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离婚协议,是我从网上找模板打印的。
A4纸,宋体字,冷冰冰的格式。
我把它拍在实木餐桌上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打在棉花上。
黄峻熙的目光从协议移到我的脸。
他眼里有些红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水槽里。
嗒。
像倒数。
“不让去,就别怪我绝情。”
我说。
我以为会看到他惯常的沉默,或一丝痛楚的裂缝。
可他只是极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望穿了我,望向更远的什么地方。
然后,他垂下眼,说:“好。”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很慢,很重。
我胸口那块堵着的石头,忽然就没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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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争吵是从晚饭时开始的。
我炒了个青菜,盐放多了,齁咸。
黄峻熙默默扒着饭,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得有些艰难。
“傅煜城说,下月初的档期正好空出来。”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看他。
“那组雪山星空,他惦记好久了,设备都准备好了。”
黄峻熙没应声,筷子尖在米饭里拨了拨,挑出一颗黑色的锅巴。
“就一周。我跟团,他搞创作,互不耽误。”
他还是不说话。
我放下筷子,瓷碗底磕在桌子上,“铛”一声。
“你倒是说句话。”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枯井。
“别去。”
声音不高,哑哑的。
“为什么?”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傅煜城是我十几年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就是别去。”
火气“噌”地窜上来。
我盯着他油亮的嘴唇,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黄峻熙,你讲点道理。我和他就是纯友谊,你心眼别那么小。”
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
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里。
“纯友谊。”他又重复,这次带了点鼻音,“纯友谊,需要单独去雪山待一周?”
“那是工作!摄影工作!”
“你的工作,是坐在办公室里做报表。”
他站起来,把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客厅走。
背影挺得笔直,有点僵。
我跟过去,拦在他面前。
“你今天就非得把话说明白。你是不是不信我?”
他停住,目光落在我头顶,又移开,看向我身后的电视墙。
墙上是我们的婚纱照。
我笑得没心没肺,他抿着嘴,眼神很稳。
“我信你。”他说。
“那你拦什么?”
“我信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不信他。”
“傅煜城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他忽然看我,眼神锐利得像针,“对你无微不至,随叫随到,听你抱怨老公,劝你‘活出自我’的那种人?”
我被噎住,脸上发烫。
“你偷看我手机?”
“你手机摆在沙发上,屏幕亮着。”
他绕过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电视没开,他只是握着。
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反正,不准去。”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我看着他后脑勺硬挺的头发茬,一股邪火混着委屈,冲垮了理智。
我冲回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早就打印好、却从未想过真会用的文件。
打印纸边缘有点割手。
我走回客厅,把纸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茶几震了震。
我一字一顿。
他目光垂落,看着那行加粗的“离婚协议书”。
侧脸线条绷得像石头。
屋里只有冰箱的低嗡声,和水龙头的滴水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太深了,像夜里的海。
然后,他说:“好。”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顿了顿。
落下去。
沙,沙,沙。
每一笔,都像划在我心口上。
签完了,他放下笔,靠回沙发背。
闭上眼睛。
“去吧。”他说,声音疲惫得像走了很远的路,“玩得开心。”
02
傅煜城约我在老地方见。
街角的咖啡馆,灯光总是调得很暗,空气里有咖啡豆焦香和旧书的霉味混合的味道。
他早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皱。
见我进来,他立刻合上电脑,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牙齿很白。
“诗雯,这边。”
我走过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
服务生过来,我要了杯热拿铁。
“怎么样,大工程师批准了没?”傅煜城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我摇摇头,拿起方糖罐,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丢进还没上来的咖啡杯该在的位置。
“吵了一架。”
“啧。”傅煜城靠回椅背,摇摇头,“我就知道。他那个人,看着闷,控制欲强着呢。”
“我给他看了离婚协议。”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傅煜城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那惊讶化成一抹复杂的、像是混合了同情和某种跃动的神采。
“你真签了?”
