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五点,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窗外零星的鞭炮。
我正往炖锅里撒最后一点盐。
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很急,不是董泽楷。
门开了,冷风先涌进来,然后是人。
小叔子罗昊然的笑脸挤进门缝,身后是拖着拉杆箱的丈母娘,孩子,更多的孩子,亲戚。
十口人。
羽绒服蹭着墙壁,行李堵死了玄关。
炖肉的香气瞬间被陌生的汗味、香水味、尘土味吞没。
公公罗富贵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门。
世界的声响仿佛都被关在了外面。
他搓着手,呵出白气,说今年团圆,就定咱家了。
目光扫过我沾着酱油的围裙,落在我脸上。
“梦琪啊,”他说,“跟你商量个事。”
客厅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我捏了捏手里的盐罐,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然后我松开手,点了点头。
“好,听爸的。”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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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厨房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用指尖抹开一小片,看见楼下枯黄的草坪。
罗昊然的大女儿正在上面跑,红棉袄像一团滚动的火。
抽油烟机早就关了,可屋子里的嘈杂声比油烟机响十倍。
脚步声,拉杆箱轮子碾过地板声,小孩尖利的嬉笑,电视被调到最大音量的晚会预告。
“嫂子,这花瓶摆这儿多碍事啊!”
邓思琪的声音贴着我的后背响起,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她没等我回答,伸手就把玄关柜上的玻璃花瓶挪到了地上。
空花瓶在瓷砖上磕出一声轻响。
“妈,您快坐这儿,这沙发软和!”
罗昊然搀着他丈母娘韩碧云,把她让到了客厅主沙发正中央。
那是董泽楷平时最爱窝着的位置。
韩碧云矜持地坐下,拍了拍身边。
“昊然,思琪,你们也坐。别忙活了,都是一家人。”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在验收。
“梦琪,给你添麻烦了啊。”
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看着电视屏幕。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转身进厨房,掀开炖锅的盖子。
热气“呼”地扑上来,糊了一镜片。
牛肉在深褐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已经酥烂了。
我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咸了。
盐放多了。
大概是盐罐被我捏出响声的那时候。
“梦琪,多下点米!”
公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中气十足。
“家里壮劳力多,饭可得管够!”
我应了一声,打开米柜。
白色的米粒哗啦啦流进盆里,淹没了我早上刚淘洗好、准备用来煮粥的少量杂粮米。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米粒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手背有点麻。
“嫂子,卫生间在哪儿?浩浩要拉臭臭!”
邓思琪抱着她的小儿子,站在厨房门口。
孩子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一块快化掉的巧克力,黏糊糊地蹭在她昂贵的羊绒衫袖口。
“直走右拐。”
“哟,就一个卫生间啊?”
她皱了皱眉,抱着孩子转身,声音不大不小地飘回来。
“这么多人,早上可有的挤了。”
脚步声远去了。
我关掉水龙头,盆里的米已经泡在浑浊的水中。
窗外,那团红色的火还在草坪上跑,不知疲倦。
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竹响,像是某个信号。
客厅里的电视声浪猛地高了一截,晚会的开场音乐轰然炸开。
欢腾的旋律挤进厨房,撞在冰冷的瓷砖上,又弹回去。
我拿起盐罐,又往炖锅里撒了一小撮。
然后,盖上了盖子。
02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切腊肠。
公公罗富贵带着一身室外寒气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白酒。
“爸来了!”
罗昊然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迎上去接东西。
“就等您了!妈呢?”
“你妈在楼下,碰见老邻居了,唠两句。”
公公脱下外套,很自然地递给我。
衣服上有浓重的烟味,还有长途汽车座椅的那种皮革味。
我把它挂起来,衣服下摆扫到了地上的花瓶。
花瓶轻轻晃了晃,没倒。
“怎么安排的啊?”
公公在客厅中央站定,像个指挥官。
目光扫过挤在沙发上的韩碧云一家,又扫过堆在墙角的行李。
“昊然思琪带俩孩子睡主卧。”
“韩姐您岁数大,睡次卧,舒服点。”
“剩下几个小的,客厅打地铺,热闹!”
