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人民日报》《西路军史料》《甘肃临泽县地方志》《吴仲廉生平》
1937年1月7日凌晨,甘肃省临泽县西沟张家村。
寒风裹挟着雪花,在这片荒凉的河西走廊土地上呼啸而过。天色暗沉,远处的祁连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这个时候的河西走廊,已经成为一片战场。红军西路军与马家军的激战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地主王学文刚刚入睡不久,就被一阵微弱的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风雪呼啸的夜晚,那敲门声若有若无,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存在。妻子秦莲刚生下孩子不到三个月,正在炕上沉睡,身边是襁褓中的婴儿。
王学文披上棉袄,拿起放在床头的木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雪地里躺着一个人影,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女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这个年代,见死不救的事情太多了。战乱年月,人命如草芥,谁都自顾不暇。更何况,那女人身上的军装,一看就是红军的打扮。
现在马家军正在到处搜捕红军,如果被发现收留红军,全家都可能遭殃。王学文在这个村子里虽然是地主,但为人厚道,从不欺压佃户,逢年过节还会接济穷人,在当地有个"王菩萨"的外号。
门外的女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王学文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救,还是不救。救了,可能给全家带来灭顶之灾。不救,一条人命就会消失在这个风雪之夜。
最终,王学文还是打开了门。他将那个女人抱起,快速进屋,关上了门。这一个决定,在未来的岁月里,成为改变三个家庭命运的转折点。
而更让王学文意想不到的是,当这个女人苏醒后解开衣襟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景象,将永远铭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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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雪夜的抉择与托付
王学文将女人安置在偏房的炕上,给她盖上厚厚的棉被。秦莲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出来,看到丈夫抱回来一个穿着红军军装的女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看到那女人冻得嘴唇发紫,奄奄一息的样子,秦莲还是端来了热水。
女人渐渐苏醒过来。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眼神坚定。她环顾四周,确认这是个普通农家后,略微放松了一些。
沉默片刻后,她做了一个让王学文夫妇震惊的举动——她颤抖着双手,缓缓解开了身上破旧的棉军装。
就在王学文夫妇以为她要检查伤口时,他们看到了让人意外的一幕。那件单薄的军装下,紧紧贴着女人胸口的,竟然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孩子大约刚满月,小脸冻得发紫,但还活着,发出微弱的哭声。这个女人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用自己的体温,护住了这个幼小的生命。
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她说自己叫吴仲廉,湖南宜章人,1908年出生,今年29岁。1936年随红四方面军西渡黄河,在红九军担任敌工部副部长。
孩子是她一个月前在这里产下的,父亲叫曾日三,是红九军代政委,现在还在前线与敌人作战。
吴仲廉讲述了自己的处境。当时西路军正在与马家军激战,形势十分危险。她产后身体虚弱,无法随部队行动,而带着刚出生的婴儿更是困难重重。
部队缺衣少粮,连大人都吃不饱,哪里有奶水喂养孩子。更重要的是,战斗随时可能打响,婴儿的哭声会暴露部队位置,危及所有人的生命。
经过战友介绍,吴仲廉得知临泽县有个叫王学文的地主,虽然家境殷实,但为人善良,从不欺压百姓,而且妻子刚生了孩子,可以帮忙哺育。
她思考再三,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将刚出生的儿子托付给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王学文和秦莲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神情。秦莲是个心软的人,看到这个刚满月的婴儿,想起自己刚失去的四个孩子,心中一软。
她连生四胎,都因为种种原因夭折了,第五个孩子才艰难活了下来。她知道一个母亲将骨肉托付他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绝望。
王学文也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收留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马家军对红军残酷无情,如果被发现,轻则家破人亡,重则全家性命不保。但看着吴仲廉那恳求的眼神,看着襁褓中那个无辜的生命,他还是点了头。