“他签了。”我说,声音有点干。
傅煜城沉默了几秒,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
“也好。”他放下杯子,语气轻松起来,“长痛不如短痛。诗雯,你早该活得更自由点。”
自由。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混乱的水里。
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我其实没想真离……”我低声说。
“但他签字了。”傅煜城打断我,目光炯炯,“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心里,对你的信任,或者说,对你们关系的信心,连一次正常的旅行都承受不起。”
正常的旅行。
我心里重复着,好像抓住了一点底气。
“那雪山,真的那么值得去?”我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值!”傅煜城来了精神,拿起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去年我在阿尔金山拍的。”
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
照片上,苍穹如墨,星河泼洒,一座雪峰沉默地矗立在星光之下,凛冽,纯净,亘古不变。
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品。”傅煜城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诗雯,你站在那样的星空下,会感觉一切琐碎、争吵、不快,都被荡涤干净。那才是活着的感觉。”
他手指划过屏幕,换了一张。
是日照金山,万丈金光,磅礴得令人窒息。
“你值得最好的风景,最好的人生。”
他收回手机,看着我,眼神专注。
“而不是困在一潭死水里,为了一点小事,就被拿离婚协议威胁。”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有点疼,有点醒。
服务生端来拿铁。
拉花是个粗糙的心形,正在慢慢涣散。
我盯着那团白色的泡沫,没说话。
咖啡馆音箱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小号声嘶哑地蜿蜒。
旁边一桌情侣在低声说笑,女孩的笑声清脆。
“他签字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问,“什么表情?”
傅煜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摇头,仿佛在笑我的傻气。
“重要吗?结果已经摆在这儿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手背,但在半空停住,转而拿起了糖罐。
“别想了。准备行李吧,高原温差大,保暖要做好。相机你不用操心,我多带一台备机。”
他开始絮絮地叮嘱,带什么衣服,什么药品,防晒霜的系数。
事无巨细。
我以前会很享受这种被照顾周到的感觉。
此刻,却有点走神。
我望向窗外。
街对面,一个男人正蹲在路边,给自行车链条上油。
手指黑乎乎的。
动作很认真。
黄峻熙也会这样,默默地修家里坏掉的东西。
从不多说。
我忽然想起他签字时,笔下那沙沙的、沉重的声音。
像秋虫在啃食最后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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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里静得可怕。
黄峻熙开始早出晚归。
说是项目到了关键期。
我起床时,他那边被窝通常是凉的。
我睡下时,常常听到书房门极轻地合上,和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那咳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听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我站在冰冷的客厅地板上,听着那咳嗽,脚趾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想过去倒杯水。
脚步挪到书房门口,又停住。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不需要吧。
大概。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的咳嗽声变得模糊,却更固执地往耳朵里钻。
白天,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餐桌变得很大,我们各占一端,埋头吃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只喝半碗汤。
颧骨渐渐凸出来,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
像一层洗不掉的阴影。
“菜不合胃口?”我终于忍不住,在一次他几乎没动筷子时问。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在我脸上。
“没。”他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挺好的。”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喉结滚动得异常艰难。
“你脸色不好。”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累的。”他放下筷子,抽纸巾擦嘴,“项目忙完就好了。”
他起身,把碗筷放进水槽。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
像角落里扫不净的灰尘。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对着他的背影问。
水流声停了一瞬。
“说什么?”他没回头,继续洗着碗。
“说什么都行!关于那件事,关于旅行,关于……”我哽住,“关于你签了字的那张纸!”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
拿起搭在一边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干手。
每一个动作都平稳,克制。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橱柜边,看着我。
“字我签了。”
“旅行你可以去。”
“还有别的要说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我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迅速膨胀,变成一股无名火。
“黄峻熙!那是离婚协议!不是购物清单!”
“我知道。”他说,甚至轻轻点了点头,“所以,你自由了。”
傅煜城也说这个词。
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冰碴子,扎得人生疼。
“你什么意思?盼着离是吧?”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
那目光太深,太沉,我看不懂。
只觉得被他这样看着,我那点火气无处着落,烧得自己心肺疼。
“行!你够狠!”我扭头冲回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大口喘气。
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叹气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我轻轻拉开门一条缝。
客厅灯还亮着。
他不在。
书房门关着,灯亮着。
我光脚走过去,贴在书房门上。
里面很安静。
没有咳嗽,没有翻书声。
只有一种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绵长,沉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受伤的动物,在暗处独自舔舐伤口。
我举起手,想敲门。
手指蜷起,停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
最终,还是放下了。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冬天,我发烧了。
他整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遍给我擦额头和手心。
他的手很大,很暖,动作笨拙却轻柔。
那时他的呼吸声,就响在我耳边,平稳,安稳,让人心安。
和现在门板后那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判若两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淡淡的、他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快要散尽了。
04
婆婆胡玉璧突然来了。
事先没打电话。
我开门时,她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外面,身上有股从公交车上带下来的、浑浊的暖气味道。
“妈?您怎么来了?”
