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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我给一个犯人送饭,他临刑前,给了我一个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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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年的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我叫马小军,十九岁,在市第一监狱的后厨帮工,说白了,就是个切菜、刷桶、送饭的。

每天推着那辆吱吱呀呀的铁皮车,穿过一道道铁门,饭菜的蒸汽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青春的气味。

我给很多人送过饭,麻木的,凶狠的,哭丧着脸的。

但“老赵”不一样。

他是个犯人,死刑犯。

罪名是“投机倒把”,还有个更吓人的,叫“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

在那个年代,这跟杀人放火也差不离了。

但他一点不像坏人。

他五十多岁,戴副深度近视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哪怕穿着囚服,也像个教书先生。

他从不跟人吵,也不多话,每天就是坐在角落里看报纸,连《人民日报》中缝的国际新闻都看得津津有味。

我第一次给他单独送饭,是“上边”交代的。

死刑犯,临走前那几天,有“优待”。

一小盘花生米,二两猪头肉,一瓶白酒。

我把饭盒“哐”一声放在他面前的小窗口。

他抬起头,隔着铁栏杆,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暖。

“小同志,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没人跟我这么客气过。

“应该的。”我嘟囔了一句,赶紧推着车走了。

第二天,还是我。

他问我:“小同志,今天报纸来了吗?”

“没呢,下午吧。”

“好,谢谢。”

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好像这里不是监狱,他也不是死囚,只是在一个地方暂住。

我开始有点好奇。

我听厨房的老刘头说,这老赵以前是个大厂的总会计师,手底下过的钱,用麻袋装。

“可惜了,得罪了人。”老刘头咂咂嘴,“脑子太好,又太直,这种人,活不长。”

我不太懂。

我只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送饭的。

倒像个长辈,在看自家一个有点愣头愣脑的晚辈。

最后一天。

天阴得厉害,像一块脏了的破棉絮,压在监狱的屋顶上。

我推着车,手心有点冒汗。

今天的饭菜格外“丰盛”,一只烧鸡。

这是“断头饭”。

我把饭盒递进去,没敢看他。

“小同志,等一下。”他突然开口。

我站住了。

“你过来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耳朵凑近了铁栏杆。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那股书卷气。

“这个,你拿着。”

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被塞进我的手心。

我摊开手,是一把黄铜钥匙,很小,上面刻着一串数字:137。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工商银行,南京东路那家,保险柜的钥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一样。

“听着,孩子,别去动它。永远别去。”

我吓得差点把钥匙扔了。

“这……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语气第一次变得严厉,“听我说完。”

我不敢动了。

“就当,是替我存着。如果有一天,你活不下去了,或者你家里人,有谁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你就去打开它。”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去。”

“里边的东西,能救你的命,也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悲哀,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许。

“你这孩子,心不坏。”

“眼睛里,还干净。”

他说完,转过身,不再看我。

“走吧。”

我捏着那把要命的钥匙,魂不守舍地推着车往外走。

背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那只烧鸡,替我谢谢厨房的老刘。让他别那么实在,下次,给别人留着。”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那天下午,他被带走了。

我没敢去看。

我躲在厨房,把那把钥匙死死攥在手里,铜的腥味混着汗,粘了我一手。

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皮肤,更烫着我的心。

那年我十九岁,生活像一潭死水。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这把钥匙的出现,在我的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我把那把钥匙藏得很好。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妈。

我把它用一块破布包了好几层,塞在我床板下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里。

每天晚上,我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个幽灵。

我试着忘记它。

我跟自己说,马小军,你就当做了个噩梦,那老赵,那钥匙,都是假的。

我更努力地在厨房干活,切菜的砧板被我剁得“砰砰”响,好像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剁碎。

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早上五点起床,跟着我爸去巷子口排队倒马桶。

七点,吃一碗泡饭,就着我妈腌的咸菜,急匆匆去上班。

晚上回来,一家三口挤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屋里,听着邻居家的吵架声和收音机里的评弹。

日子,就这么过。

我开始试着跟厂里的女孩子“小芳”接触。

小芳是纺织厂的挡车工,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

我约她去看电影,《少林寺》。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鼓起勇气,想去牵她的手。

指尖刚碰到,脑子里“嗡”地一下,突然就想起了那把冰冷的钥匙。

我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小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没事,有点热。”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从那以后,我总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

我跟朋友们去打台球,他们聊着哪个厂的姑娘好看,聊着谁又从广州倒腾来了新潮的喇叭裤。

我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心里藏着一个死刑犯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我觉得自己不干净,不配跟他们一样,活得那么简单,那么没心没肺。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偷偷把钥匙拿出来。

黄铜的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137。

工商银行。

南京东路。

我一遍遍地默念着。

老赵说,里面的东西能救命,也能要命。

到底是什么?

