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十年了，李慧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嫌我了？从我这手没了那天起，你就嫌我不是个爷们了，对不对！”
男人花白的头发在灯下微微颤抖，声音里是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和不甘。
女人沉默地为他掖好被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轻轻说了一句：
“卫东，都老夫老妻了，别瞎寻思。睡吧。”
这一句“别瞎寻思”，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直到死亡揭开谜底。
01
“爸，你这屋里咋一股嗖味儿啊？窗户也不开，垃圾也不知道倒，你是想把自己沤成酸菜啊？”
张磊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沉闷空气呛得皱起了眉头。
他一边麻利地把买来的酱骨架和熏鸡放在饭桌上，一边拉开窗帘，推开那扇好像几个月没动过的窗户。
初冬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卷起桌上的几片尘埃。
沙发上，张卫东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手里捏着个紫砂茶壶，壶嘴已经让茶垢染得看不出本色，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递。
“我妈这才走了俩月，你看看你，胡子拉碴的，跟个山顶洞人似的。我跟你说，爸，人得往前看，你不能老这么……”
“你小子有完没完？”
张卫东终于把眼皮掀开，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你妈刚走，我这心里头不得有个缓冲？咋的，我天天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地出去扭秧歌，你就高兴了？你妈在天有灵，不得骂我没良心？”
张磊被他噎得一愣，随即把声音放缓了些：
“爸，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憋出病来。你看你这血压，医生咋说的？让你清淡饮食，少生气。你倒好，天天搁屋里生闷气。走，跟我下楼溜达溜达，你那帮老哥们天下棋呢，老王头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不去！有啥好去的。”
张卫东把茶壶往旁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一个个都跟看稀罕物似的看我，有啥意思？再说了，就我这一只手，棋盘都摆不利索。”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那截袖子被他老婆李慧娟细心地缝了起来，针脚密密匝匝的，像是要封住一个永远的伤口。
三十年了，自从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右手，这截空袖管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他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张磊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气。
他知道，父亲的症结不光是母亲的离世，更是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事故。
母亲在世时，父亲就是这副德行，沉默，易怒，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而母亲就像那个沉默的饲养员，每天给他喂食、打扫，却从不靠近笼子半步。
“爸，我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吧，你看这乱的。”张大磊说着就要动手。
“别动！”张卫东猛地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你妈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就让它们在哪儿就在哪儿！”
屋子里，李慧娟用过的围裙还挂在厨房门上，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吊兰叶子已经有些发黄，卧室里她的枕头、被子都还维持着她离开那天的样子。
这个家，处处都是李慧娟的影子，也处处都在提醒着张卫东，那个让他爱恨交织了几十年的女人，真的不在了。
02
终究还是被儿子半拉半拽地拖下了楼。
小区花园的石桌旁，果然围了一圈老头，楚河汉界的厮杀正酣。
老王头眼尖，一抬头看见张卫东，立马扯着大嗓门喊了起来：“哎哟，卫东！你可算舍得下楼了！快来快来，替我收拾这盘，这老李头的马走得跟个鬼似的，防不胜防啊！”
张卫东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摆了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不了不了，你们玩，我这……不利索。”
“哎呀，你这人就是磨叽！”
老王头是个热心肠，也是个直肠子，几步走过来，拉着张卫东的胳膊就往石凳上按，“一只手咋的了？一只手照样下棋！再说了，谁还不知道你张卫东当年是厂里的技术大拿，一把钳子玩得飞起，这脑子还能不好使？”
周围的老伙计们也纷纷附和。
“就是，卫东，出来透透气好。”
“嫂子走了，你也得保重自己身体啊。”
一句“嫂子走了”，让张卫东心里又是一抽。
他没再犟，闷声坐了下来。
老王头把棋盘往他面前一推：“来，咱俩杀一盘。你放心，我让你个车。”
“用不着。”张卫东从兜里摸出烟盒，用左手熟练地磕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落在那红黑分明的棋盘上，思绪却飘远了。
想当年，他也是这片儿的棋王。
那时候他双手健全，在工厂里是八级钳工，受人尊敬。
下了班，就在这石桌上摆开战场，杀得对手丢盔弃甲。
李慧娟那时候总会算着时间，在晚饭前回来到楼下喊他：“卫东，吃饭了！别下了，菜都凉了！”
声音清亮，带着笑意。
而他呢，总会意气风发地冲楼上喊一句：“马上！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就上去！”
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卫东？想啥呢？走棋啊！”老王头催促道。
张卫东回过神，左手笨拙地捏起一个“炮”，在棋盘上挪了半天，最后还是放错了位置。
老王头“嘿”了一声，帮他摆正：
“你这不行啊，心不在焉的。
卫东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说句实在话，嫂子这辈子，对你那是没得说。