“炖了点汤,给峻熙送过来。”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眼睛却没多少笑意,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刷子轻轻刷过。
我侧身让她进来,心里有点打鼓。
婆婆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眼神厉害,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峻熙还没回?”她换了鞋,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没,最近加班多。”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没喝,双手捂着玻璃杯,目光落在电视墙的婚纱照上。
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最近挺好的?”她问,声音不高。
“挺好的。”我答得飞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边。
“挺好。”婆婆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峻熙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她抬起眼看我,那眼神锐利,直接。
“你是他媳妇儿,有时候,得多问一句。”
我心里一紧。
“妈,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能听说什么?”婆婆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就是觉得,他最近回家吃饭,气色差得很。问他,只说累。”
她顿了顿。
“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不是累那么简单。”
她话里有话,像石子投入深潭,我听得到响,却看不清涟漪下的东西。
“他……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干巴巴地解释。
婆婆没接话,只是又看向婚纱照。
照片里,我头歪向他的肩膀,他站得笔直,肩膀微微向我倾斜,是一个含蓄的、保护的姿态。
“两个人过日子,得像这照片里一样。”婆婆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得互相靠着,劲往一处使。不能一个使劲往前冲,另一个……在心里头拆台。”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黄峻熙回来了。
他看到婆婆,愣了一下。
“给你送汤。”婆婆站起来,脸上又露出那种标准的、温和的笑,“又加班到现在?吃饭没?”
“吃过了。”黄峻熙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婆婆走过去,接过他的外套挂起来。
靠近时,她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黄峻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可能……实验室沾上的。”他转身往卫生间走,“我先洗把脸。”
他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声响起。
婆婆站在原地,看着卫生间的门,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读不懂的悲哀。
她慢慢走回沙发坐下,脊背不再挺直,显得有些佝偻。
“诗雯。”她叫我。
“嗯?”
“峻熙……最近身体怎么样?真的只是累?”
我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他日益消瘦的脸,深夜的咳嗽,艰难的吞咽。
还有书房门后,那压抑的呼吸。
“他……就是项目太紧,睡不好。”我听见自己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叹息,沉甸甸的。
没再追问。
黄峻熙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挂着水珠,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妈,汤我明天喝,天晚了,我送您回去。”
“不用送,我认得路。”婆婆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摸了摸保温桶,“汤趁热喝,凉了腥。”
她走到门口,换鞋。
黄峻熙站在她旁边,低着头。
“妈……”
“行了,回去吧。”婆婆打断他,伸手,极其快速地、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胳膊。
握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
然后松开,拉开门。
“走了。”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黄峻熙站在玄关,没动,低着头,看着刚才被母亲握过的手臂位置。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覆盖了他整张脸。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得那身影,孤单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根僵立的稻草。
“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试探着问。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知道什么?”他反问,声音沙哑。
我噎住。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书房。
“早点睡。”
书房门又一次关上,隔绝出两个世界。
我走到餐桌边,打开保温桶。
浓郁的、带着中药味的鸡汤香气扑出来。
热气哈在脸上,湿漉漉的。
汤很清亮,底下沉着几块乌鸡肉,还有几颗红枣,几片参。
是他小时候生病,婆婆常炖的那种汤。
我盖上盖子,那香气还被关在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萦绕在鼻尖。
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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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行前夜。
行李摊开在地上,像个张着嘴的、等待填满的怪物。
我蹲在地上,一件件往里塞衣服:加厚冲锋衣,羊毛袜,保暖内衣,颜色鲜亮的围巾。
傅煜城发来消息:“明早七点,小区门口接你。激动吗?”