一箱金条?还是……他贪污的证据?

如果是钱,我能用吗?用一个死人的钱,我跟偷坟掘墓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证据……我一个送饭的,能把谁怎么样?

我越想越怕。

那段时间,我瘦得很快,眼窝都陷了下去。

我妈以为我病了,天天给我炖蛋。

“小军,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单位受欺负了?”

“没有。”

“那是为了小芳?人家姑娘看不上你?”

“不是。”

我什么都不能说。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沼泽里,越陷越深,喊都喊不出来。

我甚至想过,把钥匙扔到黄浦江里,一了百了。

可我每次走到外白渡桥上,看着底下浑浊的江水,我又犹豫了。

我想起老赵的眼神。

“你这孩子,心不坏。”

他信我。

我不能就这么把他的信任扔进江里。

这把钥匙,成了我的枷锁,也是我的……一种说不清的责任。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老赵就站在我床边,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样子,问我:“小同志,报纸来了吗?”

然后他突然七窍流血,指着我说:“你为什么不去?”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我感觉自己快疯了。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决定,先去看看那家银行。

就看看,我不进去,我什么都不干。

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换了件最体面的蓝布褂子,骑着我爸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自行车,去了南京东路。

八十年代的南京东路,人挤人,车挤车。

工商银行的门脸很大,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威严得很。

我把车停在远处,隔着马路,像个乡下人一样,呆呆地看着。

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或者“的确良”衬衫,神色匆匆。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特别寒酸。

我就这么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但我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

至少,我知道了那个地方在哪儿。

它不再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而是一个我能看到、能触摸到的地方。

钥匙的重量,似乎也轻了一点。

回家路上,我拐到小芳的厂门口。

等了半天,看到她跟一群女工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我推着车,迎上去。

“小芳!”

她看到我,有点惊讶,随即笑了,露出了那对小酒窝。

“马小军,你怎么来了?”

“我……我路过。”

夕阳下,她的脸红扑扑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也许,我能把这个秘密,永远地藏在床板下。

也许,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谈恋爱,结婚,生子。

我太天真了。

命运,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天,塌了。

我爸,在码头当搬运工,那天,一捆钢筋从吊车上滑了下来。

为了救旁边一个工友,他被砸中了腿。

送到医院,医生脸色铁青。

“粉碎性骨折,必须马上手术。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我妈当场就瘫了。

我扶着她,问医生:“医生,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块。”

五百块!

1982年的五百块!

对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

我妈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五块。我,二十八块。

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我妈开始哭,撕心裂肺地哭。

“作孽啊!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我爸躺在病床上,一米八的汉子,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小军,别听医生的。我这腿,没事,养养就好。”

“爸!”我吼了一声。

我知道,他是怕花钱。

我冲出病房,蹲在医院的走廊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没哭。

十九岁的男人,不能哭。

但我感觉,我的五脏六服,都在烧。

怎么办?

去借?

我们家那帮亲戚,一个个比我们还穷,东拼西凑,能凑出五十块就顶天了。

去找单位?

我爸的单位,是个小破搬运队,老板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能给一百块的抚恤金,就算烧高香。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我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有说有笑,他们的世界,是彩色的。

而我的世界,是黑白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我妈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件件地数着那些毛票,钢镚儿。

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小军,你明天……去跟你舅舅说说,看他能不能……”

“妈,别说了。”

我打断她。

我走进我的小屋子,关上门。

我趴在地上,摸索着,打开了那个床板的裂缝。

那块包着钥匙的破布,落满了灰。

我把它拿出来,一层层地解开。

那把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我手心。

“如果有一天,你活不下去了……”

“或者你家里人,有谁遇到过不去的坎儿……”

老赵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我看着钥匙,手在抖。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是个陷阱。一个死刑犯留下的东西,能是好东西吗?

我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是……我爸的腿。

我妈的眼泪。

我还有选择吗?

我没有。

我站起来,把钥匙揣进怀里。

它贴着我的胸口,还是那么冰凉。

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

我只感到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我对门外喊了一声。

“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明天,先去医院守着我爸。”

我妈没说话,只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走了。

我没骑车。

我怕车链子的声音,吵醒我妈。

我一路走到南京东路。

银行还没开门。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等着。

风还是那么冷,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心里,有一团火。

银行的铁闸门“哗啦”一声拉开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等了一会儿,让第一批存钱取钱的人先进去。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银行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我走到柜台前。

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

“办什么?”