他说得又快又理所当然,手指在空中虚点。
“泽楷呢?还没回来?”
“他公司临时有事,下午赶去临市了。”
“明天上午才能回来。”
公公“哦”了一声,眉头都没动一下。
“男人嘛,事业为重。年夜饭赶不上就赶不上吧。”
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看了看。
那是我们的书房,兼偶尔的客房。
一张单人床,靠墙是书桌和书架。
公公走进去,用手指抹了一下书桌面,看了看指尖。
“灰不大。韩姐,您看这间行吗?”
韩碧云扶着沙发站起来,慢悠悠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挺干净,就是小了点儿。我这老寒腿,床硬不硬啊?”
“垫两床褥子!”
公公大手一挥,然后看向我。
“梦琪,家里多余的被褥都拿出来吧。”
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顶层的储物格。
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棉布的气息涌下来。
我踮着脚,把一床床棉被、枕头抱出来。
沉甸甸的,压得手臂发酸。
客厅里,邓思琪正在指挥她一个年轻表妹。
“沙发挪开点,地铺才能打得开!”
“那个茶几,推到阳台去!碍事!”
沉重的实木茶几腿刮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抱着被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原本熟悉的客厅一点点变形。
沙发歪了,茶几堵住了阳台门。
地毯被卷起来,随意扔在墙角。
露出底下浅色地板上,几道新鲜的划痕。
“嫂子,褥子!”
罗昊然走过来,从我怀里抱走两床被子。
他的胳膊碰到我的,很结实,带着热度。
“谢了啊,嫂子!真是……太麻烦你了。”
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是亮的,那种在自己家才会有的松弛的亮。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公公在背后说。
“梦琪懂事,不会计较这些。”
我把怀里最后一床被子递给邓思琪的表妹。
一个很瘦的小姑娘,接过被子时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声音像蚊子叫。
我冲她点点头。
阳台的推拉门被彻底堵死了。
外面,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楼下的红棉袄不见了,大概是被叫回家吃年夜饭了。
远处,更多的鞭炮声零星响起,东一下,西一下。
像试探,又像催促。
客厅的电视里,歌舞喧天,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笑容标准得晃眼。
“开饭开饭!”
公公洪亮的声音压过了一切。
“都上桌!梦琪,菜齐了吗?”
我看向厨房。
灶台上,炖锅、炒锅、蒸锅都在冒着白汽。
油烟的腻香,肉的浓香,米饭的蒸汽香,混合着,沉甸甸地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也充满了我的喉咙。
“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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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夜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桌子上堆满了骨头、虾壳、鱼刺。
空了的饮料瓶东倒西歪。
白酒下去大半瓶,公公和罗昊然的脸都有些发红。
韩碧云慢条斯理地剔着牙,评价着某道菜的火候。
孩子们早就跑下桌,在变得陌生的客厅里追逐尖叫。
我收拾着碗筷,盘子摞在一起,发出油腻的碰撞声。
厨房的水池很快堆满了。
热水冲下去,洗涤精的泡沫膨胀起来,盖住了脏污。
但油腻腻的感觉,粘在手上,挥之不去。
“梦琪,来,爸跟你说两句话。”
公公走到厨房门口,对我招招手。
他脸上带着酒意的笑,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擦干手,跟他走到阳台。
阳台门被茶几顶着,只能开一条窄缝。
我们侧身挤出去。
冷风瞬间穿透毛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阳台没封,栏杆外是黑黢黢的夜空,偶尔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一瞬。
楼下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别家的。
公公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
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白色的烟在冷风里迅速变形,消散。
“梦琪啊,今天这事儿,爸知道,让你受委屈了。”
他开口,声音比在屋里低了些。
“昊然这小子,做事欠考虑。拖家带口就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我没接话,看着远处楼顶一盏孤独的红色航空障碍灯。
一闪,一闪。
“可你也看见了,韩姐她们,大老远从外地过来,就想过个团圆年。”
“泽楷又不在家。你是长嫂,得多担待。”
他弹了弹烟灰。
烟灰被风卷走,不知落到哪里。
“家里实在是住不开了。打地铺,大人能将就,孩子不行。”
“韩姐年纪大了,腰腿不好,也得睡床。”
“爸想了想,有个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我。
黑暗中,他的脸被烟头的微光照亮一部分,皱纹显得更深。
“附近不是有个‘悦客’宾馆吗?挺干净的。”
“你去那儿住两晚。初一一早,昊然他们就去拜年了,到时候你再回来。”
“房费爸出。”
风好像停了那么一瞬。
又或者,是我的呼吸停了。
远处那盏红色的灯,还在固执地闪。
一下,一下,敲在视网膜上。
“就两晚。”
公公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放得更缓,像在安抚。
“一家人,难得这么齐。让昊然他们陪韩姐好好热闹热闹。”
“你在,他们反倒拘束。你是明白孩子,懂爸的意思吧?”
