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腊月的上海裹在湿冷的风里，环球金融中心的落地窗外，黄浦江面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没焐热的碎钻。
林薇对着镜子扯了扯藕粉色礼服的领口，指尖掠过锁骨处细小的疤痕——那是去年赶项目连续熬夜，在茶水间摔碎玻璃杯划到的，如今淡得像一道浅痕，却总在某些时刻提醒她，在创科集团的这五年，她不是混日子过来的。
“薇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实习生苏晓跑过来，脸上的粉底被暖气烘得微微发亮，“听说今年的年度优秀员工奖金翻倍，还能去马尔代夫团建，肯定是你呀！”
林薇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温水浸过的海绵，软乎乎地胀着期待。她有这个底气。
上半年的“智慧城市”项目，甲方临时变更需求，团队所有人都慌了神，是她带着技术组连续三周泡在公司，重新搭建数据模型，硬生生把交付期从三个月压缩到一个半月；
三季度的市场推广方案，竞争对手恶意抢单，是她通宵修改提案，带着销售团队跑遍华东五市，最终保住了三千万的合作意向。
就连上周，公司系统升级出现漏洞，也是她凌晨两点接到电话，远程指导技术人员修复，避免了客户数据泄露的风险。
部门经理张诚在年初的例会上拍着她的肩膀说：“林薇是咱们部门的定海神针，今年的优秀员工，非你莫属。”
这话被不少同事听见，私下里都来向她道贺，她嘴上说着“还不一定”，心里却早已把这份认可当成了对五年付出的回馈。
宴会厅里渐渐坐满了人，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林薇坐在部门的餐桌旁，看着台上陆续颁发的各个奖项，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那是去年优秀员工的纪念品，刻着“创科之星”的字样。
她想起五年前刚入职时，也是在这个宴会厅，看着前辈接过奖杯，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自己也要站在那个舞台上。
终于到了“年度优秀员工”颁奖环节，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激昂的语调：“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本年度最受瞩目的奖项，获奖者不仅要有突出的业绩，更要有创新的思维和拼搏的精神！”
聚光灯缓缓移动，林薇的心跳跟着节奏加快，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获奖感言，要感谢团队的支持，感谢领导的信任，还要说说自己对未来的规划。然而，当聚光灯最终定格在苏晓身上时，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苏晓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惊喜地捂住嘴，在众人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张诚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和奖金信封，脸上是林薇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
“苏晓虽然入职只有半年，但她身上的创新精神和学习能力非常值得肯定。在‘智慧社区’小项目中，她提出的线上推广方案效果显著，为公司节省了不少成本，这样的新人，正是公司需要的新鲜血液！”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不少老员工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林薇旁边的老同事王哥低声说：“这不对劲啊，苏晓那个项目明明是你带着她做的，方案框架都是你定的，她只是负责执行了一部分……”
林薇没有说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头顶。
她看着台上的苏晓，手里拿着本该属于她的奖杯，脸上洋溢着青涩又得意的笑容，而张诚还在滔滔不绝地夸奖着：
“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冲劲，公司未来的发展，就要靠苏晓这样的新人来扛起大旗！”
奖金信封递到苏晓手里时，林薇清晰地看到信封的厚度，那是她期待了一整年的奖励，是她无数个通宵达旦的付出换来的认可。可现在，这份认可被轻易地给了一个刚入职半年、没做出过什么核心贡献的实习生。
她想起自己为了项目摔碎的玻璃杯，想起熬夜修改提案时喝掉的无数杯咖啡，想起每次遇到困难时张诚说的“林薇你靠谱，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原来所谓的“定海神针”，在领导眼里，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而那些虚无缥缈的“创新精神”，远比实实在在的业绩更重要。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台上的音乐欢快激昂，台下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可林薇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攥越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礼服单薄的面料根本抵挡不住腊月的寒意。她沿着黄浦江慢慢走着，江面的风带着水汽，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打湿了眼眶。
五年了，她从一个懵懂的应届生，成长为部门的核心骨干，工资虽然逐年上涨，但她更在意的是那份被认可的感觉。可现在，这份感觉被张诚狠狠踩在脚下，碎得面目全非。
手机响了，是张诚打来的。林薇看了一眼屏幕，毫不犹豫地按了拒接。紧接着，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林薇，你怎么先走了？刚才在台上不好说，你的贡献我都记在心里，回头给你补发奖金。”
林薇看着那条消息，只觉得无比讽刺。补发奖金？她要的从来不是钱，而是一份公平的认可。她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外滩的观景台，看着江对面陆家嘴的灯火辉煌，心里却一片荒芜。
第二天上班，林薇准时出现在公司，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她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处理堆积的工作，可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却慢了许多，心里的那股劲，像是被昨天的颁奖典礼抽空了。
苏晓提着一杯星巴克走进办公室，脸上还带着获奖的余温，走到林薇办公桌前，笑着说：“薇姐，昨天真是太意外了，我都没想到会获奖。张经理说，以后还要多向你学习呢！”
林薇抬起头，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恭喜你，好好加油。”