“我……我开保险柜。”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

我的蓝布褂子,在这一片“的确良”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钥匙,证件。”

“我……我没有证件。”

老赵没给我任何证件。

“没有证件开什么?”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下一个。”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我急了,把钥匙拍在柜台上。

“我有钥匙!137号!”

我的声音有点大,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女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嚷嚷什么?说了没证件不行!”

“这是我们银行的规定!”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张,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过来,看年纪,像是个主任。

那个叫小张的女人,立刻换了副嘴脸。

“王主任,这人,没证件,非要开保险柜。”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钥匙。

他拿起钥匙,眉头微微一皱。

“137……”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跟我到里边来。”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跟着他,穿过一扇小门,进了一个办公室。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别紧张。”

他看着我,眼神很锐利。

“这把钥匙,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该怎么说?

说一个死刑犯给我的?

我会被当成同伙,立刻抓起来。

我脑子飞快地转。

“是……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他……他前段时间过世了,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

我编了个谎。

“你亲戚叫什么?”

“他……他姓赵。”

我不敢说出老赵的全名。

王主任沉默了,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着。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他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姓赵的亲戚,是不是叫赵卫国?”

我猛地抬起头。

他怎么会知道?!

我的表情,已经出卖了我。

王主任叹了口气。

“果然是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个信封。

“赵卫国在我们这儿开户的时候,有过特殊交代。”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本人不能来,会有一个年轻人,拿着这把钥匙来。”

“他没有留下那个年轻人的姓名,只留下了一张照片。”

王主任说着,打开了那个信封。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一寸照。

照片上的人,是我。

是我进监狱工作时,办工作证拍的那张。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老赵……他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还说,”王主任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如果这个年轻人来了,说明他赵卫国,已经不在了。”

“也说明,这个年轻人,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他让我,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交给你。”

“他说,这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我呆住了。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王主任带着,走向银行的最深处。

那是一扇厚重的,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的铁门。

王主任一把,我一把。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墙壁上,是一排排的保险柜。

137号,在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王主任帮我把那个沉重的铁盒子取了出来。

“好了,你在这里打开吧。我在外面等你。”

他把空间,留给了我。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手又开始抖。

这里面,装着我的希望,也可能,是我的毁灭。

我深吸一口气,用那把已经攥出汗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轻轻一拧。

“啪嗒。”

盖子,弹开了。

没有金条。

没有一捆捆的钞票。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账本下面,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油纸包。

是一沓钱。

我数了数,十块一张的“大团结”,一共六十张。

六百块。

不多不少,正好是我爸手术费的钱,还稍有富余。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颗砸在钱上。

得救了。

我爸的腿,有救了。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我拿起了那本账本。

我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数字和表格。

而是一行行,清秀而有力的钢笔字。

那,是一封信。

“小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化成一把灰了。”

“别怕,孩子。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只是个,想说真话,却没人信的傻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往下看。

账本里,记录的不是一笔笔贪污的款项。

而是……一笔笔被挪用、被侵吞的,属于国家的钱。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经手人,还有……最终的流向。

这是一个人的,犯罪记录。

而那个人的名字,在账本的最后,被老赵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李胜利。

我们市轧钢厂的厂长,市里的明星企业家,劳动模范。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老赵,他不是罪犯。

他是举报人。

他因为要举报李胜利,而被李胜利勾结人,反过来诬陷成了“投机倒把”的罪犯。

他被判了死刑,而真正的罪犯,却成了英雄。

这本账本,就是他的遗书,也是他的……复仇。

除了账本和钱,保险柜里,还有最后一沓东西。

是一叠信。

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赵青禾。

收信地址,是上海的一所大学。

我抽出一封,信纸已经泛黄。

“青禾吾女,见字如面……”

“爸爸对不起你,让你受了委屈……”

“你要好好学习,不要像爸爸一样,一辈子,活得这么窝囊……”

这些信,都没有寄出去。

我明白了。

老赵给我的,不是钱。

是三样东西。

救我父亲命的钱。

能为他洗刷冤屈的证据。

还有一个父亲,对他女儿,说不出口的爱。

我把所有东西,都收回铁盒。

走出那个小房间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

王主任就站在门口。

“都拿好了?”

我点点头。

“王主任,谢谢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谢我,谢赵先生吧。”

“他是个好人。”

“只是,生错了时代。”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走出了银行。

南京东路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感觉,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混日子的马小军了。

我拿着钱,第一时间冲回了医院。

“医生!钱我凑够了!马上给我爸手术!”

