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五十分,我刷开了公司的玻璃门。
前台的薄荷味空气清新剂,还是那么刺鼻。
曹根生和邓淑珍站在前台边上,像两尊门神。
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横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小林,来一下小会议室。”邓淑珍的声音有点干。
曹根生没看我,低头划着手机屏幕。
我跟着他们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会议室的白板还留着昨天技术评审的架构图。
“公司决定,进行组织结构优化。”邓淑珍把一张纸推过来。
曹根生终于抬头,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就办交接。”
我拿起那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纸张很凉。
右下角已经盖好了公章,红得扎眼。
我只看了赔偿金那栏的数字。
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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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邓淑珍的嘴唇在动,说了些“感谢贡献”、“未来顺利”的话。
声音隔着一层膜,嗡嗡的,听不真切。
我只盯着她身后白板上的线条。
那些我亲手画的系统链路图,墨迹还没干透。
曹根生又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向下撇着。
他不耐烦的时候,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高一点。
此刻,那条眉毛像条僵死的毛虫。
“手续……都在这了。”邓淑珍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离职清单,需要各部门签字。
最上面一栏就是“技术部工作交接确认”。
我拿起笔,笔帽有点松,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现在去交接?”我问。
曹根生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越快越好。小宋那边等着核对你手里的权限。”
小宋是宋雯静,管财务,也管着一些曹根生不想别人知道的事。
我站起身,文件夹的硬质封皮硌着虎口。
推开会议室的门,办公区的嘈杂声浪涌了进来。
格子间里,有人抬头,目光碰了一下就迅速弹开。
像受惊的鱼。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第三排。
屏幕上还闪烁着昨晚留下的调试日志。
旁边保温杯里的茶水,已经冷透了,浮着一层暗色的膜。
坐下,开机密码输到一半,停住了。
已经不需要了。
我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半旧的帆布文件袋。
桌面上东西不多:一支笔,一个公司发的笔记本。
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叶子蜷缩成褐色的拳头。
还有嵌在办公桌挡板上的姓名牌:林越彬-高级系统架构师。
塑料边角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白色的芯。
我把它抠了下来,放在桌面上。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02
部门经理老赵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很薄,挂在颧骨上,随时会掉下来。
“越彬,这事……我也刚知道。”他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没说话。
打开“磐石”系统的核心管理后台,屏幕蓝光映在脸上。
老赵身后,几个年轻同事探头探脑,又不敢靠太近。
空气里有种粘稠的安静,只有主机风扇在低鸣。
“磐石的生产服务器集群,访问密钥是自动轮转的。”
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
“最后一次轮转记录和当前密钥,在内网‘架构知识库’里。”
“路径是:共享盘/技术部/磐石/security/credential_rotation.log。”
老赵赶紧拿起笔,想要记。
“不用记。”我说,“文件加了密。密码是……”
我报出一串十六位的字符,混合着大小写字母和符号。
老赵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就……就这样?”他问。
“核心故障的应急预案,在同一个目录的‘incident_response_v3.pdf’里。”
“所有第三方接口的配置和合同备份,在法务部刘律师那里有完整存档。”
“我个人的代码提交记录和设计文档,git仓库里都有tag,按时间排序。”
我说完了。
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从我开始说话,到停下,正好五十九秒。
老赵的嘴半张着,好像还没咽下我说的最后一个字。
我已经按下了主机电源键。
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映出我模糊的轮廓。
起身,把那个帆布文件袋夹在腋下。
枯死的绿萝,连盆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塑料盆撞到桶壁,闷响一声。
拿起那个冷掉的保温杯,想了想,也放下了。
转身走向电梯间。
后背能感觉到很多道目光,痒痒的,像沾上了看不见的毛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按下“1”。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些目光一寸寸切断。
最后看到的,是老赵依然站在我空荡荡的工位前。
低着头,看着那张什么都没记下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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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部有点空。
一楼大堂的光线明亮得多,晃得人眯起眼。
保安老吴坐在接待台后面,捧着个搪瓷缸子。
看见我,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林工,出门啊?”