吴仲廉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那是曾日三留给她的唯一信物,也是孩子父亲的遗物。她小心翼翼地将怀表放进襁褓里,算是给孩子留下了一个念想。
她请王学文给孩子起个名字,王学文想了想,取名王继曾,意思是继承他父亲曾日三的姓氏和遗志。
天亮之前,吴仲廉必须离开。她在临走时,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孩子。
这一别,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她告诉王学文,等战争结束,她一定会回来接孩子。王学文郑重承诺,会把王继曾当成亲生儿子抚养,等她回来。
吴仲廉消失在风雪中。王学文关上门,看着炕上的两个婴儿,心中百感交集。秦莲抱起王继曾,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吃奶。从这一刻起,这个红军的孩子,成了王家的一员。
为了掩人耳目,王学文对外宣称秦莲生了双胞胎。村里人虽然有些疑惑,毕竟秦莲怀孕时看起来肚子并不大,但也没有深究。
那个年代,保命要紧,少问多做才是生存之道。就这样,王继曾在王家住了下来,和王学文的亲生儿子一起,在这个乱世中艰难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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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西路军的悲壮与牺牲
吴仲廉离开王家后,回到了红九军。此时的西路军,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标志着长征的基本结束。会师后不久,中央决定执行宁夏战役计划,打通国际路线,从苏联获取援助。
红四方面军的一部分部队奉命西渡黄河,执行这一战略任务。10月24日夜,红三十军从靖远虎豹口开始渡河,随后红九军、红五军及红四方面军总部相继渡河,总兵力达两万一千八百余人。
11月8日,中央军委正式成立西路军,任命徐向前为总指挥,陈昌浩为政委。
西路军下辖三个军:红五军军长董振堂,政委黄超,约三千人;红九军军长孙玉清,政委陈海松,后由曾日三接任代政委,约六千五百人;红三十军代军长程世才,政委李先念,约七千人。
此外还有总部直属部队和妇女团等,共计两万余人。
西路军西进后,很快就遇到了强大的阻力。盘踞在青海、甘肃一带的马步芳、马步青部队,是当地的地方军阀势力,以骑兵为主,装备精良,作战凶悍。
马家军对红军怀有深仇大恨,作战时格外残忍,对俘虏从不手软。
11月中旬,红九军在古浪县与马家军展开激战。古浪是河西走廊的门户,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红九军奉命攻占古浪,吸引马家军主力,为主力部队西进创造条件。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异常惨烈。马家军凭借兵力优势和地形优势,对红九军发起一轮又一轮进攻。红九军将士浴血奋战,但终因寡不敌众,损失惨重,阵亡两千余人,占全军三分之一。
曾日三在这场战斗中负责政治工作,他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亲自到第一线指挥,鼓舞士气。许多战士看到政委冒着枪林弹雨在阵地上来回奔走,深受鼓舞,战斗意志更加坚定。
但惨重的伤亡还是让他心痛不已。这些战士都是从鄂豫皖根据地一路走来的老红军,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却倒在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古浪战斗后,西路军转战永昌、山丹一带。此时已是深冬,河西走廊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大雪封山,部队缺衣少粮。
战士们穿着单薄的军装,很多人的脚都冻伤了,晚上睡觉时要互相抱着取暖。粮食更是严重短缺,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甚至只能啃树皮草根。
就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吴仲廉产下了儿子。她当时跟随部队在临泽县行军,突然腹痛难忍,在一个农户家里生下了孩子。
产后她连休息都顾不上,就要随部队继续转移。孩子饿了,她就喂奶,但她自己都吃不饱,哪里有足够的奶水。看着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她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部队里像她这样的女战士还有很多,有的怀孕了,有的带着孩子,都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坚持战斗。
但随着战斗越来越激烈,形势越来越严峻,很多人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将孩子托付给当地百姓抚养。吴仲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听说了王学文的善名,做出了将儿子托付的决定。
1937年1月20日,红五军在高台县被马家军重兵包围。军长董振堂率领三千将士坚守高台九天九夜,打退敌人数十次进攻。
但最终因为弹尽粮绝,高台失守,董振堂及三千将士全部壮烈牺牲,无一人投降。这是西路军遭受的第一次重大损失,也标志着形势的急转直下。