我收回目光,看向阳台栏杆。
铁质的栏杆,漆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的锈。
我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
粗糙的锈屑沾在指腹上,带着冰凉的颗粒感。
“好。”
声音听起来很平稳,甚至有点轻。
“听爸的。”
公公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厚实,力度不轻。
“爸就知道你懂事!那就这么定了。你简单收拾下,等会儿就去吧。”
“宾馆条件肯定不如家里,将就一下。”
“对了,”
他转身要挤回屋里,又停住。
“这事儿,就别跟泽楷说了。他工作忙,省得他惦记,两头为难。”
我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挤进门缝,温暖的、嘈杂的、混杂着酒菜气味的声浪,立刻将他吞没。
阳台又只剩下我和冷风。
还有指腹上,那一点冰凉的锈红。
我把它捻掉,手指互相摩擦,沙沙的响。
楼下不知谁家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急促而热闹。
很快就炸完了。
寂静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沉。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红色的航标灯。
然后,侧身,挤回了那一片温暖的喧嚣之中。
04
主卧里,我们的双人床上,已经堆满了邓思琪一家人的外套和包包。
我的梳妆台上,摆上了她的化妆品。
瓶瓶罐罐,闪着精致的光。
我从衣柜底层拖出我的小行李箱。
打开,里面是空的,衬布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
我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睡衣,毛巾,洗漱包,充电器,一本书。
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都好像要确认一下。
门被敲响了,很轻。
“嫂子?”
是那个瘦小的表妹。
她端着一杯水,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姐……姐夫打你电话,好像没打通。打到昊然哥手机上了。”
她把水杯放在门边的斗柜上。
“昊然哥让我告诉你一声。”
“谢谢。”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我拿起手机,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还有两条微信。
“老婆,到家了吗?年夜饭开始了吧?替我多吃点。”
“昊然他们突然过来了?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了。人这么多,家里肯定挤坏了。辛苦你了。”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次卧——现在是韩碧云的临时房间,关上门。
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董泽楷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酒店房间的床头灯,光线昏暗。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
“老婆!”他声音提高了些,“家里怎么样?吵坏了吧?”
“还好。”我说。
“我都听爸说了。昊然也是,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带着那么一大家子。”
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无奈。
“爸说……家里住不下,让你先去宾馆住两晚?”
他问得有些迟疑,眼睛看着屏幕里的我,试图分辨我的表情。
“嗯。”我点点头。
“这……这怎么行!”他声音大了点,但很快又压下去,透着一股无力。
“大过年的,让你一个人住宾馆……我这又赶不回去。”
“爸也是,怎么想的……我跟他说!”