“嗯。”
“早点回来啊,下午好像有消防检查。”
我冲他点点头,擦身走过。
玻璃旋转门将外头的热浪和市声卷进来。
站到街上,九点多的太阳已经有点烫脖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部门那个没有领导的私下群。
消息刷得很快。
“我靠,什么情况?林工这就……走了?”
“听见了,一分钟交接,真是干脆。”
“磐石系统全在他脑子里,这么走了能行?”
“老赵脸都绿了。”
“估计是上边的意思,没看大老板亲自坐镇么。”
“赔偿金给够了吧?听说N 3?”
“谁知道呢……感觉不太平。”
最后一条,是何长旺副总发的。
只有两个字:“唉……”
然后这条消息被迅速撤回了。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像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涟漪荡开后只剩一片死寂。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
帆布文件袋的边角,一下下蹭着胯骨。
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
路过煎饼摊,油脂和面糊的焦香混在空气里。
往常这时候,我应该在会议室里,争论某个技术方案的细节。
喉咙会因为说话太多而发干。
现在,喉咙很安静。
只想喝点凉的。
街角便利店冷柜的白光溢出来。
我走进去,拉开门,冷气扑在手臂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挑了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顺着食管滑下去,镇住了胸腔里那点莫名的燥。
付钱时,收银女孩低头找零,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紫色。
“有零钱吗?差五毛。”她问。
我翻出硬币,递过去。
硬币落在她掌心,叮当一声,很清脆。
走出便利店,阳光重新裹住身体。
冰水在胃里晃荡,有点沉。
我捏扁了空的塑料瓶,扔进可回收垃圾桶。
塑料瓶身扭曲的嘎吱声,有点像人咬牙的声音。
04
曹根生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
光条切割着深红色的地毯,也切割着他来回走动的腿。
“收购对赌协议的关键,就是‘磐石’的稳定性!”
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依然能漏出来一些。
“数据!日均流水!系统无故障时间!”
“这些数字,一个都不能错!小数点后面都不能错!”
宋雯静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背挺得很直。
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卷曲。
“曹总,成本已经压到极限了。”
她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
“研发那边,冗余人员清理掉,每月能省下这个数。”
她在报表上指了指。
曹根生停下脚步,影子投在宋雯静身上。
“光是省钱不够。得让‘鑫资本’的人看到效率!”
“看到我们是一支精干、高效、没有累赘的团队!”
“林越彬工资最高,干的活,别人不能干?”
宋雯静沉默了几秒。
“关键模块的代码,只有他最熟。还有几个核心算法的参数……”
“那就让下面的人去啃!”曹根生打断她,手一挥。
“三天!给他们三天时间,把林越彬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公司离了谁不能转?嗯?”
他走到窗前,扒开一条百叶窗缝隙,往外看。
楼下街道的车流,像缓慢蠕动的彩色甲虫。
“老何那边,你打个招呼。”
曹根生背对着宋雯静说。
“就说我的决定,结构调整,战略需要。”
“他心软,话多。别让他坏事。”
宋雯静合上报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明白。赔偿金按最低标准?”