我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退出聊天框。
客厅里,黄峻熙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部吵闹的综艺。
他没看屏幕,目光落在虚空里,手里握着一杯水。
水早就凉了,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客厅。
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
他眼皮抬了抬,看向我的箱子。
二十四寸,塞得鼓鼓囊囊。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声音平淡。
“齐了。”
“嗯。”
对话干涸。
综艺里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刺耳极了。
我站着,他坐着。
中间隔着三米远,像隔着一条无法泅渡的河。
“我明天一早就走。”我说。
“知道了。”
“一周就回。”
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上来,混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期待他再说点什么。
挽留?解释?哪怕是一句“注意安全”?
都没有。
他只是握着那杯凉水,沉默得像尊雕塑。
“黄峻熙!”我提高声音,“我们就要这样?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神情模糊。
“说什么?”他问,还是那句。
我气结,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我冲回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份他已经签过字的离婚协议。
又冲回客厅,把协议“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你说说什么!签了这个,我们就算完了!你明白吗?”
我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目光下垂,落在协议上。
看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综艺换了一首煽情的背景音乐。
久到我举着的手腕开始发酸。
然后,他轻轻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碰着茶几,清脆一响。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协议。
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像在阅读什么重要的文献。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在自己那栏签名上。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又移到旁边,我那栏还空着。
“笔。”他说。
我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签字笔,递过去。
他接过,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客厅顶灯的光晕,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
很慢,很深。
胸腔起伏的弧度,大得有些不正常。
然后,那口气缓缓吐出,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笔尖落下。
在我名字旁边,他那栏签名的下方,郑重地,写下了日期。
年月日。
一个也不少。
写完了,他搁下笔。
把协议推回到我面前。
“好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可怕,“生效了。”
我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那新鲜的墨迹。
黑色,清晰,无可挽回。
我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痛苦,看到哪怕一丝的犹豫或不舍。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和深潭之下,那令人心悸的、万念俱灰的冷。
“你……你就这么痛快?”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却没到达眼底。
“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站起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绕过我,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停住。
没回头。
“于诗雯。”
他叫我的全名。
结婚后,他很少这样叫。
“一路顺风。”
说完,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像某种终结。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又低头,看着茶几上墨迹未干的协议。
电视里,综艺还在吵闹,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隔着玻璃,虚假而遥远。
我慢慢蹲下来,手指触摸纸张上他刚刚写下的日期。
墨水还没干透,蹭在指尖,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黑。
凉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住了好几年的家,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
冷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行李箱立在脚边,沉默而饱满。
等待着,奔向那所谓的自由和星空。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
反而变成了一口深井。
黑黝黝的,望不见底。
只听见风声,从很深的下面,呜咽着吹上来。
06
傅煜城的车是辆黑色SUV,底盘沾着泥点。
他穿着专业的冲锋衣,戴着墨镜,靠在车边等我。
晨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潇洒利落。
“早啊,于大摄影师。”他笑着拉开车门,接过我的行李箱,动作自然流畅。
车里开着暖风,有股清新的车载香薰味道,掩盖了皮革味。
“睡得好吗?”他系好安全带,侧头问我。
“还行。”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不在焉。
车子汇入出城高速的车流。
傅煜城放了音乐,是轻松的公路摇滚。
他手指跟着节奏敲打方向盘,心情很好的样子。
“对了,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他忽然问,“早上好像听到震动。”
我摸出手机。
屏幕上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陌生的本地号码。
还有一条黄峻熙的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点开。
只有两个字:“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保重。
对即将成为前妻的人,该说的话吗?