当年你出那事儿，多大的坎儿啊，厂里都以为你得趴下。
还不是嫂子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在医院伺候你，硬是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你脾气变得古怪，她也一句怨言没有，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这女人啊，没享过啥福……”
老王头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张卫东心上。
是啊，这些话，所有人都这么说，连他自己都无法反驳。
李慧娟是个好妻子，一个模范妻子。
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无微不至。
他想吃什么，第二天饭桌上绝对会出现。
他的衣服，永远是干净平整的。
可只有张卫东自己知道，那只是“生活起居”。
从他出院那天起，他们就分房睡了。
起初，她说他身体需要静养。
后来，成了习惯。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们就像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
他不是没试过，可每次他一靠近，她要么是说累了，要么就是找借口躲开。
那眼神里的闪躲，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里。
“她那是把我当个病人伺候，当个废人养着！”
张卫东在心里咆哮，嘴上却只是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地上，闷声说了一句：“将军。”
03
棋没下完，张卫东就找借口回了家。
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妻子生前常用的肥皂味和中药味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
他疲惫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那盏老式的吸顶灯，还是结婚时买的，灯罩边沿已经泛黄。
他记得，刚出事那会儿，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就这么睁眼看着这盏灯，直到天亮。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大雪封路，他骑着自行车去给厂里送一个紧急的零件，在一个拐角被一辆打滑的货车撞飞。
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右手被截掉了。
那种从身体到心理的崩塌感，几乎将他击垮。
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是家里的顶梁柱，靠的就是这双手。现在，废了一只。
李慧娟当时哭得像个泪人，但很快就擦干眼泪，开始为他忙前忙后。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没有半句怨言。
周围的病友和家属都羡慕他有这么个贤惠的媳妇。
他也一度觉得，虽然断了只手，但有这样的妻子，这辈子也值了。
出院回家那天，亲戚朋友都来探望，家里热热闹闹的。
晚上，人都散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在床边忙着收拾的妻子。
她那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昏黄的灯光下，侧脸显得格外温柔。他心里一热，伸出左手去拉她。
“慧娟……”他声音有些沙哑。
李慧娟的身体明显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卫东，你身体还虚着呢，得好好歇着。医生说了，不能乱动，伤口再感染了就麻烦了。”
他以为她是真的担心他的身体。
可是一个月后，两个月后，半年后，他无数次地靠近，得到的都是类似的回应。
“卫东，不早了，睡吧。”
“我今天太累了，头疼。”
“孩子快考试了，我得去看看他作业。”
借口越来越多，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闪躲。
终于有一次，他喝了点酒，壮着胆子把她堵在了卧室门口，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是断了只手，不是废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她当时的样子，张卫东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哀伤和疲惫。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心里的火都快熄灭了，才轻轻说了一句：“卫东，别闹了，让邻居听见笑话。你早点睡，我去小屋睡。”
从那天起，分房睡成了他们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白天接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晚上则独守空房，忍受着那种被当成“物件”一样供养的屈辱。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脾气暴躁，像一只刺猬，用满身的尖刺来掩饰内心的自卑和伤痛。
他觉得，她是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惩罚他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
这种折磨，比断手之痛，更让他锥心刺骨。
04
周末，儿子张磊开车把他接到了自己家。
儿媳妇小丽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孙
子也在一旁“爷爷、爷爷”地叫个不停，气氛很是温馨。
饭桌上，张磊给张卫东夹了一块鱼，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爸，我跟小丽商量了一下。你看你现在一个人住那老房子，我们也不放心。要不……你把那房子卖了，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们这房子大，给你留个房间，我们也能天天照顾你。”
小丽也赶紧附和：“是啊，爸。您过来，平时还能帮我们接接孩子，家里也热闹。那老小区，连个电梯都没有，您上下楼也不方便。”
张卫东刚夹起一块排骨，听到这话，“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桌上的汤碗都震了一下，菜汤溅出来几滴。
“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惦记我那套房子！”
