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张云逸传》《开国将帅轶事》及相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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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12月,山东文登县北部的小屯村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积雪压弯了枝头,寒风呼啸着从胶东半岛吹来,卷起漫天雪花。
就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村里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身材不高,但步履稳健。
他穿着普通的棉大衣,头戴棉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村民们并不认识这位老人,只看到他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老人是张云逸,时年65岁。
此刻的他,正为了一封信,专程从青岛赶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信是一个叫于家秀的基层连长写来的,信中反映,自己的父亲在村里遭到了村干部的刁难,日子过得很艰难。
张云逸看完信后,先派秘书前往调查,秘书回来后的汇报让他眉头紧锁。
秘书只是走访了村委会,听了村干部的一面之词,并未深入了解实情。
张云逸当即决定,趁着在青岛公干的机会,亲自去一趟小屯村。
12月的胶东大雪纷飞,道路泥泞难行,身边人都劝他改日再去,张云逸却坚持要立刻动身。
就这样,一位开国大将不顾风雪,踏上了前往小屯村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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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分庄稼人的困境
小屯村是文登县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全村不到三百户人家,世代以种地为生。
村子坐落在一片缓坡上,背靠着连绵的丘陵,面朝着一条不大的小河。
每到春天,山坡上开满了野花;到了秋天,满眼都是金黄的庄稼。
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过着平静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于老汉就住在村东头,一家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了又糊。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的石头已经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沟槽。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还有几捆玉米秸秆。
于老汉今年58岁,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庄稼人。
老汉个头不高,身材瘦削,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早些年,一家人靠着租种地主的地过活,虽然辛苦,可日子还算过得去。
地主家的管家虽然严厉,好在于老汉是个踏实肯干的人,每年交完地租,剩下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新中国成立后,土地改革让于老汉分到了五亩地,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那几年,是于老汉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他起早贪黑地侍弄着这五亩地,每一寸土地都被他照顾得服服帖帖。
春天播种时,他总是挑最好的种子;夏天除草时,他一根杂草都不放过;秋天收获时,看着沉甸甸的粮食,老汉心里那个美啊。
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粮缸里的粮食渐渐多了起来,于老汉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于老汉有个儿子叫于家秀,是老汉的骄傲。
于家秀从小就聪明能干,虽然家里穷,没上过几年学,可这孩子脑子灵活,干什么都像模像样。
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征兵的干部,于家秀第一个报了名。
临走那天,于老汉把儿子送到村口,拍着他的肩膀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
于家秀使劲点了点头,背起行李就走了,头也不回。
于家秀在部队表现出色。
这孩子吃得了苦,训练再累也不叫一声苦;打靶成绩好,年年拿优秀;对战友好,谁有困难他都帮忙。
就这样,从普通战士一路干到了班长、排长,最后当上了连长。
每次部队有人回乡探亲,都会带回于家秀的消息。
村里人见了于老汉,都要夸上几句:"你家秀儿可真争气啊!"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于老汉脸上都笑开了花,逢人就说:"俺家秀儿可争气,在部队当连长呢!"
可就是这份荣耀,却给于老汉招来了麻烦。
村里有个村干部叫姜艳先,是土改后提拔上来的。
此人原本只是个普通农民,家里也就三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土改时,姜艳先表现积极,开会时嗓门大,批斗地主时冲在前面,被推选为村里的积极分子。
后来,村里成立生产队,需要选个生产队长,姜艳先因为积极就被推了上去。
姜艳先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爱摆谱。
以前在地里干活时,他还算本分,可当上生产队长后,整个人就变了。
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说话时嗓门也大了,动不动就拿"组织""政策"来压人。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小人得志",可当面谁也不敢说,毕竟生产队长手里有权,管着大家的口粮和活计。
麻烦是从1957年秋收开始的。
那年秋天,庄稼长势不错,眼看着又是个丰收年。
姜艳先负责给各家分配秋收任务和上交公粮的份额。
按照惯例,年纪大的、身体弱的,都会被安排轻松点的活;年轻力壮的,就多干点重活。
这本来是个公平的安排,大家也都认这个理。
可轮到于老汉家时,情况变了。
那天,姜艳先拿着本子,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宣布各家的任务。
念到于老汉时,姜艳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于老汉,你家的任务是——挑粪。"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挑粪可是秋收里最累人的活计。
要从村东头的粪池把粪挑到村西头的地里,来回得走好几里路,一担粪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这活儿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干一天都得歇半天,何况于老汉已经快六十的人了。
于老汉当时就愣住了。
他看看周围,村里那些三四十岁的壮劳力都被分配了相对轻松的活,自己一个快六十的老汉,却要干最重的活。
他鼓起勇气站起来:"艳先,俺这身子骨,恐怕干不动这重活啊。能不能换个轻快点的?"