像句号后面,不小心滴落的墨点。
多余,又刺眼。
“谁啊?”傅煜城瞥了一眼。
“没谁。”我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枯黄的田野和裸露的褐色山脊。
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压得很低。
车子开了七八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
傅煜城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我一杯。
纸杯烫手。
我捧着,看服务区里来往的人群,一家三口,年轻情侣,结伴的老人。
热气熏着眼睛,有点酸涩。
“想什么呢?”傅煜城碰碰我的胳膊,“出来玩就开心点。看你这一路,魂不守舍的。”
“有点累。”我敷衍道。
“晚上到镇上,好好吃一顿,睡一觉,明天进山,保管你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他语气笃定,眼里闪着光,是对即将捕获美景的兴奋。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雪山脚下的镇子。
海拔已经明显升高,空气清冽干燥,呼吸需要稍稍用力。
傅煜城预订的是一家藏式风格客栈,木头房子,彩绘的屋檐,院子里挂着经幡。
老板娘是个脸颊红扑扑的藏族女人,话不多,手脚麻利地帮我们拿行李。
房间在二楼,走廊狭长,踩上去木头吱呀作响。
我的房间窗户正对雪山。
推开窗,冷冽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
远处,雪山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峰顶染着一抹残阳的金红,庄严,肃穆,遥不可及。
美得让人失语。
也冷得让人心颤。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直到震动停止。
心里莫名有些慌。
傅煜城敲门,叫我下去吃饭。
餐厅在一楼,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点了牦牛肉火锅,酥油茶,还有青稞饼。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肉香四溢。
“来,庆祝我们顺利抵达,也庆祝你……”傅煜城举起倒满酥油茶的木碗,顿了顿,笑道,“迈向新生活。”
我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碗沿温热,酥油茶咸咸的,带着奶腥味,喝不惯。
“对了,拍摄计划我大概理了理。”傅煜城一边涮肉,一边拿出手机给我看日程,“明早我们去东侧山坡,拍日出金山。中午回客栈休息,下午去西面冰舌附近,那里有蓝冰洞……”
他讲得投入,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
我听着,点头,偶尔附和。
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雪山模糊的巨影。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
那个陌生的号码,没再打来。
夜里,我躺在床上,高原反应有些袭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窗户关着,仍能听到外面风声呜咽,像某种庞大的生物在呼吸。
辗转难眠。
我拿起手机,屏幕冷光照亮脸颊。
点开通讯录,光标停在“黄峻熙”的名字上。
犹豫。
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只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到了。镇上海拔三千二,有点头疼。”
发送。
很快,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已读”两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房间。
风声更大了。
拍打着窗棂,像急促的敲门声。
一声,一声。
敲在我空落落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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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雪山之行,并未如傅煜城预言那般,荡涤一切。
星空确实浩瀚,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出金山也壮丽,金光流淌时,仿佛有神祇低语。
蓝冰洞幽蓝剔透,时间在里面冻结成奇异的形状。
傅煜城的拍摄很投入,指挥我站这里,看那里,摆出仰望或沉思的姿态。
他的镜头很冷,审视着我和雪山,寻找最佳的构图。
“对,就这个角度,别动!”
“眼神再放空一点,想象你与天地融为一体!”
“很好!太棒了诗雯,你就是为这片雪山而生的!”
他的赞美很密集,像雪片一样落下来。
起初让我有些飘飘然,仿佛真的挣脱了俗世,成了他镜头里那个遗世独立的符号。
但很快,那感觉就褪色了。
尤其是当他调看照片,手指划过屏幕,仔细端详我的侧脸或背影,眼里露出那种纯粹的、对完美作品的欣赏和占有欲时。
我心里会咯噔一下。
那不是看一个朋友,甚至不是一个合作模特的眼神。
那是在打量一件恰好符合心意的道具。
第五天下午,我们在一片背风的冰碛坡休息。
傅煜城在用气炉烧水,准备泡面。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脚下灰黑色的碎石,和远处在阳光下闪耀的冰川。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偶尔冰裂的、遥远的闷响。
“想什么呢?”傅煜城递过来一杯热水。
“没。”我接过,暖着手。
“是不是有点想家了?”他坐在我旁边,距离很近,胳膊挨着胳膊。
我挪开一点。
“没有。”
“口是心非。”他笑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不过也正常,毕竟刚经历这么大的变动。”
他顿了顿,看向我。
“说真的,诗雯,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房子,财产……”
“我没想那么远。”我打断他,心里有些烦乱。
“也是,先放松。”他伸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
我下意识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收回手,笑容淡了些,低头摆弄相机。
“其实,黄峻熙签字那么痛快,未必是坏事。”他看着取景器,像是自言自语,“说明你们之间,早就空了。拖着才是互相折磨。”
我没接话。
风吹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细疼。
手机在贴身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我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只有嘶嘶的电流声,和沉重的、艰难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像破旧的风箱。
“喂?请问哪位?”我提高声音。
呼吸声停了片刻。
然后,传来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辨不出原音的两个字:“……诗雯?”