苏晓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还在兴致勃勃地说：“对了薇姐，张经理说让我负责接下来的‘智慧校园’项目，你经验丰富，以后可得多指导我呀！”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智慧校园”项目是她三个月前就开始跟进的，前期的市场调研、客户对接都是她一手完成的，方案框架也已经初步成型，就等着这周开会讨论后推进。现在张诚竟然把这个项目交给了苏晓？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起身走到张诚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张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林薇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张诚正在电脑前处理文件，桌上还放着昨天给苏晓颁奖的奖杯模型。“张经理，我想问一下‘智慧校园’项目的事，为什么交给苏晓负责了？”
张诚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林薇啊，是这样的，苏晓是名校毕业，专业对口，而且年轻人有闯劲，让她负责这个项目，也是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你经验丰富，以后多指导她就行，项目的核心部分还是由你把控。”
“核心部分？”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经理，这个项目我跟进了三个月，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都是我做的，现在你一句话就交给了新人，你觉得这公平吗？”
“林薇，你怎么能这么想？”张诚的脸色沉了下来，“公司培养新人是重点，你作为老员工，应该多体谅。再说了，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以后有的是机会。昨天的优秀员工奖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已经跟财务申请了，给你补发两万块奖金，就当是对你的补偿。”
“补偿？”林薇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张经理，我在公司五年，跟着你做了无数个项目，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两万块钱，而是一份应有的认可。你年初说我是定海神针，说优秀员工非我莫属，现在呢？奖项给了新人，项目也交给了新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薇，你这是在跟我闹情绪吗？”张诚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公司有公司的安排，你作为老员工，应该以大局为重，而不是斤斤计较这些个人得失。苏晓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她的潜力比你大，给她更多的机会，对公司的发展更有利。”
潜力比她大？林薇只觉得荒谬。苏晓虽然是名校毕业，但工作经验不足，做事毛手毛脚，上次做“智慧社区”项目的推广方案，差点因为数据错误导致客户投诉，还是她熬夜修改才挽回局面。这样的新人，潜力在哪里？
“张经理，如果你觉得苏晓更适合，那我没什么好说的。”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公司的发展，不能只靠所谓的‘潜力新人’，更要靠那些默默付出、撑起公司业绩的老员工。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我想，这样的公司，也留不住真正有能力的人。”
说完，林薇转身走出了张诚的办公室，没有再回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辞职信”。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昨天晚上在黄浦江畔就已经做好的决定。她可以接受加班，可以接受压力，但不能接受自己的付出被无视，不能接受领导的偏心和不公。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开始默默地交接工作。她把自己手里的项目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标好重点和注意事项，不管是交给苏晓的“智慧校园”项目，还是其他正在跟进的项目，她都没有丝毫保留。同事们看出了她的异常，纷纷过来询问，她只是笑着说：“想换个环境，重新挑战一下自己。”
王哥私下里找她谈话：“薇姐，你真要走啊？张诚这么对你，你就甘心吗？要不咱们一起找领导反映一下？”
林薇摇了摇头：“不用了王哥，我已经决定了。在这里待了五年，我问心无愧，该做的都做了，该付出的也都付出了。既然领导不认可，那我也没必要再坚持下去。天下之大，总有适合我的地方。”
张诚似乎也察觉到了林薇的决心，几次想找她谈话，都被她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他大概以为，林薇只是闹闹情绪，过几天就会好了，毕竟在创科集团，像她这个级别的员工，薪资待遇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而且她在这里待了五年，人脉和资源都在这里，不会轻易离开。
可他不知道，林薇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这些。她看重的是尊重，是公平，是自己的付出能够被看见、被认可。当这些都不存在的时候，再好的薪资待遇，再深厚的人脉资源，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一周后，林薇把签好字的辞职信放在了张诚的办公桌上。
张诚看着辞职信，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皱着眉头说：“林薇，你真要辞职？就因为上次的奖项和项目的事？我都说了，奖金会给你补发，以后还有更多的机会，你何必这么冲动？”
“张经理，我不是冲动。”林薇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五年，我为公司付出了多少，我自己心里清楚，大家也有目共睹。我离开，不是因为一时的情绪，而是因为我看不到在这里的未来。一个不懂得尊重老员工、不懂得公平公正的公司，不值得我继续为之奋斗。”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张诚的脸色变得难看，“林薇，我告诉你，离了你，公司照样能运转，项目照样能推进。你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林薇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张经理，祝你和公司未来一切都好。”
说完，林薇转身走出了张诚的办公室，没有再看他一眼。走出创科集团的大门，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虽然未来的路还不确定，但她知道，这是她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林薇离开创科集团后，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长假，去了云南旅行。苍山洱海的风，丽江古城的青石板路，香格里拉的蓝天白云，慢慢治愈了她心理的创伤。她每天看看风景，读读书，偶尔和朋友聊聊天，日子过得轻松而惬意。
而创科集团这边，自从林薇走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顺利起来。
首先是“智慧校园”项目，苏晓虽然接过了项目，但缺乏实际操作经验，很多问题都处理不了。前期林薇对接好的客户，因为苏晓的沟通不当，对公司的服务产生了质疑，几次提出要终止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