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被赶去厕所打地铺,平静问院长:你猜我干儿子在哪儿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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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墙皮像干裂的河床。

何孝先提着人造革行李包站在门口时,抬头看了看招牌。“夕阳红”三个镀金字掉了一半颜色。

登记表上亲属栏,他写了两个字:无。

院长丁斌的笑容堆在脸上,像糊了一层腻子。他接过何孝先的单薄档案,手指在“无子女”那行轻轻点了点。

护工组长陈淑琴递来一碗稀饭。米粒数得清,漂着几片黄菜叶。

何孝先喝了。喉结滚动,没有声音。

第三晚,他被领到公共卫生间。角落有块空地,陈淑琴扔下一床薄被。

“将就下,床位紧。”

何孝先铺开被褥,动作很慢。瓷砖缝里的陈年污垢,在月光下泛着青黑。

丁斌次日清晨来巡视。他背着手站在卫生间门口,皮鞋锃亮。

“老何,睡得还习惯?”

何孝先正蹲在地上叠被子。他抬起头,眼皮松弛,目光却像浸过水的石子。

“丁院长,”他声音不高,“你知道我干儿子在哪上班吗?”

丁斌的笑僵在嘴角。

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混着尿骚味的冷。



01

行李包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色。

何孝先提着它走过养老院的长廊。走廊很长,两侧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是更深的墨绿。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像生了疮。

脚步声在空廊里回响。嗒,嗒,嗒。不急不缓。

尽头是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飘出茶叶沫子的味道。

丁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紫砂壶,壶嘴缺了个小口。他正低头看什么表格,听到脚步声才抬起脸。

“来了?坐。”

何孝先把行李包放在脚边。人造革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声。

“资料带全了?”

何孝先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袋子边缘起了毛,封口处用棉线缠着。他解开线,抽出几张纸。

丁斌接过去,手指捻开。第一页是身份证复印件,第二页是户籍证明,第三页是体检表。他看得很快,目光在纸上跳跃。

“何孝先……六四年生,嗯。”他的食指停在亲属栏,“这儿,空着?”

“空着。”何孝先说。

丁斌抬起头,仔细打量他。何孝先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理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皱纹深,像用刻刀划出来的。

“没结过婚?”

“没。”

“兄弟姐妹?”

“没了。”

丁斌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声。“那就是五保户。街道送来的?”

“自己来的。”

“钱呢?我们这儿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

何孝先从裤袋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叠钱。百元的,十元的,五元的,都有。他数出十八张百元钞,推到桌子对面。

丁斌没马上接。他盯着那叠钱看了几秒,又看向何孝先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是常年干活的手。

“行。”他终于把钱收进抽屉,“老何啊,我们这儿条件有限,但该有的都有。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喊:“陈姐!”

走廊那头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眼何孝先,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带老何去203。傅卫国那屋。”

陈淑琴点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何孝先提起行李包跟上去。

走廊两侧有房间门开着。有的屋里坐着老人,呆呆望着天花板。有的床上躺着人,被子裹得很紧。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药味、汗味、还有饭菜放久了的馊味。

203在走廊中段。门是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块。

陈淑琴推开门。屋里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铺着蓝白格子床单。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个老人,正低头抠手指。

“傅卫国,新来的。”陈淑琴说完就转身走了。

何孝先把行李包放在空床上。床板是铁的,刷着绿漆,有些地方锈了。

傅卫国抬起头。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姓何?”

“何孝先。”

“我傅卫国。”老人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抠手指。他的指甲很厚,泛黄,边缘参差不齐。

何孝先打开行李包。里面东西很少: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把牙刷,半管牙膏,还有个小相框,用布包着。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床头柜,搪瓷缸放在柜面上。

相框他没动,仍旧包着布,塞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时哗啦啦响。

02

晚饭铃是六点响的。

铃声刺耳,像生锈的弹簧突然绷开。走廊里陆续响起开门声,脚步声,还有拐杖杵地的咚咚声。

傅卫国从床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先撑住床沿,再缓缓直起腰。“吃饭了。”

何孝先跟着他出门。老人们排成松散的队伍,往走廊尽头走。食堂在楼下,要下两段楼梯。

楼梯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冰凉。台阶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凹下去一块。

食堂不大,摆着八张长桌。每桌能坐六个人。桌上放着几个不锈钢盆,里面盛着菜。何孝先看到最近那桌的菜盆:白菜炖豆腐,豆腐很少,白菜煮得发黄。

老人们各自找位置坐下。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何孝先和傅卫国坐在靠墙那桌。同桌还有三个老人,两个埋头吃饭,一个盯着菜盆发呆。

