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员划掉“猎鹰”催我写武警,我默默掏出那本无字红皮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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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惨白的光打在绿色墙围上,泛着旧搪瓷缸子的颜色。

徐煜祺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

笔尖悬在“部队代号”那一栏。

“猎鹰突击队”五个字,是我一笔一划写的。

他笔尖向左一划,又向右一拉。

两条平行的删除线,像两道简陋的栅栏。

“写‘武警’就行。”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空调房里特有的干涩。

我的手按住了档案袋的边角。

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

我从内侧口袋掏出它。

暗红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发毛。

我把它推过桌面。

塑料桌布与皮革封面摩擦,声音很轻,却似乎压过了日光灯的嗡鸣。

“同志,”我说,“请你看清楚。”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被打断工作的不耐。

我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嗡嗡声骤然停了。

“这支部队,和武警,不一样。”



01

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没什么风,它们就直直地坠,砸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院子不大,角落堆着扫拢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清走。

颜色是那种沤久了的黄褐色,像旧军装的衬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牛皮纸档案袋的棱角,硌着掌心。

铁门上的把手冰凉,镀铬层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

拧开,进去。

厅里比外头暗,一股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安置政策,红色字幕一跳一跳。

几个同样来办手续的人坐在塑料排椅上,不说话,各自盯着脚下某一块地砖。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磨石地面上传得很远。

安置科的牌子挂在第三个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我看见里面一张办公桌,桌后一个年轻的后脑勺,正对着电脑屏幕。

敲键盘的声音,清脆,密集,带着一种事务性的节奏。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

抬起手,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突兀。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请进。”里头传来声音,年轻,没什么起伏。

02

办公室不大,朝北,光线有些晦暗。

一张办公桌,两个铁皮柜,柜顶上堆着高高的文件盒,摇摇欲坠。

年轻科员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熨帖的白色短袖衬衣,戴一副细黑框眼镜。

脸很干净,是长期坐办公室的那种白净。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档案袋,又看了一眼我。

“转业安置?”他问,同时已经伸手接过了袋子。

“是。”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拆开绕线,动作熟练,手指灵活。

材料被一份份拿出来,在桌面上摊开:军官转业证、行政关系介绍信、供给关系介绍信、档案传递单……

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表格和公章,像扫描仪在过检。

偶尔用笔尖在某处轻轻点一下,不做标记,只是确认。

房间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他偶尔清一下喉咙的声音。

窗外远处有施工的动静,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被。

他的笔停住了。

停在“部队代号”那一栏。

我填的是“猎鹰突击队”。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笔尖抬起来,又落下。

不是要写字,而是虚虚地悬在“猎鹰”两个字上方。

然后,他手腕动了。

笔尖向左一划,一道斜线。

又向右一拉,与第一道线平行。

一个标准的删除符号。

“这类单位,”他开口,声音平稳,依旧没抬头,“写‘武警’就行。”

笔尖移向旁边空白处,准备落下。

“写太细我们系统录入麻烦。”

他说完了,语气里有一种经年累月处理类似事务后的、近乎本能的简化倾向。

一种不容置疑的流程正确。



03

笔尖即将触到纸面。

我伸出了手。

不是很快,但很稳。

手掌按在档案袋边缘,连带压住了下面摊开的所有表格。

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颜色有些发白。

桌面上,我和他的手之间,隔着一沓纸,一支笔,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笔尖顿在空中。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终于完整地看向我,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愕然,和隐约的不悦。

“怎么了?”他问,眉头细微地蹙起,“这样写规范,大家都这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手掌下的纸张,传来粗糙坚硬的质感。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窗外。

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下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某一瞬间,枝桠的影子重叠了,变成了西北戈壁滩上那些扭曲的、低矮的灌木丛的影子。

风好像也变了,带着哨音,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细微的疼。

鼻子里似乎又嗅到了那股味道:尘土、汗碱、钢铁擦拭后冷冽的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荒漠的苦蒿气。

耳朵里,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穿透了时间的风沙,异常清晰:“名不入册,功不示人。出去了,骨头烂在肚子里,也不许提‘猎鹰’半个字!”

那是马兴华老首长。

授旗那天,狂风几乎要掀翻临时搭起的台子。

他双手将一面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蓝色旗帜递过来,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的根。

旗子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吸饱了风和沙的重量。

“听明白没有?”他吼着问,声音劈裂在风里。

“明白!”我们吼着回答,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另一个影子紧接着挤进来。

是张成功连长。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某个边境口岸的临时隔离点。

简易板房,一盏昏暗的灯。

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鼎寒,你们先撤。”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连长……”

“执行命令!”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

停顿了一下,阴影里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保护好……该保护的东西。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转过身,走向板房更深的黑暗里。

那背影,像是被那昏黄的灯光一点点吞噬掉的。

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气味,压缩成不到一秒钟的电流,窜过脊椎。

按在纸上的手,指节更白了些。

我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白净、写满公事公办的脸。

他的笔还悬着,等着一个解释,或者一次顺从。

04

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细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维持着那个准备书写的姿势,耐心似乎在快速流逝。

“同志,”他又开口,语气里掺进了一点催促,“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就是个名称录入,不影响你安置定岗。”

他的目光扫过我按在桌上的手,那目光里有些东西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职业化的冷静。

或许在他看来,这只是又一个不太配合、纠结于细枝末节的转业干部。

他见得多了。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纸张、还有他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散发出的微腥土味。

这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那些翻腾的、尖锐的东西都压下去。

压到最底下,变成一个坚硬的、沉默的核。

然后,我把手从档案袋上挪开了。

动作很慢,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我的手转向自己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夹克。