高台失守后,西路军主力被迫转移到倪家营子。这是一个位于临泽县的小村庄,地处平川,没有任何防御优势。
马家军调集七万大军,将西路军团团包围。双方在这里激战四十多天,红军伤亡惨重,粮食弹药消耗殆尽。
2月下旬,西路军被迫突围,进入祁连山区。此时,两万多人的部队,只剩下不到一万人。3月中旬,在经过梨园口战斗后,西路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三千余人。
曾日三在这段最艰难的时期,始终坚守岗位。
他的妻子吴仲廉被俘,儿子被托付给别人,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否活着走出祁连山。但他从未想过放弃,依然带领战士们顽强战斗,希望能够突围成功,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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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离死别与漫长等待
3月14日,西路军召开会议,决定将剩余部队分成三路突围。曾日三被任命为第三支队政委,率领两百余人向西突围,掩护主力部队转移。
这是一次几乎没有生还希望的任务。第三支队大多是伤病员和女战士,战斗力很弱,武器弹药也严重不足。曾日三知道,这次任务凶多吉少,但他没有犹豫,毅然接受了任务。
在出发前,他将怀表摘下来,交给身边的警卫员,让他如果能够活着出去,一定要把怀表送给妻子吴仲廉,告诉她要坚强活下去,照顾好孩子。
第三支队在祁连山中艰难行进,沿途不断遭到马家军的追击。战士们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才敢出来赶路。粮食早已吃完,只能挖野菜,啃树皮,有的战士甚至饿得晕倒在雪地里。
4月下旬,部队抵达安西县附近的红柳园子。这里已经接近新疆边境,再坚持几天,就能进入新疆境内,获得接应。但就在这时,马家军骑兵追了上来,将第三支队包围。
4月27日,战斗打响。曾日三组织战士们利用地形,与敌人周旋。他们人数虽少,但战斗意志顽强,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但随着弹药耗尽,伤亡增加,形势越来越危急。
曾日三看到敌人又一次发起冲锋,当即决定让伤病员和女战士先撤退,自己带领剩余战士阻击敌人。他亲自端起步枪,向冲上来的敌人射击。
子弹打完后,他拿起石头继续抵抗。最后,当敌人冲到跟前时,他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扑上来的几个敌人同归于尽,时年33岁。
曾日三牺牲的消息,很长时间都没有传出来。吴仲廉当时被关押在张掖监狱,根本不知道丈夫的情况。她每天都在盼望,盼望战争早日结束,盼望能够和丈夫团聚,盼望能够接回儿子,一家三口团圆。
王学文在临泽县,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西路军的消息。
他听说红军在祁连山区全军覆没,死伤无数,心里很担心吴仲廉的安危。但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个人的命运如同飘萍,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1937年3月,王学文通过关系,打听到吴仲廉被关押在张掖监狱的消息。这个消息让他既担忧又为难。吴仲廉还活着,这是好事。
但她被关在监狱里,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更重要的是,王学文不知道该不该去探望她,该不该告诉她孩子的情况。
在那个敏感的时期,任何与红军有关联的行为,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马家军正在到处搜捕红军余部及其同情者,已经有不少帮助过红军的百姓被抓走,下场凄惨。
王学文如果去探监,等于主动暴露自己与红军的关系,不仅自己有危险,还可能连累全家。
但王学文想起那个风雪之夜,想起吴仲廉托付孩子时的眼神,想起自己的承诺。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冒险去一趟。他托关系,花了不少钱,终于获准探视。
探监那天,王学文带着秦莲和两个孩子,前往张掖。在监狱里,他见到了吴仲廉。
短短几个月,吴仲廉瘦得脱了形,身上带着伤,但眼神依然坚定。当她看到王学文怀里的王继曾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次探监后不久,吴仲廉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关押。王学文再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能否熬过这场劫难,更不知道她能否兑现当年的承诺,回来接走孩子。
而那个风雪之夜托付给他的婴儿,正在王家一天天长大,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经历了怎样的生死离别,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一别,竟是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中国经历了抗日战争,经历了解放战争,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三个家庭的命运,也在这历史的洪流中,发生了谁也无法预料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