我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峻熙?是你吗?你怎么了?这谁的号码?”
没有回答。
只有那呼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然后,电话断了。
忙音急促地响着,像心跳失控。
我猛地站起来,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重复着。
傅煜城抬头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黄峻熙……他好像不对劲……”我声音发抖,“我得回去!”
“现在?我们明天还有最后一个点要拍!而且下山的路这个时间……”
“我必须回去!”我几乎是吼出来,抓起背包就开始收拾东西。
傅煜城拉住我的胳膊。
“于诗雯!你冷静点!可能只是个恶作剧,或者他……”
“那不是恶作剧!”我甩开他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巨大的、灭顶的不安攫住了我,“他的声音……不对……很不对……”
傅煜城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渐渐变成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恼怒的冷漠。
“所以,这些天,你心里根本没放下,对吧?”
我顾不上回答,也无力回答。
脑子里全是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声,和叫我名字时,那濒死般的语气。
“我要下山,现在,立刻!”
我背起包,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走。
脚步踉跄,高原反应让头疼加剧,视线有些模糊。
傅煜城没有追上来。
我听见他在身后,冷冷地说:“车钥匙在我这儿。这个时间,没有车会下山的。”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雪地里,身影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反射着雪光,一片冷然。
和那个在咖啡馆里温柔体贴、劝我追寻自由的傅煜城,判若两人。
“把钥匙给我。”我伸出手,声音平静下来,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他看了我几秒,最终,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在我脚边的雪地上。
金属钥匙陷进雪里。
“祝你顺利。”
他说完,转身走向气炉,不再看我。
我弯腰捡起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头也不回地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天色暗得很快。
雪山巨大的阴影吞噬下来。
来时觉得震撼的美景,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苍白和寒冷。
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车子发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
二楼我房间的窗户黑洞洞的。
傅煜城没有站在窗口。
我踩下油门。
车灯撕开浓重的暮色,照亮前方蜿蜒陡峭、积雪未消的盘山路。
像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苍白的舌头。
我知道,回去的路,远比来时更漫长,更艰难。
但我必须回去。
那个微弱的呼吸,那声含糊的“诗雯”,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烙在了我灵魂最深处。
滋滋作响。
08
下山的路,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惊悚的路。
夜色浓稠如墨,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
路的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积雪被车轮压成冰,方向盘稍有不慎就会打滑。
每一次轮胎摩擦冰面的尖啸,都让我心脏骤停。
我不敢开快,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那个电话,那呼吸声,黄峻熙苍白的脸,沉默的背影,签协议时颤抖的笔尖……
无数碎片翻涌,碰撞,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只留下尖锐的棱角,扎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什么是陌生号码?
他手机呢?
他到底怎么了?
那声“诗雯”,为什么那么虚弱,那么……遥远?
像隔着生死。
一个可怕的念头,冰锥一样刺入脑海。
我猛地摇头,想把它甩出去。
不会的。
他只是累了,生气了,或者……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动,屏幕亮起。
是傅煜城。
我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沉寂下去。
很快,一条信息跳出来:“注意安全。刚才我语气不好,抱歉。到了报个平安。”
我没有回复。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条被黑暗和冰雪包裹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
凌晨三点多,我终于驶离盘山路,上了国道。
路灯昏黄,照亮空荡荡的街道。
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沉重得打架。
我在一个加油站停下,加了油,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像个鬼。
重新上路。
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
城市熟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
当我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时,天已蒙蒙亮。
晨光熹微,给熟悉的楼房镀上一层冰冷的青灰色。
我几乎是踉跄着下车,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
行李箱都忘了拿,只背着随身小包,冲进单元门。
电梯缓慢上行。
数字跳动。
我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越跳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叮——”
门开。
我走到家门口,手指颤抖着,去按密码锁。
“滴滴滴——”
门开了。
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的、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愣住。
客厅里,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