我把那一沓“大团结”拍在缴费窗口,窗口里的大妈都看傻了。

手术很顺利。

我爸的腿,保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军,这钱……哪儿来的?”

“爸,你别管了,是好道上来的。”

我不能说。

这个秘密,只能我一个人烂在肚子里。

我爸没再问,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家里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我心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本账本,像一块烙铁,每天晚上都在我心里烙着。

李胜利。

那个在报纸上,在广播里,被塑造成时代先锋的男人。

我一想到他,就想到老赵临死前的眼神。

不甘。

我该怎么办?

把账本交出去?

交给谁?

派出所?市里?

我一个监狱的临时工,人微言轻,谁会信我?

更何况,李胜利在市里,关系网盘根错节,我这账本还没递上去,可能人就没了。

我害怕。

我怕死,怕连累我爸妈。

可是,如果不交出去,我就这么揣着一个死人的冤屈,揣着一个罪犯的证据,心安理得地过一辈子?

那我成什么了?

我跟那些害死老赵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段时间,我又瘦了。

小芳来看我爸,给我带了她自己织的毛线手套。

“小军,你最近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多想跟她说。

但是我不能。

我只能摇摇头,“没事,就是我爸这事,闹的。”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账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小虫子一样,往我脑子里钻。

我甚至出现了幻听。

我总能听见老赵在问我:“小同志,报纸来了吗?”

我快被逼疯了。

我决定,再去读读那些信。

那些老赵写给他女儿赵青禾的信。

“青禾,爸爸是个失败的人。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没能保护好你妈妈。”

“我这辈子,唯一没做错的,就是守住了自己的良心。”

“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

“爸爸希望你,以后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要怕,天,塌不下来。”

我读着这些信,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好像,有点理解老赵了。

他不是傻。

他只是,有自己的坚守。

他把这些东西留给我,不是在逼我。

他是在给我一个选择。

是选择像个懦夫一样,苟且偷生。

还是选择像个人一样,挺起脊梁。

我把信,一封封地叠好。

我心里,有了决定。

但我不能鲁莽。

我得想个万全之策。

我开始收集关于李胜利的所有信息。

报纸,广播,厂里的小道消息。

我知道了他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车牌号是多少。

我知道了他有个情妇,在市百货大楼当售货员。

我知道了他下个星期,要去省里开表彰大会。

机会,就在他去省里的这几天。

我把账本里,最关键的几页,偷偷抄了下来。

然后,我写了两封匿名信。

一封,寄给省纪委。

另一封,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寄给了《东海日报》一个叫“陈实”的记者。

这个陈实,我读过他写的文章,很有风骨,经常揭露一些社会阴暗面。

我相信他。

做完这一切,我把那本原始的账本,和那些信,重新包好,藏回了床板底下。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那几天,我过得坐立不安。

上班切菜,手都在抖,好几次差点切到自己。

我不敢去看报纸,不敢去听广播。

我怕看到任何风吹草动。

第五天。

李胜利从省里回来了。

单位给他开了盛大的欢迎会,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报纸上,是他戴着大红花的照片,笑得春风得意。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失败了。

我的信,石沉大海。

也是,我算个什么东西?

人家是大厂长,是劳动模E范。

我呢?

我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一个人,坐在黄浦江边,把一瓶“二锅头”全灌了下去。

江风吹着,我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里空得可怕。

我对不起老赵。

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醉得一塌糊涂,最后,是被巡夜的民警送回家的。

我妈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我决定,忘了这件事。

就当,从来没有过一个叫赵卫国的人。

就当,从来没有过那把钥匙,那本账本。

我要好好活着。

为了我爸妈,也为了我自己。

生活,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

我爸出院了,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总归是保住了腿。

我又开始跟小芳约会。

我们去逛公园,去溜冰,像所有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样。

我甚至开始攒钱,想买一台“燕舞”牌的收录机,那是小芳最想要的。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这么风平浪静下去的时候。

一颗炸雷,在全市炸响了。

轧钢厂厂长,劳动模范李胜利,被抓了。

罪名,是“巨额贪污”、“挪用公款”,还有……“诬告陷害”。

消息,是从省里直接下来的。

据说,省纪委成立了专案组,秘密调查了半个多月。

人证物证,俱全。

李胜利的后台,也倒了。

整个轧钢厂的领导班子,被一锅端。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剁肉馅。

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冲出厨房,跑到传达室,抢过老张头手里的报纸。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市特大贪腐案侦破始末”。

文章里,提到了一个“匿名的正义之士”。

文章的作者,署名:陈实。

我拿着报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我躲到没人的角落,放声大哭。

像个傻子一样。

哭了笑,笑了哭。

老赵。

你看到了吗?