陈淑琴推着餐车过来。她手里拿着个大勺,给每人碗里舀菜。轮到何孝先时,勺子下去得浅,捞上来的多是菜汤,几片白菜叶子浮在上面。

饭是蒸出来的,装在另一个盆里。陈淑琴给何孝先打饭时,手抖了抖。米饭掉回盆里一些。

傅卫国瞥了一眼,没说话。

何孝先端起碗。碗边有个小豁口,他没换,就着那口子喝汤。汤是温的,没什么咸味。

隔壁桌的菜明显多一些。那个桌坐着一个穿羊毛背心的老人,头发梳得整齐,碗里的豆腐有五块。

何孝先慢慢吃着。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很久。米饭有些硬,他没剩。

吃完后老人们把碗筷放到餐车旁边的筐里。何孝先放碗时,看见筐底积着油污,黑乎乎的。

回房间的路上,傅卫国走得很慢。在楼梯转角处,他忽然开口:“你得罪陈姐了?”

“那她给你打那么少。”傅卫国压低声音,“那桌穿背心的,姓刘,儿子是教育局的。陈姐每次都多给他两块肉。”

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光线昏暗。傅卫国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登记时,怎么填的亲属栏?”

“空着。”

傅卫国停下来,转过身。“空着?”

“嗯。”

“怪不得。”他继续往上走,脚步更慢了,“这儿的人,看人下菜碟。有儿女常来看的,吃得好些。没儿没女的……”他没说完。

203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桠乱晃。

傅卫国摸索着开了灯。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房间。

“你真是五保户?”

何孝先坐在床边,脱鞋。鞋子是解放鞋,鞋底磨平了。“嗯。”

“以前做什么的?”

“厂里。”

“哪个厂?”

“机械厂。”

傅卫国哦了一声,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说:“我有个女儿。嫁到广东去了。三年没回来了。”

何孝先没接话。他把鞋子整齐摆好,鞋尖朝外。

“她忙。”傅卫国继续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孩子小,工作忙。上次打电话说,过年可能回来。”

墙上的影子晃得更厉害了。风大了。



03

第二天早饭是稀饭馒头。

食堂里雾气腾腾,大锅里的稀饭冒着泡。何孝先排到窗口时,陈淑琴正在盛稀饭。她用的勺子很大,一勺下去,再提起来,米汤从勺边漏回锅里。

何孝先的碗递过去。陈淑琴舀了半勺,倒进碗里。稀饭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馒头是凉的,表皮起了皱。

傅卫国坐在对面,小口喝稀饭。他的馒头掰开了,里面颜色发暗。“陈年的面。”他嘟囔一句。

吃到一半,丁斌进来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边走一边看。

老人们都低下头,吃饭的速度加快了。

丁斌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偶尔停下来,看看桌上的菜盆。走到何孝先这桌时,他停住了。

“老何,吃得惯吗?”

何孝先抬起头。“吃得惯。”

丁斌笑了笑,笑容停在脸上没进眼睛。“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就跟陈姐说。”

他拍了拍何孝先的肩膀,继续往前走。手掌落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掂量什么。

何孝先继续喝稀饭。碗底剩下最后一口,他端起来喝完,碗沿贴着下唇。

饭后有自由活动时间。老人们可以在院子里走走,或者回房间。

何孝先出了楼。院子不大,水泥地,边缘种着几丛冬青。冬青很久没修剪了,枝叶乱长。

几个老人在墙根晒太阳。坐成一排,像枯树桩。

何孝先找了个石凳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眯起眼,看院子铁门外的那条路。路不宽,偶尔有车经过。

傅卫国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你也不爱在屋里待着?”

“闷。”

“是闷。”傅卫国掏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他抽出一根,递给何孝先。

何孝先摆摆手。

傅卫国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从鼻孔慢慢飘出来。“昨晚上,陈姐来查房了。”

“几点?”

“十一点多。我起夜,看见她拿手电筒照你床。”傅卫国压低声音,“她看你枕头底下。你那包东西,她动过了。”

何孝先没动。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皱纹更深了。

“我装睡。”傅卫国弹了弹烟灰,“她翻了翻,又塞回去了。你那里头,没什么值钱的吧?”