“泽楷。”我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看着我。
“爸说得对,家里住不开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
“我去住两晚,方便。”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我打断他,目光越过屏幕,似乎在看房间里那盏孤零零的床头灯。
“你工作忙,别分心。家里的事,我能处理。”
“老婆……”他喉结动了动,脸上是清晰的愧疚和挣扎。
“委屈你了。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
“先顾全大局吧。”
这句话好像是从哪里飘来的,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客厅传来一阵巨大的哄笑声,夹杂着孩子的尖叫。
董泽楷也听到了,他眉头皱得更紧。
“太吵了。你……你早点去宾馆休息吧。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
“老婆,”他压低声音,凑近屏幕,“对不起啊。”
我没说话。
屏幕里,他身后的床头灯,光线稳定地亮着。
不像我家阳台外那盏,一闪,一闪,飘忽不定。
“挂了吧。”我说。
“好。你……小心点。”
视频断掉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还有身后,韩碧云铺在床上的,那床崭新的绣花缎面被子。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回主卧,继续往行李箱里放东西。
最后,我拿起了床头柜上,一个很小的相框。
里面是我和董泽楷的合影,在海边,两个人笑得很傻。
我看了看,然后把它扣在桌面上。
相框背面贴着一个小小的、不干胶的挂钩。
我把相框也放进了行李箱。
拉上拉链,锁好。
轮子滑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地铺已经打好了。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褥子上翻滚打闹。
邓思琪抱着小儿子,和韩碧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指指点点评论着节目。
公公和罗昊然在餐桌旁,就着剩下的菜,继续喝酒聊天。
没人注意到我。
或者说,有人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但很快又移开了。
我走到玄关,穿上外套,围好围巾。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梦琪,这就走啊?”
公公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
“路上小心点。房费我明天转你。”
“不用了,爸。”
我拉开门。
冷空气像等待已久的野兽,猛地扑进来。
“我走了。”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内那个喧闹的、热气腾腾的、与我暂时无关的世界,被关在了身后。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惨惨的光,照着冰冷的瓷砖地面。
我站着没动。
低头,看着我家大门的门槛。
然后,缓缓地,将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放倒。
我蹲下来,伸出右手。
张开拇指和中指,抵在门槛两侧。
慢慢丈量。
从门槛的外侧边缘,到内侧门框。
我的手指很凉,触碰到更凉的门框金属边。
一点,一点移动。
然后,换左手,再量一次。
走廊尽头有风吹来,灯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几秒钟后,我轻轻咳嗽一声。
灯重新亮起。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拉起行李箱。
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走向电梯。
在按下按钮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棕红色的防盗门。
门牌号:902。
油漆有些旧了,数字边缘微微起皮。
我看了它三秒钟。
然后,转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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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悦客”宾馆的前台是个小姑娘,正在看手机里的晚会。
见我拖着箱子进来,有点意外。
“您好,住宿吗?”
“嗯。一间大床房,安静点的。”
“好的……就您一位?”
小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着,忍不住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除夕夜,独自来住宾馆的女人。
大概不算常见。
“一位。”我确认。
房间在六楼,走廊尽头。
很标准的经济型酒店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小小的电视。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息。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外套。
房间里暖气很足,甚至有点燥热。
我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外面是陌生的街道,路灯昏黄,车辆稀少。
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暖融融的光,人影晃动。
更远的夜空,不时被烟花照亮,绚烂的色彩无声地绽开,又熄灭。
我拿出手机。
家庭微信群名叫“幸福一家亲(18)”。
此刻,消息正不断弹出来。
罗昊然发了一段小视频。
镜头晃动,拍的是我家客厅。
地铺上,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吃零食看电视。
大人们在举杯。
公公满脸红光,举着酒杯:“来,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众人哄笑着应和。
韩碧云的声音传来:“亲家公太客气了!谢谢款待啊!”
邓思琪发了一张自拍。
她和她母亲头挨着头,背后是我家主卧的软包床头。
“在嫂子的豪华大床上陪妈妈守岁!感谢嫂子无私奉献!”
后面跟着几个呲牙笑的表情。
罗昊然回复:“老婆你这角度显脸小!”
接着是几个亲戚的附和:“房子真宽敞!”
“装修得真有品味!”
“泽楷梦琪能干!”