他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那房子谁也别想动！
那是我和你妈的家！
你妈才走几天，你们就想把她的窝给端了？
你们安的什么心！”
突如其来的怒火让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小孙子被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小丽赶紧抱着孩子去哄。
张磊的脸也涨得通红，既尴尬又委屈：
“爸！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我们是为你好！
那房子又老又破，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在那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叫的人都没有！
妈走了，那房子就剩个空壳子了，你守着它有什么用！”
“空壳子？”
张卫东像是被“空壳子”三个字彻底激怒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张磊的鼻子，“你懂个屁！你妈的东西全在那儿！她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她所有的念想都在那个家里！你让我卖了？卖了让她在底下连个念想的地方都没有吗？你这个不孝子！”
“我怎么就不孝了？我是想让你过得好点！”
张磊也来了火气，“你非得守着那些旧东西，守着你那些过不去的坎儿，把自己折磨死才算完吗？我妈在世的时候，你们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现在她走了，你倒开始念着她的好了？早干嘛去了！”
“你……”张卫东气得浑身发抖，他抬起左手，想打儿子，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看着儿子那张又气又急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爸！爸你怎么了！”张磊见状，也顾不上吵架了，赶紧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张卫东摆了摆手，推开儿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我回去……我回我自个儿家……”
那背影，在温暖明亮的客厅灯光下，显得无比的萧瑟和固执。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充满李慧娟气息的“空壳子”里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不回去整理那些东西，那些属于她的印记，可能就真的要被时间，被儿子这些“为他好”的建议，给彻底抹去了。
05
回到那间熟悉的屋子，张卫东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儿子的那句“早干嘛去了”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是啊，早干嘛去了？
他恨了她半辈子，怨了她半辈子，可当她真的走了，他才发现，自己的世界好像也跟着塌了。
那种恨，那种怨，早已和爱与依赖混在一起，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整理干净了，你们就都闭嘴了。”他嘴里嘟囔着，带着一股跟儿子、也跟自己赌气的劲头，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向了卧室。
他要整理，他要把李慧娟的东西都整理出来。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在守着一个“空壳子”。
他打开了那个老式的木制衣柜。
柜门一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挂着的，都是李慧娟的衣服。蓝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款式老旧，洗得发白。
她一辈子节俭，没为自己添置过几件像样的衣裳。
他伸出左手，一件一件地抚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
在衣柜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
这个匣子他有印象。
李慧娟一直把它当宝贝似的，他问过几次里面是什么，她总是笑笑说：“女人家的一点小秘密。”他赌气，也就再没问过。
他四下翻找，终于在李慧娟的针线笸箩里，找到了那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铜锈的钥匙。
“咔哒”一声，锁开了。
匣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金银首饰，只有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他和她年轻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英气逼人，她则笑得一脸羞涩。照片下面，压着一个更旧的信封，牛皮纸的颜色，已经有些发脆。
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卫东亲启”四个字。
他的心猛地一跳，颤抖着左手，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也只有一行字：
“这辈子，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什么意思？
张卫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只有这些？这些是指什么？
是指这三十年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指那三十年冷冰冰地分房而睡？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他注意到信纸下面，匣子的最底层，还压着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东西。
他把它拿了出来，很沉。
他撕开纸袋，一沓沓陈旧的单据和文件散落出来。
不是信，也不是日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是放心不下追回来的儿子张磊。
“爸，你这是干啥呢？我刚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张磊的话说了一半，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父亲手里的东西，“……这是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