“不值钱。”

“那就好。”傅卫国又吸一口,“这地方……眼睛多。”

烟味飘过来,劣质烟草的呛味。何孝先咳嗽了两声。

“你肺不好?”

“老毛病。”

傅卫国把烟掐了,烟头在地上碾了又碾。“我也是。这地方,没病也待出病来。”

铁门外有辆电动车停下。送菜的车。司机是个年轻人,跳下车,拍打院门。

陈淑琴从楼里出来,骂骂咧咧地去开门。她检查了车上的菜,又跟司机说了些什么,声音尖利。

司机卸下几筐蔬菜。白菜、萝卜、土豆。都是最便宜的。

何孝先看着那些菜。白菜外层叶子烂了,陈淑琴掰掉几片,扔在墙角。烂叶子很快招来几只苍蝇。

04

下午三点,陈淑琴来敲门。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老何,收拾下东西,换房间。”

傅卫国从床上坐起来。“换哪去?”

“你别管。”陈淑琴看向何孝先,“快点,203要住新人。”

何孝先没问,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搪瓷缸和牙刷装进网兜,相框依旧用布包着,塞进行李包。

傅卫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何孝先提起行李包,跟着陈淑琴出门。走廊里很安静,午睡时间还没结束。

陈淑琴走在前头,拖鞋啪嗒啪嗒响。她没下楼,而是往走廊深处走。尽头是公共卫生间。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是蹲坑,瓷砖墙,水泥地。靠墙角有块空地,堆着几个拖把和水桶。

“这儿。”陈淑琴指了指那块空地,“床位紧张,你先在这儿将就几天。”

地上什么也没有。水泥地泛着潮气,墙角有黑色的霉斑。

何孝先把行李包放下。“被褥呢?”

“等下给你拿。”陈淑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何孝先站在卫生间门口。里面气味冲鼻,消毒水混着排泄物的味道。通风扇坏了,叶片上积着厚厚的灰。

他走进去,把拖把和水桶挪到另一边。墙角那块地,大约有一米宽,两米长。够铺一张褥子。

窗户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墙上爬着枯死的爬山虎。

等了二十分钟,陈淑琴回来了。她抱着一床薄被,直接扔在地上。“先用着。”

被面是化纤的,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被里发黄,有洗不掉的污渍。

何孝先把被子铺开。褥子没有,只有一床被子。他折了一半垫在下面,另一半留着盖。

陈淑琴靠在门框上看他铺床。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家具搬来挪去。

“晚上记得关灯。厕所灯开关在外面。”

何孝先嗯了一声。

“还有,”陈淑琴接着说,“晚上起夜的人多,你睡这儿,别吓着人。”

她说完就走了。这次脚步声很轻,像猫。

何孝先坐在铺好的地铺上。被子很薄,垫在下面也能感觉到水泥地的硬和凉。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潮气透过布料渗上来。

窗外天色渐暗。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饭铃响了。何孝先起身去食堂。走廊里遇到其他老人,有人看他,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食堂里,他原来的位置已经坐了新人。一个穿夹克的老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何孝先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陈淑琴过来打饭时,给他舀的菜更少了。半勺白菜,两片豆腐。

他默默地吃。吃完洗了碗,回卫生间。

路过203时,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是傅卫国和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何孝先没停,继续往前走。

卫生间里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照着瓷砖墙上的水渍。他在地铺上坐下,从行李包里拿出那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木相框。玻璃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何孝先,还有个十几岁的男孩。两人都笑着,背景是一片厂房。

何孝先用手指擦了擦玻璃,又包好,塞回行李包深处。



05

夜里十一点,养老院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的灯熄了一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卫生间里的灯还开着,何孝先没关。

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卫生间门口停住了。

何孝先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灯灭了。

门又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只有窗户外透进一点路灯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何孝先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他摸到行李包,从最里层掏出个东西。

是个老式手机。直板,按键很大,屏幕很小。黑色的塑料外壳磨得发白。

他按亮屏幕。蓝光照着他的脸,皱纹像沟壑。

手机里只有一条短信,存在草稿箱。收件人号码没存名字,只是一串数字。

何孝先点开草稿箱。短信只有两个字:“进了。”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白天那种木然褪去了,露出底下锋利的东西。像刀鞘里抽出的刃。

他按下发送。屏幕显示“发送中”,转了几圈,变成“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关机,塞回行李包深处。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凌晨三点,又有人起夜。是个老人,拄着拐杖,摸索着进来。看到墙角的地铺,吓了一跳。

“谁?”