一条接一条,热闹地滚动着。
没有人@我。
也没有人问一句,我在哪里,宾馆条件如何,吃了没有。
我往下翻。
翻到几个小时前,我离开家之前。
最后一条我发出的消息,是下午四点。
一张炖锅的照片,配文:“年夜饭准备中。”
下面,董泽楷点了个赞。
马菊花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再往下,就是刚刚那片喧嚣的海洋。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指尖冰凉,屏幕温热。
那种油腻腻的感觉,好像又从手指缝里渗了出来。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走进浴室。
打开热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蒸汽很快弥漫了镜子。
我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睛下面有点青,是没睡好的痕迹。
我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刷牙。
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被放大,单调而规律。
洗漱完,我躺到床上。
床垫比家里的软,陷下去一块。
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但不太自然,可能是烘干机的效果。
我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阅读灯。
拿起带的那本书,是门罗的《逃离》。
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
文字进不到脑子里。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继续。
远远近近,像夜的呓语。
我拿起手机,打开智能家居的APP。
这个APP连接着家里的智能锁、安防摄像头和几个传感器。
是去年装修时,董泽楷坚持要装的,说是安全。
平时几乎没用过。
图标是一个小小的房子形状,点进去。
需要指纹验证。
我把拇指按上去。
识别成功。
界面跳出来,显示着“家”的状态。
智能锁:已关闭。
摄像头(客厅):未开启。(通常我们不在家时才远程开启)
传感器:一切正常。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点开了智能锁的详细设置菜单。
里面有很多选项。
临时密码,定时解锁,报警设置,权限管理……
我的目光在“权限管理”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点进去。
退出来,又点开了传感器日志。
记录了今天家里的门窗开合、温度湿度变化。
下午5:07分,大门打开。
之后,频繁的开门关门。
主要是阳台门和卫生间门。
最后一次大门开合记录,是晚上8:33分。
那是我离开的时间。
之后,再无记录。
我退出APP,按熄了屏幕。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极微弱的路灯光。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
耳朵里却异常清晰。
听见空调出风口低沉的送风声。
听见走廊远处隐约的电梯到达的“叮”声。
听见自己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还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那一声。
门锁合上的声音。
那么轻,又那么重。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实,那一线光,正好落在我的眼睛上。
我重新睁开眼,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
直到远处,不知哪里的钟楼,传来了沉闷的敲击声。
当——当——当——
响了十二下。
除夕过去了。
新年的第一天,来了。
我坐起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时间显示:00:01。
微信群里,刚刚安静了片刻,又涌出许多新消息。
是罗昊然发的红包。
“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一串“谢谢老板”的表情刷屏。
接着,是公公发的语音。
点开,是他带着醉意、更加洪亮的声音:“新年好!都好好的!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一片附和之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枕边。
重新躺下。
这一次,我伸手,彻底拉严了窗帘。
那一线光消失了。
房间里是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我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
摸到了冰凉的手机。
拿起,解锁。
屏幕的光再次照亮我的脸。
我点开那个智能家居APP。
指纹验证。
进入。
这次,我没有丝毫犹豫。
点开了“权限管理”。
06
权限管理的界面很简洁。
用户列表里只有两个名字:我,董泽楷。
都是管理员权限。
下面有一个选项:“添加临时用户”。
我点了进去。
需要输入临时用户的手机号,设置有效期限和可操作的权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退了出来。
没有添加任何临时用户。
我切换到“智能锁”的高级设置。
里面有一个不常用的功能:“双重验证模式”。
开启后,开门不仅需要指纹或密码,还需要在APP上二次确认。
或者,由管理员远程临时解除此模式。
这个功能我们从未用过。
董泽楷甚至可能忘了它的存在。
我点了一下那个开关。
屏幕弹出提示:“开启双重验证模式后,将极大增强安全性,但可能造成开门不便。是否确认开启?”