天,没有塌。

恶人,终有恶报。

你的冤屈,洗刷了。

李胜利倒台后,老赵的案子,很快就重审了。

沉冤得雪。

他被追认为“保护国家财产先进个人”。

虽然,人已经不在了。

这件事,在我们这个小城,引起了轩E然大波。

人们在茶余饭后,都在议论。

有人说,是老赵在天有灵。

有人说,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胆子太大了。

没人知道,那个“正义之士”,是我。

一个在监狱后厨,切菜送饭的临时工。

我照常上班,下班,过我的日子。

只是,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睡觉,再也不做噩梦了。

我感觉,天都比以前蓝了。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是我单位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书。

陈实写的报道合集。

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字。

“致那位不知名的朋友: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你的勇敢,配得上更好的人生。”

我把那本书,跟账本,放在了一起。

我还剩下一件事没做。

去找赵青禾。

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去了上海。

那是我第一次去上海,大城市的气派,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找到了那所大学。

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老教授的帮助下,找到了赵青禾。

她已经毕业,留校当了助教。

我在一间旧书堆积如山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她。

她长得很像老赵,清瘦,文静,戴着一副眼镜。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好,请问你找谁?”她问我。

“我……我找赵青禾老师。”

“我就是。”

“我……我受你父亲,赵卫国先生所托,给你送一样东西。”

当我说出“赵卫国”三个字的时候。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我能理解的,恨意。

“我跟他,早就没有关系了。”

“他不是我父亲。”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知道,当年的事,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一个“贪污犯”的女儿,在那个年代,要承受多少白眼和欺辱。

我没有跟她争辩。

我只是,把那个我用布包了好几层,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包裹,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赵老师,我知道,您可能不信我。”

“但这里面的东西,是您父亲留给您的。”

“他到死,都念着您。”

“您看与不看,都由您。我的任务,完成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留恋。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

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解开。

我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等等!”

我停下脚步。

“你……是谁?”

我回头,笑了笑。

“我是一个,给他送过饭的人。”

从上海回来,我辞掉了监狱的工作。

我不想再闻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了。

我用剩下的钱,加上我爸给的一点,在巷子口,盘下了一个小门面。

我开了一家小馄饨店。

店不大,就四张桌子。

但我干得很起劲。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采购新鲜的猪肉和蔬菜。

自己擀皮,自己调馅。

我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

很快,就有了口碑。

小芳,成了我店里最固定的客人,也是……老板娘。

我们结婚了。

没有隆重的仪式,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

我爸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小军,有出息了。”

我看着他,看着我妈,看着小芳。

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馄饨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雇了两个伙计。

几年后,我在市中心,开了第一家分店。

我给我的店,取名叫“老赵记”。

有人问我,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

我说,是纪念一个故人。

再后来,我的“老赵记馄饨”,开遍了全市,甚至,开到了省城。

我从一个临时工,变成了一个小老板。

别人都说,马小军这个人,有本事,有运气。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一切,都是怎么来的。

那本账本,和那些信,我一直留着。

我把它们,锁在我办公室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会拿出来看看。

它们提醒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也提醒我,做人,要有良心。

有一年,赵青禾来找过我。

她已经是上海那所大学的副教授了。

她来我的店里,点了一碗馄र्ट饨。

吃得很慢。

吃完,她对我说:“马老板,谢谢你。”

“你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父亲。”

“他是个英雄。”

她说,她把父亲的事迹,写成了一本书。

那本书,后来还得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学奖。

我们没有聊太多。

有些事,尽在不言中。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我老了,头发白了。

小芳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笑起来,还是有两个小酒窝。

我们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接手了我的生意。

他比我有本事,把“老赵记”做成了全国连锁。

有一天,他拿着一个新设计的商标来给我看。

“爸,你看,我们把logo升级了。用一个钥匙的形状,怎么样?”

“钥匙?”

“对啊。‘老赵记’,‘老找记’,用一把钥匙,寓意‘找到家的味道’。多好。”

我看着那个设计图,一把抽象的、金色的钥匙。

我的眼睛,突然就湿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1982年。

那个阴冷的下午。

那个戴着深度近视镜的男人,隔着铁栏杆,把一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塞进了我十九岁的手心。

他说:“孩子,心不坏。”

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别去。”

那把钥匙,开启的,不只是一个保险柜。

它开启的,是一个年轻人的良知。

开启的,是一个被埋葬的真相。

开启的,是我这一生,跌宕起伏,却又无怨无悔的……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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