何孝先坐起来。“我。”

老人认出他,松了口气。“老何啊……你怎么睡这儿?”

“换房间。”

老人没再问,解完手,洗了手出去了。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响。

何孝先又躺下。这次他侧过身,面对着墙。墙上的霉斑在黑暗里像一只只眼睛。

天快亮时,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老人,脚步更轻快。停在卫生间门口,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何孝先闭着眼,呼吸均匀。

门外的人看了几秒,关上门。脚步声往值班室方向去了。

早六点,起床铃响了。刺耳的铃声像刀子划破寂静。

何孝先坐起来,开始叠被子。他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墙角。然后去洗手台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抬头看镜子,镜面有水垢,人影模糊。

早餐时间,他又在食堂看到了那个新来的护工。姓林,很年轻,扎着马尾。她正在给老人们发馒头,动作有些生疏。

发到何孝先时,她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不是怜悯,是困惑。

何孝先接过馒头,没说话。

林雯静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您……昨晚睡哪儿?”

“卫生间。”

她的眼睛瞪大了。“卫生间?怎么……”

“床位紧张。”何孝先打断她,端着碗走了。

林雯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她想起昨晚查房时看到的情景——老人躺在地铺上,被子那么薄,而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清明得像两盏灯。

06

丁斌是早上八点来巡视的。

他今天换了件条纹衬衫,袖子还是挽着,露出腕上的手表。表是金色的,表盘很大。

他挨个房间看,问问老人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声音洪亮,笑容标准。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看到了卫生间里的地铺。

丁斌停在门口。卫生间门开着,何孝先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水泥地。擦得很仔细,连墙角的霉斑都擦了擦。

“老何,”丁斌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适应能力挺强啊。”

何孝先没停,继续擦。“习惯了。”

丁斌走进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他背着手,环视卫生间。蹲坑刚刷过,还散发着漂白粉的味道。

“委屈你了。过两天有床位了,就给你换。”

何孝先站起身,把抹布放到水桶里洗。水很快变浑了。

“没事。”

丁斌看着他洗抹布。老人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洗抹布时手臂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是个有力气的手,虽然老了。

“你以前在机械厂,做什么工种?”

“钳工。”

“哦,技术工。”丁斌点点头,“怎么没一直干下去?”

“厂倒了。”

“可惜。”丁斌说,但语气里没有可惜的意思。他又看了看地铺,“晚上冷吗?”

“还行。”

“那就好。”丁斌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得饱吗?”

何孝先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饱了。”

丁斌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张面具。“饱了就好。咱们这儿条件有限,但保证让每位老人都吃饱。”

他说完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何孝先继续擦地。擦完地,他把水桶里的水倒进蹲坑,冲干净。然后提着水桶去接水。

走廊里,林雯静正在给傅卫国量血压。看到何孝先,她动作顿了一下。

傅卫国的目光追着何孝先的背影,直到他进了卫生间。血压计的绑带松了,他也没察觉。

“傅伯伯,别动。”林雯静轻声说。

傅卫国回过神。“小林,老何他……真睡卫生间?”

林雯静没回答。她专注地看着血压计的水银柱,但眼神飘忽。

“造孽啊。”傅卫国喃喃道。

量完血压,林雯静收拾器械。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何孝先正坐在铺上,望着窗外。

“何伯伯,”她开口,声音很小,“您要是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何孝先转过头。“没有不舒服。”

“我是说……”林雯静咬了咬嘴唇,“晚上冷的话,我可以多拿床被子。”

“不用。”

他的拒绝很干脆,没有余地。林雯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掉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水泥地上。

何孝先忽然问:“你来这儿工作多久了?”

“三个月。”

“喜欢这儿吗?”

林雯静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何孝先没再问,又看向窗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石雕。

林雯静慢慢退了出去。走到值班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门开着,能看到老人坐着的背影,挺直,孤独。

早餐时间结束,老人们陆续回房间。何孝先也收拾了碗筷,往卫生间走。

在走廊中段,他遇到了丁斌。院长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脸上堆着笑。

“……杨科长您放心,都安排好了。对对,新来的那个?五保户,没麻烦……”

看到何孝先,丁斌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他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下打给您”,挂了。

“老何,散步呢?”

“回屋。”

“哦。”丁斌让开路,让何孝先过去。擦肩而过时,他忽然说:“对了老何,你登记时说没亲属。那平时谁来看你?”