下面有两个按钮:取消,确认。
我的拇指,轻轻按在了“确认”上。
界面跳转,提示设置成功。
下面有一行小字:“您可以在必要时远程关闭此模式,或生成一次性临时密码。”
我退回到主界面。
智能锁的状态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盾牌标志。
我看了它一眼,然后关掉了APP。
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老周。
是我们这栋楼的物业维修班长,一个实在人。
去年我们家水管爆了,半夜麻烦过他一次,他很快就来处理了。
我存了他的私人号码。
时间显示:00:18。
这个时间打电话,很不合适。
我点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
是一只憨厚的金毛犬。
我打字:“周师傅,新年好。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902的业主程梦琪。有个很紧急的事情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接个电话?实在不好意思。”
发送过去。
我等着。
屏幕的光映着我半张脸,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副静止的面具。
大约过了两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周回复了:“程姐,新年好。没事,你说。我刚值班回来,还没睡。”
我立刻拨通了他的语音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程姐?”老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很客气。
“周师傅,真不好意思,除夕夜还打扰您。”我的语气放得很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焦急。
“没事没事,您说。怎么了?家里水管又出问题了?”
“不是水管。是……是门锁的事。”
“门锁?智能锁没电了?还是坏了?”
“也不是坏了。是……唉,家里今晚来了好多亲戚,人多手杂。”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有些难为情。
“我公公,年纪大了,有点糊涂。他非说原来的智能锁不安全,人多眼杂的。”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老式的挂锁,特别结实的那种。”
“刚才……刚才趁我不注意,他硬是给大门外加了一道锁,把锁扣拧死在门框上了。”
“啊?”老周显然很诧异,“还有这事儿?那锁……钥匙呢?”
“钥匙我公公收着呢。可他……他喝了点酒,现在睡下了,怎么叫都不醒。”
我叹了口气。
“家里十好几口人,明天一大早还得出去拜年。这锁从外面锁上了,里面的人出不来。”
“我想着,能不能麻烦您,明天一早,趁我公公酒还没醒,找人帮我把那外面的锁扣拆了?”
“不用动里面的智能锁,就把外面后加的那个锁和锁扣拆掉就行。”
“我知道这要求挺过分的,大年初一就麻烦您。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家里人都急死了。”
我的语速不急不缓,把那种无奈和着急,表现得刚刚好。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几秒。
似乎在消化这个有点离谱的情况。
“这个……程姐,拆锁扣倒是简单,有工具就行。就是……”
“费用我加倍付!周师傅,真是给您添大麻烦了!”
我立刻接上话。
“主要是我公公那人,脾气倔,醒来要是知道锁被拆了,肯定跟我急。”
“我就想着,趁他睡着,赶紧处理了。免得白天闹起来,左邻右舍看笑话。”
老周又犹豫了一下。
“程姐,不是钱的事。主要是大年初一,上门拆锁……这……”
“周师傅,求您帮帮忙了。”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恳求。
“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绝对不再给您添这种麻烦。”
“而且,不需要您亲自来。您看这样行吗?您工具箱里有没有合适的工具?比如角磨机?”
“我让我家一个年轻力壮的表弟,现在就去物业值班室找您拿工具。”
“他以前在工地干过,会用电动的工具。让他拿了工具,自己上去拆就行。”
“拆完了,立刻把工具还您,绝对不耽误您事儿。”
“这样您也不用跑一趟,工具借一下就好。您看行吗?”
我说得很周全,几乎堵住了他所有推脱的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长一段时间。
只能听到老周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像是下了决心。
“唉,行吧程姐。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工具我这儿有小型角磨机,切个锁扣没问题。”
“让你家亲戚现在过来拿吧。我在值班室。”
“不过说好了啊,用完立刻还我。小心点用,注意安全。”
“一定一定!太感谢您了周师傅!新年大吉大利!”
我连声道谢,语气充满了感激。
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空调单调的风声。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的光自动熄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
我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缓,好像把胸腔里积压了半夜的什么东西,一点点吐了出去。
然后,我重新点亮屏幕。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瘦小表妹的头像。
她晚上给我端过水。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小妍,睡了吗?不好意思,有件急事想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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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妍回复得很快。
“姐姐,我没睡。怎么了?”
