密密麻麻,是附近几个村子都绕不开的死结。
“点火!”
随着一声低喝,炸药被引燃。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地底传出,火焰和尘土同时翻起,又迅速塌了下去。
十八岁的工兵王小柱趴在土坡后,心跳得厉害。他没敢第一时间抬头,双手死死捂着钢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烟尘散开后,炮楼还在。
没有塌,没有裂,只是外墙掉了几块砖。那座炮楼依旧杵在那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王小柱!”
班长的声音又急又冷。
小柱站起来,脸色发白:“到!”
“你炸药埋哪儿了?”
“东墙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了底气。
连长冲过来,用脚在地上划了道线:“你自己看看,这是南!你方向搞反了!”
四周一下安静了。
为了这次爆破,全连准备了半个月。摸巡逻路线、挖交通壕、半夜一点点把五十斤炸药运过来。结果一声炸响,除了惊动鬼子,什么都没解决。
“这下鬼子要加岗了。”
“下回更难打。”
小柱低着头,耳朵嗡嗡响。他是三个月前参军的,原来在村里跟父亲学石匠活,会用火药劈石头,才被编进工兵班。这是他第一次上真正的爆破任务。
“团长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刘团长走到最前面,没说话,先举起望远镜,看炮楼,又看爆破点。看得很慢。
几分钟过去,谁都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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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柱已经做好了挨处分的准备。
突然,刘团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问:“炸药谁埋的?”
“报……报告团长,是我。”
团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笑。
“好。”
“这炸药,埋得好。”
这一下,连长和班长都愣了。
“团长,炮楼不是还在吗?”
刘团长没急着回答,而是指了指远处:“你们仔细看,炮楼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众人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那座炮楼微微向一侧倾斜,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这类炮楼是砖木结构,”刘团长说,“墙结实,但全靠地基。炸药没炸墙,却把南侧地基震松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意思很清楚:
这座炮楼,已经废了。
“要是直接炸塌,”他接着说,“鬼子第二天就能换地方重修。现在这种半塌不塌的,他们舍不得丢,肯定要抢修。”
“抢修,就得派人。”
“派人,就有机会。”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一次失败的爆破,而是一次更隐蔽、更持久的破坏。
刘团长转头看向王小柱:“你这一炸,逼着鬼子自己往坑里跳。”
王小柱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拎着悬在半空。
“不过,”团长话锋一转,“方向搞错是实打实的失误。仗不能靠运气打。”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记你功,但也罚你——三天之内,给全团工兵讲一课,把这次爆破从头到尾讲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以后怎么避免。”
王小柱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
事情的发展,完全照着团长的判断走。
第二天,鬼子果然派了工兵来勘察。第三天,带着工具开始加固。游击队早就埋伏在周围,三天之内,连续打掉两批维修人员,还缴获了不少器材。
那座炮楼始终修不好,最后被放弃,日军据点后撤了五里。
后来,王小柱被记了三等功。
表彰会上,刘团长只说了一句话:“打仗不怕犯错,怕的是不动脑子。会想的兵,哪怕一时做错,也能把仗打赢。”
多年以后,王小柱再提起那次爆破,总会说一句话:
“那一回,我不是运气好,是有人看得比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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