何孝先停下脚步。“没人。”

“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没有。”

丁斌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也好,清静。”

何孝先继续往前走。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丁斌又拨通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查过了,确实没背景……”

门关上了。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何孝先在地铺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老式手机。开机,屏幕亮起蓝光。

有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号码:“收到。稳住。”

他看完,删掉。关机,塞回行李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但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数。

窗外的阳光爬进来,照在地铺边缘。光里有灰尘飞舞,慢悠悠的。



07

中午的菜是萝卜炖肉。

说是炖肉,其实大多是萝卜。肉切得很碎,肥多瘦少,浮在汤面上薄薄一层油花。

何孝先排队打饭时,前面是傅卫国。陈淑琴给傅卫国舀了满满一勺,萝卜多,但也有五六块肉。

轮到何孝先时,陈淑琴的勺子下去,捞上来的全是萝卜。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肥肉,粘在萝卜上。

何孝先端着碗找位置。食堂里几乎坐满了,他走到角落那张桌,那里只坐了一个人。

是林雯静。她在吃饭,饭盒里是自己带的菜: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

看到何孝先,她下意识地把饭盒往里挪了挪。

何孝先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吃饭。

林雯静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看看何孝先。老人吃得很仔细,每一口萝卜都咀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何伯伯,”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真的没子女吗?”

何孝先抬起头。“没有。”

“亲戚呢?”

“也没有。”

“那您以后……”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何孝先放下筷子。筷子是竹的,一头有些开裂。“以后就这样。”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怼,没有悲哀,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雯静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在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吃完饭,何孝先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小,冲了半天碗底还粘着饭粒。他用手抠掉,又冲了一遍。

林雯静也来洗碗。两人并排站在水池前。

“何伯伯,”她忽然小声说,“我昨天看见您……有手机。”

何孝先的手顿了顿。“嗯。”

“您不是说不跟外界联系吗?”

“偶尔。”

水哗哗流着。林雯静看着他的侧脸,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您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她声音更小了,“可以跟我说。”

何孝先转过头,第一次认真看她。这姑娘很年轻,眼睛干净,但眼底有血丝,是熬夜熬的。

“你多大了?”

“二十八。”

“结婚了吗?”

“还没。”

“家里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也是工人,妈是小学老师。”林雯静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回答了。

何孝先点点头,关掉水龙头。“好好工作。”

他说完就走了。碗还在滴水,在地上留下一串痕迹。

林雯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觉得这老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是受欺负的那个,却不让人觉得可怜。反而有种……沉静的力量。

下午两点,丁斌来了。他直接进了卫生间。

何孝先正坐在铺上看书。是本旧书,《机械原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老何,”丁斌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声有点干,“有件事跟你商量。”

何孝先把书合上。

“你看啊,咱们这儿床位确实紧张。你这个情况呢,我也跟上面反映了。”丁斌搓着手,“上面说,像你这样的五保户,其实更适合去区福利院。那边条件更好,还免费。”

何孝先看着他,没说话。

丁斌继续道:“我帮你联系好了,下周一就能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儿挺好。”

“哎,那边真的更好。有单人间,伙食也好。”丁斌走近两步,“你在这儿,睡卫生间,我看着也心疼。”

何孝先沉默了一会儿。“丁院长,我交了一个月的钱。”

“钱可以退!我马上退给你。”丁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十八张百元钞,“喏,原数退还。你收拾收拾,周一我派车送你。”

钱递到面前。何孝先没接。

“我哪儿也不去。”

丁斌的笑容僵住了。“老何,你这是……”

“我交了钱,住到月底。”何孝先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月底再说。”

“可你这样住卫生间,不合适啊!”

“我觉得合适。”

丁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收起钱,塞回口袋。“老何,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何孝先说,但眼睛看着窗外。

丁斌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在走廊里咚咚响。

何孝先重新打开书。但他没看,只是盯着书页。书页上有一行字,用红笔圈过:“压力传导需要稳定的支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要下雨了。

晚饭前,雨果然下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卫生间里更冷了,潮气从地面渗上来。

何孝先把被子裹紧了些。他还是坐在铺上,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一道道水痕。

走廊里传来吵闹声。是傅卫国,他在跟陈淑琴争执。

“……凭什么扣我儿子的汇款?”

“那是管理费!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每个月扣一百管理费!”

“什么管理费,你们这是抢钱!”