夹克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内侧,左边,贴胸的位置,有一个隐藏的内袋。

缝线细密,颜色与夹克里衬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手指找到那个口袋的开口。

探进去。

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硬质的封皮,边缘圆润,因为常年贴身放置,被体温焐得几乎有了皮革本身的柔软。

但它的内核是硬的。

像一块沉默的碑。

我把它抽了出来。

动作平稳,没有颤抖。

暗红色,比鲜血凝固后的颜色更深沉一些。

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没有任何徽记。

只有岁月留下的、无数细微的划痕和磨损,以及边缘处那无法忽略的、近乎毛糙的质感。

它躺在我的手心里,不大,却仿佛有千钧重。

我把手伸过桌面。

塑料桌布的廉价花纹在它下面显得轻浮。

皮革封面与塑料布摩擦,发出一种特有的、涩涩的轻响。

这声音,竟然盖过了日光灯管持续的低鸣。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停在那些摊开的、被划了删除线的表格正上方。

暗红色,像一个突兀的印记,盖住了“武警”那两个尚未写出的字。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这本突然出现的、奇怪的册子上。

先是疑惑,打量,似乎在想这是什么额外的证明材料。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面上,那疑惑加深了。

我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

开了口。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些。

但每个字都像从那个沉在心底的硬核里磨出来的。

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从册子移回我的脸。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语速均匀:

“同志,你看清楚,这支部队和普通武警能一样吗?”



05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远处施工的夯击,只是闷在胸腔里。

徐煜祺的目光在我脸上和那本暗红册子之间游移了一个来回。

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耐心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这是什么?”他问,手指没有去碰那册子,只是用笔尖虚点了点,“部队发的纪念册?这类东西我们不需要……”

“你需要看一下。”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质地。

他怔了一下,可能很少被人这样直接地打断。

嘴角抿紧了,那是一个不悦的弧度。

但他似乎从我过于平静的态度里,察觉到某种非比寻常。

或许是我的眼神,或许是我始终按在桌边、指节未曾放松的手。

他终于放下笔。

笔杆落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他伸出手,手指同样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文职人员的手。

指尖碰到暗红色封皮的瞬间,他停顿了半秒。

然后,捏住册子边缘,将它拿了起来。

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

他翻开封面。

动作有些漫不经心。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抬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让我看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翻下去。

第三页,不再是空白。

纸张是特制的,颜色微黄,质地厚重挺括。

页面中央,是几行铅印的字。

字号不大,排列简练至极。

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边框或花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漫不经心的神态,像遇到阳光的薄冰,瞬间凝固。

然后,出现细密的裂纹。

他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

捏着册子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腹压得发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没有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那令人烦躁的嗡嗡声,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时间本身都在那页纸前停滞了。

他的脸色开始变化。

那种办公室养出来的白净,一点点褪去,浮上来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颜色。

惊疑,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触及未知领域的本能惶恐,混杂在一起,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音节。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程式化、不耐、隐约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震动,和一丝慌乱。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这……这是……”

话没说完。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而小心地合上了册子。

仿佛那里面关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拿着册子,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匆忙,膝盖撞到了抽屉,发出沉闷的一响。

他没顾上疼,或者说根本没感觉到。

他的目光再次与我接触,那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汇成一种急迫。

“你……您请稍等。”

他用上了敬语。

说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暗红色册子,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办公室另一侧那扇关着的、通向里间的门。

06

那扇门是深棕色的,油漆有些剥落。

徐煜祺跑到门前,抬手要敲,动作却突兀地停在半空。

他喘了口气,不是累,是紧张。

然后,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皱的衬衫领口。

这才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响。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陈局,您……您现在方便吗?”

里面隐约传来一声“进来”。

徐煜祺拧开门把手,侧身闪了进去,随即把门轻轻带上。

隔绝了内外。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那支划了删除线的笔,还躺在“猎鹰突击队”几个字旁边。

日光灯的光冷冷地铺洒着。

窗外,一片梧桐叶终于挣脱了最后的牵连,晃晃悠悠地坠落。

我看了一会儿叶子,然后拉过旁边一把硬塑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锐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来来去去。

没有人推门进来。

这间小小的安置科办公室,仿佛暂时被遗忘,或者说,被隔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一点。

里间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徐煜祺。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手里已经空了。

那本暗红册子不在他那儿。

他看向我,眼神躲闪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皮,站到门边,让出位置。

接着,一个人快步走了出来。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深色夹克,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但此刻,这份沉稳被打破了。

他是陈斌副局长。

我认得他,在局里的公示栏上看过照片。

现实中的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手里,正拿着那本暗红色册子。

拿得很稳,但走近了,我能看到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筋络。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我。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震惊,有急切的确认,还有一些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停下。

先低头,再次迅速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内页。

然后合上。

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冯鼎寒同志?”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是。”我站起身。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请跟我来。”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他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方向不是门口,而是里间。

那扇他刚刚出来的门。

徐煜祺在门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陈斌走到门边,对徐煜祺低声快速交代:“小徐,守在这里。任何人问起,就说我在谈重要工作。不准打扰。”

“是,陈局。”徐煜祺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斌推开门,示意我先进。

我走了进去。

他随后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是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

房间里光线更暗些,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荒芜的角落。

陈斌没有走向办公桌,而是引着我走向房间内侧。

那里有一扇更不起眼的灰色铁门。

他掏出钥匙串,找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小会议室。

中间一张长方形桌子,铺着墨绿色绒布,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

周围几把椅子。

陈斌打开灯,是普通的日光灯,光线比外间更冷。

“请坐。”他说,自己走到桌子另一头,将手里那本册子轻轻放在绒布上。

他先没坐,而是站着,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也更慢。

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粗重。

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

“猎鹰……”

他念出这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停顿。

他的眼眶,在冷白的灯光下,似乎有些泛红。

“十五年前……‘断刃’行动……”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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