姜艳先抬起头,眼睛斜着看了于老汉一眼:"咋,你儿子在部队当连长,你还怕干点重活?别人家孩子没你儿子有出息,难道还要让他们干这累活?"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有人低下头不说话,有人偷偷看着于老汉,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于老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明白,儿子有出息,为啥反而成了自己的罪过?
可看着姜艳先那张板着的脸,看着周围人复杂的眼神,于老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挑粪的活儿,于老汉硬着头皮干了下来。
第一天,他早早起床,天还没亮透就到了粪池边。
一担粪挑在肩上,压得他肩膀生疼。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平时走起来不过一刻钟的路,挑着粪担却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了地里,于老汉已经累得直喘粗气,汗水湿透了后背。
可这才是第一趟,一天下来,还不知道要挑多少趟呢。
第二天,于老汉的腰开始疼了。
疼得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侧着身子蜷成一团。
老伴看着心疼,说:"要不,明天我替你去?"
于老汉摇摇头:"你一个老婆子,能挑得动那么重的担子?"
第三天,于老汉的肩膀也肿了。
扁担压过的地方,皮肤都磨破了,渗出血丝。
可活儿还得干,于老汉只能咬着牙坚持。
老伴实在看不下去了,趁着晚上,偷偷去找姜艳先。
她跪在姜艳先家门口,央求道:"艳先,俺家老汉身子骨实在不行了,你看能不能给换个轻快点的活?"
姜艳先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这是组织分配的任务,谁都得服从。你家儿子是连长,享福着呢,你们做父母的多吃点苦算什么?再说了,这是为集体做贡献,怎么,你家还想搞特殊?"
老太太抹着眼泪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家,她什么也没对老汉说,只是默默地烧了一锅热水,让老汉泡泡脚,缓解一下疲劳。
就这样,于老汉咬着牙坚持了整整十天,才算把挑粪的活干完。
那十天,他瘦了一圈,腰疼得更厉害了,走路都有些佝偻。
好不容易熬过了秋收,于老汉以为总算能松口气了,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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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雪上加霜的日子
秋收结束后,接下来就是分配口粮的时候。
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事,关系到每家每户能不能吃饱肚子。
按照规定,每家每户根据人口和劳动力情况分配口粮。
干活多的、劳力强的,分得多些;人口多的,也要适当照顾。
虽然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可大体上还算合理,村里人也都认这个账。
于老汉家三口人——老汉夫妻俩和一个十五岁的孙子。
老汉的儿子于家秀在部队,户口早就迁走了;老伴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孙子虽然能帮点忙,可毕竟年纪小,算不上正式劳力。
按照规定,这样的家庭应该分到三百斤粮食,勉强够吃到来年春天。
分粮那天,全村人都聚在打谷场上。
姜艳先站在一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个账本,旁边堆着一袋袋的粮食。
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领粮。
姜艳先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按照账本上的数字,从粮堆里称出相应的斤两。
轮到于老汉时,姜艳先看了看账本,然后抬起头说:"于老汉,你家三口人,分二百五十斤。"
"二百五十斤?"于老汉愣住了,"不是应该三百斤吗?"
"是三百斤没错,可你家情况特殊。"姜艳先慢悠悠地说,"你儿子在部队当连长,每个月有工资,家里条件比别人家好。村里还有很多困难户,连饭都吃不饱,咱们得照顾他们,你说是不是?"