声音越来越大,又突然小了下去。像是被捂住了嘴。

何孝先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走廊那头,陈淑琴正拽着傅卫国的胳膊,往房间里拖。傅卫国挣扎着,但力气不够。

林雯静跑过来。“陈姐,别这样……”

“你走开!”陈淑琴瞪她一眼,“没你事!”

傅卫国被拖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还有林雯静站在原地的喘息声。

她转过头,看到了卫生间门口的何孝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何孝先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

林雯静忽然打了个寒颤。

08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地面还是湿的。院子里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何孝先很早就醒了。他叠好被子,去洗漱。水龙头流出的水比平时更凉。

早餐时,食堂里的气氛有些奇怪。老人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轻了很多。

傅卫国没来吃早饭。

何孝先打饭时,陈淑琴的手很稳,给他舀了和平常一样少的菜。但她的眼睛下有黑眼圈,脸色也难看。

林雯静在另一桌给老人发药。她动作很轻,说话声音也轻。发完药,她走到何孝先这桌。

“何伯伯,”她压低声音,“傅伯伯……发烧了。”

何孝先抬起头。

“昨晚淋了雨,又生气。”林雯静的眼睛红红的,“我给他吃了药,但温度没降。”

“丁院长知道吗?”

“知道。他说……说老人发烧正常,让多喝水。”

何孝先放下筷子。他碗里的稀饭还没喝完,米粒沉在碗底。

“带我去看看。”

林雯静愣了愣。“陈姐说不让……”

“带我去。”

他的语气没有命令的意思,但不容拒绝。林雯静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两人离开食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脚步声。

203的门关着。林雯静敲了敲门,里面没回应。她轻轻推开门。

傅卫国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他的脸很红,嘴唇干裂。听到声音,他勉强睁开眼。

“傅伯伯,何伯伯来看你。”

傅卫国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何孝先。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何孝先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傅卫国的额头。很烫。

“多久了?”

“半夜开始的。”林雯静说,“我量过,三十九度二。”

“药呢?”

“吃了退烧药,但只能管一会儿。”林雯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该送医院的,可陈姐说……”

门忽然被推开。陈淑琴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进来的?”

林雯静吓得退了一步。何孝先没动,还站在床边。

“陈姐,傅伯伯烧得很厉害……”

“我知道!”陈淑琴打断她,“吃了药就好了。你们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何孝先转过身。“他需要去医院。”

“医院?”陈淑琴嗤笑一声,“你出钱?你知道去趟医院要多少钱吗?”

“他儿子有汇款。”

“那钱是养老院的!不是给他看病的!”陈淑琴走进来,指着门外,“出去,都出去!”

何孝先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陈淑琴不知怎么的,后退了半步。

“出了事,你负责?”何孝先问。

“我负责?他是自己淋雨病的,关我什么事?”陈淑琴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们这些老人,动不动就要去医院,当我们这儿是慈善机构啊?”

林雯静拉了拉何孝先的袖子。“何伯伯,我们先出去吧……”

何孝先没动。他看着傅卫国。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打电话给他女儿。”

“打了!没人接!”陈淑琴吼道,“你以为我没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管他死活?”

这话说得很响。走廊里有其他老人探头看,又很快缩回去。

何孝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掏出那个老式手机。陈淑琴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哪来的手机?”

何孝先没理她,拨了个号码。电话很快通了。

“喂,”他说,声音不高,“这儿有个老人,高烧,需要送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何孝先嗯了一声,挂了。

陈淑琴的脸色变了。“你给谁打电话?”

何孝先把手机放回口袋。“救护车。”

“你疯了!谁让你叫救护车的!”陈淑琴冲过来,想抢手机,“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谁出?”

何孝先侧身躲开。“我出。”

陈淑琴愣住了。“你出?你哪来的钱?”

何孝先没回答。他走到床边,帮傅卫国掖了掖被角。老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

手很烫,力气却不大。

“……老何……”傅卫国艰难地开口,“别……别花你的钱……”

“没事。”何孝先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斌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谁叫的救护车?”

陈淑琴指着何孝先。“他!他有手机!他私自叫了救护车!”

丁斌看向何孝先,眼神阴沉。“老何,你这是干什么?”

“救人。”

“救人也轮不到你!”丁斌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手机给我。”

“给我!”

丁斌伸手来抢。何孝先后退一步,手伸进口袋,但不是掏手机。

他掏出一张纸。

纸很旧,折得整整齐齐。他打开,递给丁斌。

丁斌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抖了一下。

纸上是一份领养证明的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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