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刻着“896”,是他在这个铁矿劳工营的“名字”。
来这儿437天,他见过17个人被冻僵在雪地里,尸体像柴火一样被拖走。
今天轮到他去凿冰取水,路过肖铁林的木桩时,对方突然用日语低声说:“今晚厕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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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铁林是营里少数会说日语的劳工,之前给日军当过翻译。
汤德远本来瞧不上他,觉得这种“二鬼子”活该被扒皮,但现在,这人眼里的血丝比矿渣还密,不像装的。
厕所墙缝里塞着半根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肖铁林用冻裂的手指划拉着:“这是矿道结构图,日军在东南角留了根排水管,直径60厘米,能钻过去。”汤德远摸了摸纸,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比营里发的糙米还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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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咋知道这管用?”汤德远咬着牙问。
肖铁林低头扒拉着棉袄里的棉絮,露出里面藏的铁片是之前给日军画图纸时偷偷拓的。
“我当翻译时,见过他们的防御图。”他声音发颤,“再不走,开春第一批‘病号’就该轮到咱俩了。”
劳工营的“病号”从来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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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德远想起上个月被抬走的老王,走前还拽着他的裤脚说“我没病”,他把烟盒纸塞进鞋垫,铅笔头叼在嘴里,木头渣子硌得牙龈生疼。
当晚子时,矿道炸药库的爆炸声准时响起是肖铁林提前松动了雷管引线。
日军的手电光全往那边扫,两人猫着腰溜到东南角。
排水管口结着冰碴,肖铁林先钻进去,汤德远跟着爬,管壁的铁锈刮得胳膊直流血,爬了约莫30米,尽头透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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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铁林刚探出头,就被一支步枪顶住后脑勺。
“动一下崩了你!”黑夜里传来东北口音,汤德远心里一紧是抗联!
领头的叫云虎,抗联三支队的侦察班长。
他盯着肖铁林冷笑:“肖翻译官,别来无恙啊?三年前你带着日军端了我们交通站,害老李一家五口被活活烧死,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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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德远脑子“嗡”的一声,他转头看肖铁林,对方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云虎的手下把两人捆在松树上,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本来想留你条命,”云虎蹲下来,手里把玩着匕首,“但大阔枝说了,见着你必须带回去。”
汤德远这才注意到,队伍里有个瘸腿的汉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大阔枝,当年交通员老李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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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阔枝没打肖铁林,就是盯着他笑,笑了整整一夜,笑得肖铁林裤裆都湿了。
第二天早上,云虎把汤德远拽到一边:“他是叛徒,但你不是,想不想归队?”
汤德远愣住了,“归队”这词儿,他只在梦里听过。
在家乡当农会会员时,干部总说“革命队伍是咱的家”,来劳工营后,他以为自己早成了没人要的“8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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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咬着牙说。
云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帮个忙,肖铁林手里有铁矿的布防图,咱们今晚端了这狗窝,救里面三百多弟兄。”
肖铁林果然把那张铅笔头地图交了出来,还补画了日军机枪堡的位置。
夜袭时,汤德远跟着抗联战士摸进劳工营,看到木桩上的编号在火光里摇晃,像一群哭嚎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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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劳工举着矿镐跟他们冲,日军的惨叫声比狼嚎还难听。
战斗结束后,大阔枝拽着肖铁林进了林子里。
汤德远想去拦,云虎拉住他:“有些债,得自己还。”半小时后,林子里没了动静。
大阔枝出来时,手里提着颗血淋淋的脑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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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东北光复,汤德远跟着部队打到沈阳。
他总想起大阔枝,想知道那个瘸腿汉子后来怎么样了。
托人打听了半年,才在一个偏远屯子找到线索大阔枝去年冬天自杀了,炕头放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个“债”字。
老乡说,大阔枝杀了肖铁林后,天天做噩梦,梦见他哥问“仇报了,心咋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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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德远摸着自己胳膊上的伤疤那是爬排水管时被铁锈刮的,突然明白“归队”到底是啥意思。
不是穿上军装扛上枪就完了。
是得把心里的“木桩编号”抠掉,把欠的债还上,哪怕还不清,也得朝着那个方向走。
就像肖铁林,最后用地图救了三百人,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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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汤德远还活着,住在哈尔滨的老楼里。
墙上挂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肖铁林画的那张铅笔头地图。
他常跟孙子说:“人这辈子,身子能被锁住,但魂不能。魂要是归了队,到哪儿都是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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