于老汉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周围,有些村民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要是不同意,就是自私自利似的。
于老汉叹了口气,只能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
二百五十斤粮食,比应得的少了整整五十斤。
五十斤粮食,对于普通农家来说,能吃一个多月呢。
少了这五十斤,意味着一家人每顿饭都要少吃点,意味着到了春天可能就要挨饿。
可于老汉能怎么办?
跟村干部闹翻了,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回到家,于老汉对老伴说:"咱们以后省着点吃,能撑到春天就行了。"
老伴流着眼泪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到时候多挖些野菜,少吃点粮食,说不定还能撑过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于老汉发现,自己家在村里的待遇越来越差。
不光是口粮的事,连日常的各种分配,都开始向他家倾斜——往坏的方向倾斜。
村里准备冬耕,需要分配农具。
每家每户都要领一些农具,有的是锄头,有的是镰刀,有的是耙子。
好的农具用起来顺手,坏的农具不仅费劲,还容易伤手。
姜艳先负责分配,好的农具都给了跟他关系近的人家,剩下那些破旧的、生锈的,就分给了于老汉这样的人家。
于老汉领到的是一把锄头,锄头的把已经裂了口子,头也松动了,用起来很不顺手。
他拿着锄头回家,心里憋屈,可又不敢说什么。
村里准备春耕,需要分配种子。
好的种子出苗率高,长势好,收成也好;差的种子不仅出苗率低,长出来的庄稼也弱。
姜艳先又负责分配种子,结果可想而知,于老汉家分到的种子质量最差。
更让于老汉难受的是,村里组织劳动互助时,也把他排在了最后。
农忙时节,一家人忙不过来,可以请村里的互助组帮忙。
帮完这家,再帮那家,大家轮流来,既能把活干完,又能增进邻里感情。
可轮到于老汉家时,总是被排在最后,有时候等到互助组来帮忙,已经错过了农时。
于老汉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姜艳先在背后搞鬼。
可他能怎么办?
姜艳先是生产队长,手里有权,得罪了他,日子更不好过。
于老汉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有一次,村里修水渠,需要各家出人出力。
这是集体的事,谁也不能推辞。
于老汉本来身体就不好,前段时间挑粪又把腰给累坏了,这段时间又累又饿,实在扛不住了。
修水渠那天,于老汉干了半天活,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没劲,只好找到姜艳先,想请半天假歇歇。
"请假?"姜艳先上下打量了于老汉一眼,"哟,这不是于连长的爹吗?咋,连长家的老人也干不动活了?要不,让你儿子从部队回来帮你干?"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周围的人听了都偷偷笑。
于老汉脸上挂不住,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解释,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只能默默回到工地,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于老汉差点晕倒在工地上,要不是旁边的人扶住他,恐怕就摔进水渠里了。
回到家,于老汉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老伴端来一碗热水,让他喝下去缓缓。
于老汉喝着水,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不是心疼自己受的罪,而是心疼儿子在部队辛辛苦苦保家卫国,自己却在家里给儿子丢脸。
最让于老汉寒心的是,姜艳先开始在村里散布谣言。
一开始,姜艳先只是在私下场合说些风凉话。
他跟村里几个关系好的人聊天时,总要提到于老汉家:"你们说,于家秀在部队当连长,一个月得拿多少钱?少说也有几十块吧?这些钱寄回家,于老汉一家吃香的喝辣的,还要跟咱们普通农民一样分口粮,这公平吗?"
这些话传来传去,渐渐变了味。
有人说,于老汉家肯定藏了粮食,不然怎么过得下去?
有人说,于家秀当了连长,肯定给家里寄了不少钱,于老汉家现在可有钱了。
还有人说,于老汉就是装穷,其实家里富得很。
这些流言蜚语在村里传播开来,于老汉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周围人异样的眼神。
有些人见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打招呼,而是远远地避开;有些人见了他,会偷偷议论几句,等他走近了又不说话,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于老汉想解释,可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他想说,儿子虽然是连长,可每月的津贴也就够自己用的,哪有什么余钱寄回家?