我拨通了她的语音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很小,背景音是客厅电视声和隐约的鼾声。
“小妍,实在抱歉,这么晚找你。有个事,只有你能帮我。”
“姐姐你说。”
她的声音带着点怯,但没拒绝。
“我家大门的锁,出了点问题。需要一点工具来处理。”
“我想现在去拿工具,但宾馆离得有点远,我过去不太方便。”
“工具就在我们楼下的物业值班室,一个姓周的师傅那里。”
“你能帮姐姐跑一趟,去把工具拿上来吗?然后放在我家大门外面就行。”
“工具有点重,是一个小箱子。你能拿得动吗?”
小妍迟疑了一下。
“现在吗?外面……好像挺冷的。”
“我知道。所以姐姐特别不好意思。”
我的语气充满歉意和焦虑。
“可明天一早大家就要出门拜年,锁要是打不开,就全耽误了。”
“家里都是长辈,还有孩子,不能让他们着急上火。”
“小妍,帮姐姐这个忙,好吗?姐姐回头一定好好谢你。”
电话那头,小妍似乎在犹豫。
我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背景里,她某个表兄弟打呼噜的声音。
“那……那工具拿了,放在门口就行吗?不用做别的?”
“对,放在902的门口,地上就行。然后你就回去睡觉,别的不用管。”
“周师傅那里……他知道是我去拿吗?”
“知道的。我跟他说好了,是我表妹来拿。你到了就说,是902程姐让来的。”
小妍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吧,姐姐。我现在穿衣服下去。”
“太谢谢你了小妍!你穿厚点,路上小心。”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拉开一点点窗帘。
街道依旧冷清。
路灯的光晕里,能看到细微的粉尘在飘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机很安静。
家庭群里,最后几条拜年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
世界仿佛都睡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小妍发来的微信。
“姐姐,工具拿到了。是一个灰色的工具箱,挺沉的。我放到902门口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很低,是对着地面拍的。
我家棕红色的防盗门前,放着一个半旧的灰色塑料工具箱。
门缝底下,透出客厅里微弱的光。
“好的,太谢谢你了小妍。快回去休息吧,外面冷。”
“嗯,姐姐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床边。
这一次,我没有关灯。
床头阅读灯昏黄的光,照亮我膝盖上一小片区域。
我把手放在那片光里。
手指修长,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头。
又慢慢松开。
如此反复了几次。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智能家居APP。
那个黄色的小盾牌标志,依然亮着。
我点开“智能锁”状态。
显示:“已锁定。双重验证模式开启中。”
下面有一个选项:“生成一次性临时密码(有效时间15分钟)”。
我点了下去。
系统提示:“请设置密码有效起始时间。”
我选择了“立即生效”。
屏幕跳转,生成了一串八位数的随机密码。
数字是蓝色的,在白色背景上很显眼。
我看了这串数字五秒钟。
然后,截屏。
打开微信,找到小妍。
把截图发了过去。
附上一句话:“小妍,还得再麻烦你一下。刚才忘了,这是开智能锁的一次性密码。”
“你帮我输入一下好吗?就在门锁的数字键盘上输入这串数字,然后按号键。”
“输入完,门会‘嘀’一声,提示验证通过。然后你试着拧一下里面的门把手,看能不能打开。”
“如果能打开一条缝,你就立刻把门再关上就行。不用进去。”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里面的锁是不是好的。辛苦你了。”
信息发出去。
我盯着屏幕。
这一次,小妍没有立刻回复。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粘稠地、缓慢地流淌过去。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并不快,但很沉。
仿佛敲在肋骨上。
大约过了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小妍:“姐姐,密码输了。门‘嘀’了一声,我拧了一下把手,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
“里面的锁应该是好的。”
“那就好。谢谢你了小妍,快回去睡吧。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姐姐你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了。
我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去,陷进柔软的床头。
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刷着普通的乳胶漆,有一点点细微的裂纹。
像一张安静而苍白的脸。
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再数心跳。
也没有再想那一声“咔哒”。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另外一幅画面。
是家门口,那个灰色的工具箱。
静静地放在棕红色的防盗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客厅的光。
而那扇门。
那扇刚刚被验证了可以从内部打开一条缝的门。
现在,从外面。
加上一把坚固的、老式的挂锁。
会怎么样呢?