“按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
曹根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一分都不给。规矩就是规矩。”
宋雯静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曹总,如果……系统这几天出问题……”
“出不了问题。”曹根生已经坐回宽大的老板椅,转动着。
“‘磐石’上线两年了,稳得像块石头。”
“去吧。把门带上。”
宋雯静拉开门,又轻轻关上。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还有,从某个工位隐约传来的、压得很低的啜泣声。
不知道是谁。
她没停步,径直走向财务部。
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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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回家。
沿着地铁线,往城市另一头走。
脚步不紧不慢,像个真正的闲人。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京剧,声音沙哑。
我在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帆布袋放在腿上。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跳过来,啄食地上的面包屑。
啄几下,就机警地抬头看看四周。
我从袋子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很旧了,外壳边缘的漆已经磨白。
开机,连接手机热点。
公园的免费WiFi信号,弱得像游丝。
打开浏览器,登录一个从未在公司网络登录过的私人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都是广告。
发件箱是空的。
我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地址是一长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夹杂着数字和点号。
标题为空。
附件里,有一个加密压缩包。
压缩包的名字是一串乱码。
我在正文里,也只输入了一行字:“石头裂了缝。”
点击发送。
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像只疲倦的蜗牛。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很快自动消失。
我退出邮箱,清空浏览器缓存和历史记录。
合上电脑,掌心还能感受到它运转后残留的微热。
麻雀已经飞走了。
长椅上的老人,有一个打起盹,头一点一点。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了一出,锣鼓点密集起来。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通讯录里,“公司”分组下有几十个名字。
从曹根生、何长旺、邓淑珍、宋雯静,到老赵、前台、保安老吴。
我长按分组名称,选择“全选”。
然后,点击了“阻止此来电/联系人”。
屏幕弹出确认框:“将同时从通讯录中删除”。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按了下去。
微信也一样。
找到公司的大群、部门群、项目群、私下小群。
一个个点开,点击右上角,选择“删除并退出”。
没有一丝犹豫。
最后,是私聊的同事、领导。
头像一个个消失在列表中。
像用橡皮擦,擦去纸上淡淡的铅笔痕。
做完这一切,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黑屏上,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电脑和帆布袋。
起身离开长椅。
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公园出口处,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车。
铁锅和铁砂摩擦,哗啦哗啦响。
焦甜的香气,暖烘烘地扑过来。
我买了一份,牛皮纸袋烫着指尖。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按下空车牌,问:“去哪儿?”
我想了想。
“随便开吧。”
“绕城高速,或者没人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子汇入车流。
我靠在椅背上,剥开一颗栗子。
栗仁糯而甜,温热,稍稍烫口。
窗外,熟悉的写字楼群,正飞速向后退去。
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褶皱里。
这时,手机在裤兜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连续不断的、密集的微信消息提示。
隔着布料,嗡嗡地,像一群被困的蜂。
06
下午两点十分,“磐石”系统的监控大屏上。
代表核心交易模块的几条绿色曲线,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
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向底部。
红色警报瞬间覆盖了半个屏幕。
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技术部午后的昏沉。
老赵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半杯枸杞茶。
褐色的液体在图纸上洇开一大片。
“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
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每个人的屏幕上都滚动着疯狂的错误日志。
“数据库连接池爆了!”
“网关超时!全部超时!”
“流水号错乱!重复!有交易重复扣款了!”
喊声里开始带上颤音。
老赵额头上的汗,聚成珠,滚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抓起电话,手指哆嗦着按内线号码。
打给运维经理,打给数据库管理员。
得到的回应都是语无伦次的“正在查”、“不知道”、“从没见过”。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了十度。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曹根生是被宋雯静的电话叫下来的。
他推开技术部的玻璃门时,蜂鸣声正响到最高潮。
“闭嘴!把那个鬼声音关掉!”他吼了一声。
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键盘声。
“多久能恢复?”曹根生盯着老赵,眼神像刀子。
“曹总……原因还没定位,可能是……”
“我不要可能!我要时间!”
“……乐观估计,至少……四小时。”
“四小时?”曹根生笑了,声音却冷得像冰。
“‘鑫资本’的技术审计团队,还有两小时就到!”
“你让他们看这个?看一堆乱码和红屏?”
他猛地转向大屏幕,那一片刺目的红,映得他眼球也发红。
“林越彬呢?把他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机柜里服务器风扇的呼啸,越来越响。
老赵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干:“曹总……林工他……上午已经离职了。”
曹根生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离职了?”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
“他负责的东西,都没交接?”
“交……接了。”老赵的声音更小了,“可交接的是常规权限和文档……”
“现在出的问题,不在那些文档里啊。”
曹根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绿闪烁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掏出手机。
手指划开屏幕,找到通讯录里的“林越彬”。
按下拨打键。
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忙音,也不是关机提示。
是一个清晰、平稳、毫无感情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一次。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节奏。
一字不差。
曹根生放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骤然苍白的下巴。
他看向技术部里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你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有林越彬别的联系方式?”
现在!给他发消息!”
“问他在哪!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让他开个价!”
人们如梦初醒,纷纷抓起手机。
低头,操作,然后,陆续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再变成惊愕。
“曹总……我……我好像被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