就算寄点钱回来,也就够买几斤油盐的,根本不像外面传的那样。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谁信呢?
说多了,反而像是在炫耀儿子似的。
于老汉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他不跟人争辩,也不去解释,只是更加沉默寡言。
以前,他还喜欢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人聊天,现在却连门都不太愿意出了。
老伴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下去,心里着急,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于老汉家的粮缸越来越空,日子越来越难。
有时候,于老汉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粮缸,再看看床上病着的老伴,心里就一阵阵发酸。
他不明白,儿子在部队保家卫国,为啥自己在家里反而要受这份罪?
这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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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里之外的牵挂
于家秀驻守在遥远的边防线上。
那里地处边境,环境恶劣,条件艰苦。
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哈气成霜;夏天,蚊虫肆虐,一巴掌拍下去能打死十几只。
营房是简易的土坯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吃的是粗粮,喝的是融化的雪水。
训练强度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操,晚上还要站岗放哨。
可于家秀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他知道,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像他这样的战士守卫边疆,父老乡亲才能安居乐业。
每当站在哨位上,看着远方的山峦和天空,于家秀心里就涌起一股自豪感。
他觉得,自己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再苦再累也值得。
于家秀是个孝顺的儿子。
虽然身在边疆,可他的心里总是惦记着家里的父母。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给家里写封信。
信里,他会问问父母的身体,叮嘱他们注意保重,别太辛苦。
他还会讲讲部队的事,训练的成绩,战友的情谊,希望父母能为他高兴。
父母也经常给他回信。
每次收到家里的信,于家秀都会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父母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工作。
母亲会说,今年的庄稼长势不错,收成应该不错;父亲会说,身体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信的最后,父母总会叮嘱他,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每次看完信,于家秀心里都暖暖的。
他觉得,有这样的父母,是自己最大的福气。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部队好好干,多立功,让父母脸上有光。
可这次不一样。
1957年11月底,于家秀收到父亲的信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信写得很短,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字迹也有些潦草,不像父亲平时工工整整的风格。
信里只是简单说了说家里的情况,没有像以前那样详细。
最让于家秀在意的是,信里提了一句"村里事多",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于家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太了解父亲了,父亲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能在信里提到"村里事多",那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可到底是什么麻烦,父亲又不肯明说,这让于家秀心里越发不安。
那天晚上,于家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起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在部队这么多年,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可现在,父母遇到了困难,他却不在身边,连帮忙都帮不上,这让他觉得很愧疚。
第二天一早,于家秀就给家里写了封信。
这次,他问得很仔细:"爹,您信里说村里事多,到底是什么事?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您别瞒着我,有事一定要说,我是您儿子,就算帮不上忙,心里也能有个底。"
信寄出去后,于家秀每天都盼着家里的回信。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12月初,家里的回信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于家秀正在组织连队训练,通信员把信送到了训练场。
于家秀接过信,看到熟悉的字迹,心里一阵激动。
他等训练结束,回到宿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这次,父亲终于说了实话。
信里详详细细地写了姜艳先这段时间的种种刁难。
从秋收时分配最重的活,到分粮时克扣口粮,再到日常的各种排挤,父亲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写了出来。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秀儿,不是爹跟你诉苦,实在是这日子过得太难了。爹身体不好,挑粪那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粮食又少,现在一天只能吃两顿稀粥。你娘也病了,可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爹知道你在部队不容易,可爹实在是扛不住了。"
看完信,于家秀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在部队辛辛苦苦保家卫国,父亲在家里却要受这份委屈。
那个姜艳先,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就因为自己在部队当了连长,父亲就要被刁难吗?
于家秀的手握着信纸,握得紧紧的,手都在发抖。
他想立刻请假回家,当面找姜艳先理论。
可转念一想,部队正值换防时期,任务很重,自己是连长,怎么能随便离开?
再说,就算回去了,一个小小的连长,能管得了村里的事吗?
于家秀想写信给县里反映情况。
可他又犹豫了。
这事说到底是村里的事,县里会管吗?