我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01:47。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距离他们发现出不去,也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躺下来,拉好被子。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08
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零星的,而是密集的、持续的、仿佛要掀翻天空的轰鸣。
大年初一的早晨,终于彻底苏醒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条刺眼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我坐起身,看了看手机。
07:32。
微信有很多未读消息。
大部分来自“幸福一家亲(18)”。
我点开。
最早的一条是早上六点半,马菊花发的。
“大家新年好!都起床了吗?准备准备,早点出门拜年啦!”
后面跟着几个太阳的表情。
然后是邓思琪,七点左右。
“妈我们都起来啦!孩子们都换上新衣服了!马上就能出发!”
罗昊然:“早餐简单吃点,出去拜年顺便下馆子!”
韩碧云:“亲家母,麻烦你们了,我们也收拾好了。”
一片祥和,充满期待。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罗昊然发的。
只有三个字:“门坏了?”
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问号表情。
再往下,没有了。
群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前一秒还热火朝天、下一秒戛然而止的安静。
我放下手机,不慌不忙地起床。
洗漱,换好衣服。
甚至还对着镜子,仔细梳了梳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里的血丝也褪了。
看起来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然后拿起房卡和手机,下楼,退房。
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小姑娘,正在吃早饭。
见我下来,有些惊讶。
“您这么早就走啊?”
“嗯,家里有事。”我笑笑。
走出宾馆大门。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爆竹硝烟味和早春清晨特有的凛冽。
天空是那种被鞭炮熏过的、淡淡的灰蓝色。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穿着新衣的人们互相拜年,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
我拉了拉围巾,慢慢朝家的方向走。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悠闲。
像是晨起散步。
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微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罗昊然”的名字。
我任由它响着,没有接。
响了七八声,停了。
几秒后,又响起来。
这次是“公公”。
我依然没接。
震动停止。
紧接着,“邓思琪”又打了进来。
我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大衣口袋。
震动隔着厚厚的衣料,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麻痒感。
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挣扎。
我走到我家楼下了。
抬头,望向九楼。
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
看不出任何异常。
楼下单元门的密码锁,我熟练地输入密码。
“嘀”一声,门开了。
我走进去,电梯刚好停在一楼。
轿厢里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我完整的身影。
我按了“9”。
电梯平稳上升。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2……3……4……
很安静,只有电机低微的嗡鸣。
“叮。”
九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首先涌入耳朵的,是杂乱的人声。
敲击声,拍门声,孩子的哭声,男人焦躁的吼叫,女人尖利的质问。
混杂在一起,从我家门内传来,闷闷的,却极具穿透力。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是对门的邻居,一对老夫妇,穿着簇新的唐装,正惊疑不定地看着902的房门。
还有斜对面的年轻夫妻,抱着孩子,也探头探脑。
见我走过来,邻居老太太像看到救星。
“小程!你可回来了!你们家这……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还砸门?”
我冲她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阿姨,吵着你们了。家里锁好像出了点问题,人在里面出不来。”
“出不来?”老头儿瞪大眼睛,“怎么出不来?钥匙呢?”
我走到902门前。
棕红色的防盗门紧闭着。
门外的把手上,空无一物。
但就在门框外侧,原本光洁的金属门框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黄铜色的、极其坚固的U型挂锁。
锁梁粗壮,锁身沉重。
它牢牢地穿过一个同样崭新的、被强力螺丝固定在门框上的金属锁扣。
锁扣的另一半,则被拧死在了大门外侧的金属门板上。
U型锁紧紧扣合。
将大门的外侧门板,与门框,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从物理上,彻底断绝了从内部开门的可能。
因为里面的智能锁即使打开,门板也只能向外推开几厘米,就会被这根坚固的锁梁挡住。
锁,是那种老式的、最结实的款式。
钥匙孔很小,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门内,拍打声更加剧烈。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开门啊!”是罗昊然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变形。
“妈!妈你别着急!肯定能打开!”邓思琪带着哭腔。
孩子的哭声更加响亮。
还有公公粗重的喘气声和咒骂。
我平静地看着那把锁。
然后,在邻居们惊愕的目光中,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钥匙。
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