就算县里管,会因为一个基层连长的反映就去调查吗?
再说,万一县里的人去了,只是走个形式,听村干部一面之词,那父亲的处境岂不是更糟?
那几天,于家秀一直心事重重。
训练时走神,吃饭时没胃口,晚上睡不着觉。
战友们都看出他有心事,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正当于家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张云逸。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当时,张云逸到部队视察工作。
那天,于家秀正在组织连队进行战术训练。
训练科目是快速机动和协同作战,战士们分成几个小组,在模拟战场上演练。
于家秀站在指挥位置上,根据战场情况下达命令,战士们动作迅速,配合默契。
张云逸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战士,看着他们矫健的身姿,坚毅的眼神,心里很欣慰。
训练结束后,张云逸专门找到于家秀,夸他训练有方,战士们精神面貌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张云逸问。
"报告首长,我叫于家秀。"于家秀立正回答。
"于家秀,好名字。"张云逸笑了笑,"你带兵很不错,战士们都很信任你。继续努力,好好干。"
"是!"于家秀大声回答。
后来,张云逸又问起于家秀的家庭情况。
得知于家秀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不太好时,张云逸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拍着于家秀的肩膀说:"好好干,保家卫国是军人的本分。家里有困难,组织上会帮助的。记住,有事就找组织。"
这句"有事就找组织",于家秀一直记在心里。
这三年来,每当遇到困难,他都会想起张云逸说的这句话,心里就有了力量。
此刻,于家秀决定给张云逸写封信。
他知道,像张云逸这样的首长,位高权重,日理万机,未必有时间看一个基层连长的信。
可除了这个办法,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试一试。
那天晚上,于家秀点起煤油灯,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着于家秀专注的脸。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信的开头,于家秀先向张云逸问好,然后简单汇报了自己这几年的工作情况。
接着,他详细写了父亲遭遇的种种刁难。
他写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写了出来。
他写到姜艳先让父亲挑粪,写到克扣口粮,写到分配农具时的不公,写到村里的流言蜚语。
每写一件事,于家秀的心就疼一次。
写到最后,于家秀停顿了很久。
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写了出来:"首长,我知道您工作繁忙,日理万机,这封信可能根本到不了您手里。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试试看。我父亲为了让我在部队安心工作,一直忍气吞声。可作为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委屈,却什么都不做。我在部队保家卫国,可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军人?首长,我不是为自己求什么,我只是希望,能有人管管这件事,让我父亲不再受欺负。"
信写完了,于家秀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最后才满意地放下笔。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张云逸的名字和地址。
第二天一早,于家秀把信交给了通信员。
看着通信员把信放进邮袋,于家秀的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张云逸手里,更不知道,张云逸会不会管这件事。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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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青岛的冬天
1957年12月初,青岛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瑟瑟发抖。
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棉衣,匆匆赶路。
张云逸正在青岛处理工作事务。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各地视察,了解基层情况。
青岛是他这次视察的最后一站。
按照计划,处理完青岛的事务,他就要返回驻地了。
那天下午,张云逸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文件。
这些都是各地送来的工作报告和请示,需要他逐一批阅。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雪了。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摞信件。
"首长,这是今天送来的信。"秘书把信放在桌上。
张云逸点点头,拿起剪刀,开始一封一封地拆信。
大多是工作汇报和请示,还有一些是基层干部和战士的来信。
张云逸都认真看,仔细批阅。
他很重视这些来信,因为从信里,他能了解到最真实的基层情况。
当看到于家秀这封信时,张云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可以看出写信人的用心。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看起来已经在路上走了不少天。
张云逸慢慢读着信。
信的开头很规矩,是标准的向上级汇报的格式。
可越往下看,张云逸的眉头皱得越紧。
信里描述的情况,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一个军人的父亲,在家乡遭到村干部的刁难。
秋收时被分配最重的活,分粮时被克扣口粮,日常生活中处处受排挤。
这像什么话?
这个姜艳先,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就因为人家儿子在部队当连长?
张云逸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
那时候,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太了解基层的情况了,也太了解基层干部中存在的问题。
有些人当了干部,手里有了一点权力,就开始作威作福,欺压群众。
这样的人,虽然只是少数,可危害很大,不仅伤害老百姓,也败坏党的形象。
张云逸想了想,叫来秘书:"你去一趟山东文登县,找到信里说的小屯村,了解一下情况。记住,要了解真实情况,不能光听一面之词。"
秘书接了任务,很快动身前往文登县。
那时候交通不便,从青岛到文登县,要坐火车转汽车,路上就要走两三天。
秘书带着张云逸的指示,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文登县。
到了县城,秘书找到县委,说明来意。
县委书记一听说是张云逸派人来调查,立刻重视起来,亲自安排人陪同秘书去小屯村。
县里派了车,还派了几个干部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小屯村。
到了村里,秘书先找村干部了解情况。
村支书、村委会主任,还有姜艳先,都被叫来了。
秘书问得很仔细,从秋收分配任务,到口粮分配,再到日常的各种安排,一件一件地问。
村干部们的回答很统一。
他们说,于老汉家的事是个误会。
于老汉身体不好,村里已经给他调整了工作任务;口粮的事是按规定办的,没有克扣;至于其他的事,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没有针对谁。
姜艳先说得更直接:"于老汉可能是想多了,我们对每家都一视同仁,哪有什么刁难?"
秘书听了,觉得好像也说得通。
毕竟,村干部们说得有理有据,而且县里的干部也在旁边,应该不会说假话。
可他还是想去于老汉家看看,听听当事人的说法。
在村干部的陪同下,秘书去了于老汉家。
可巧的是,于老汉正好不在家,只有于老汉的老伴在家。
老太太看到这么多干部来家里,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秘书问:"大娘,您家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老太太看了看旁边的村干部,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挺好的,挺好的。没什么困难。"
"听说你家口粮少了,是这样吗?"秘书又问。
"没,没少。"老太太连连摇头,"都是按规定分的,没少。"
"那秋收的时候,你家老汉干的活重不重?"
"不重,不重。"老太太低着头,"都是应该干的。"
秘书看老太太这样,也不好多问。
他又在村里转了一圈,找了几个村民聊了聊。
可村民们的说法也差不多,都说村里对各家都很公平,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调查完了,秘书回到青岛,向张云逸汇报了情况。
他说,村干部反映,于老汉家的事是个误会,于老汉身体不好,村里已经给他调整了工作任务;口粮的事也是按规定办的,没有克扣。
于老汉的老伴也说家里一切都好,没什么困难。
村民们的说法也差不多,都说村里对各家都很公平。
听完汇报,张云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秘书觉得,这事应该是了结了。
可他没想到,张云逸心里已经有了疑问。
那天晚上,张云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陷入了沉思。
秘书的汇报,他听出了不少问题。
首先,秘书去村里调查,是县里派车送去的,村干部全程陪同。
这样去调查,能了解到真实情况吗?
村干部就在旁边,于老汉的老伴敢说真话吗?
村民们敢说真话吗?
其次,于老汉的老伴说"一切都好",可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劲。
一个老太太,丈夫被欺负,家里日子过得艰难,怎么可能说"一切都好"?
除非她不敢说真话。
还有,村民们的说法太一致了。
几个村民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都说"村里对各家都很公平"。
这么一致的说法,听起来就像是商量好的。
张云逸在部队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事没处理过?
秘书是好心,想把事情调查清楚,可他办事的方式有问题。
让县里派车,村干部陪同,这样去调查,只能听到村干部想让你听到的话,而不是真实的情况。
张云逸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于家秀的焦急和无奈。
一个在边防线上保家卫国的军人,父亲在家乡受欺负,他该有多难受?
张云逸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知道,基层的战士最不容易,他们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国家,可他们的家人,却往往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照顾。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云逸下定了决心,他要亲自去小屯村,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云逸就起床了。
他换上了一身旧棉衣,戴上棉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农民。
秘书和警卫员看到首长这身打扮,都愣住了。
"首长,您这是......"秘书不解地问。
"我要去趟小屯村。"张云逸说,"你们也换上便装,我们不惊动地方,悄悄去。"
"可是,首长,外面雪这么大,路不好走,要不等雪停了再去?"秘书劝道。
"就是因为下雪,更要去。"张云逸的语气很坚定,"老百姓在这样的天气里受苦,我们当干部的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心里能安稳吗?于老汉一家在雪天里挨饿受冻,我们却要等雪停了才去,这像话吗?"
秘书和警卫员不敢再劝,赶紧换上了便装。
临出发前,张云逸又叮嘱道:"这次我们不惊动地方,悄悄去。到了村里,先不要暴露身份,我要看看真实的情况。"
车队出发了,沿着积雪覆盖的公路向文登县驶去。
车窗外,北风呼啸,雪花纷飞。
道路泥泞难行,车子走得很慢,不时还要停下来清理积雪。
车在雪地里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到了文登县。
张云逸没有去县委,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往小屯村。
快到村口时,他让车停下,然后对随行人员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自己进村去看看。"
"首长,这怎么行?万一有什么情况......"警卫员担心地说。
"能有什么情况?我又不是去打仗。"张云逸笑了笑,"我就是去看看一个老百姓,有什么危险?你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不要跟着我,免得暴露身份。"
说完,张云逸裹紧了棉衣,一个人向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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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刺骨,雪地没过脚踝。
张云逸一步一步向村里走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的身影在茫茫雪地里显得有些孤单,可步伐却很坚定。
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张云逸看到几个村民正在树下躲雪聊天。
他们围着一堆火,搓着手,说着话。
看到有陌生人走过来,村民们停下了聊天,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衣的老人。
"老乡,请问于老汉家怎么走?"张云逸上前问道,语气很和善。
一个老农民打量了张云逸几眼,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老人穿得很普通,棉衣上还打着补丁,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庄稼人。
老农民放松了警惕,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就是。你找于老汉有事?"
"是啊,听说他家遇到些困难,过来看看。"张云逸说得很自然。
老农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哎,于老汉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可惜......"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看了看周围,似乎担心被人听到。
他压低声音说:"老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于老汉家的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敢多说。"
张云逸心里一动,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可他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老农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云逸向老农民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村里的情况。
村子不大,房屋都很简陋,大多是土坯房。
路上积着厚厚的雪,几乎看不到人影。
偶尔有几个村民从屋里出来,看到陌生人,都会停下来看几眼,然后匆匆走开。
到了村东头,张云逸看到了于老汉家。
三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清晰可见,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
房子看起来很破旧,跟周围其他人家比起来,明显要差一些。
张云逸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正要敲门,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
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雪天里,听得很清楚。
张云逸竖起耳朵仔细听,是两个男人在吵架。
其中一个声音苍老,带着哭腔,应该就是于老汉;另一个声音中气十足,语气很强硬,不知道是谁。
"姜队长,你这是何苦呢?俺家真的没有藏粮食!"于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透着绝望。
"没藏粮食?"另一个男人冷笑着说,"那你家凭啥过得下去?你那点口粮,够吃吗?于老汉,别跟我装糊涂。你儿子是连长,肯定给你寄钱了,你拿钱买粮食藏起来,是不是想私分?"
"俺儿子是寄了点钱,可那点钱买不了多少粮食啊。"于老汉辩解道,"再说,买粮食也得有票啊,俺上哪儿弄票去?"
"哼,反正我怀疑你家有问题。"那个男人的声音更加强硬了,"今天我就要搜,你要是不配合,就是跟组织作对!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你儿子在部队的前途,也得受影响!"
听到这里,张云逸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青筋都凸了起来。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应该是于老汉的老伴。
"艳先,俺们家真的没有啊......"老太太哭着说,"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搜,搜完了你就知道了......"
"搜就搜!我倒要看看,你们家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张云逸不再犹豫,大步上前推开了院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三个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门口这个陌生的老人。
雪花飘进院子,落在张云逸的肩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炬地看着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