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海岛的夜风带着咸腥味,江德福掐灭了第三根烟,终于下定决心。
他看着灯下给孙子织毛衣的妹妹,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德华,有件事……是你嫂子的事。”
德华抬起头,一脸不解。
他躲开她的目光,艰难地补充道:“一件她到死都后悔的事。”
究竟是怎样的憾事,能让一个刚强的军官如此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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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桂英走了。
她走在一个海风沉静的秋日午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回归了土地。
葬礼上的哭声、喧闹和人来人往的慰问,像一场汹涌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当最后一位吊唁的亲友离开,那栋承载了江家几十年风雨的海岛小楼,便骤然陷入了巨大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不是无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缺席”的空洞。
江德华是第一个感受到这种空洞的人。
她像一只陀螺,从嫂子生病到离世,再到操持完整个葬礼,一刻都没有停歇。
她用无休止的忙碌来对抗那灭顶的悲伤,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口的剧痛。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那股被压抑的酸楚便如同退潮后礁石上附着的湿滑海藻,无处不在,甩脱不掉。
晚饭后,她习惯性地端着一碗刚切好的水果,想送去嫂子的房间,让她也尝尝鲜。
脚步迈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手已经抬起,准备推门,却在触碰到冰凉门把手的那一刻,猛然僵住。
门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个总是在缝纫机前忙碌,或者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缝补衣物,听到她脚步声就会抬起头,笑着问她“德华,又忙活啥呢?”的嫂子,已经不在了。
德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转身,一声不吭地回到厨房,将那碗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倒进了自己的碗里,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甜味。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悄无声息。
院子里,江德福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抽着烟,烟头在暮色中忽明忽灭,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妹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江德福心中明了,德华和桂英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姑嫂。
她们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斗嘴、一起拉扯大五个孩子、共同抵御了岁月风霜的亲人,是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
如今,这依靠塌了一半。
江德福的指间夹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是桂英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交到他手上的。
那几天,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在清醒的片刻,她攥着江德福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悔恨,反反复复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
“老江……我对不住德华……那件事,你……你一定要替我告诉她……求她……原谅……”
每当这时,江德福只能紧紧握住她干枯的手,点头应允:“好,好,我告诉她,你放心养病。”
可现在,妻子走了,他却犹豫了。
这个秘密像一块烙铁,他拿不准现在告诉德华,是能抚平德华的伤口,还是会在她血淋淋的心上,再烫出一个更深的疤痕。
又过了几天,海岛迎来了难得的晴好天气。
德华将被褥都抱出来晾晒,阳光下,棉絮的味道混着海风的气息,是这个家独有的味道。
她拍打着被子,动作利落,仿佛已经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可安杰心里明白,她没有。
晚上,安杰悄悄对江德福说:“德福,我看德华这几天虽然话少了,但人好像更闷了。你多跟她说说话,开解开解她。”
江德福摁灭了烟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下定决心,不能再等了。
有些债,欠得太久,终归是要还的。
有些真相,即便会带来痛苦,也比永远的欺瞒要仁慈。
那个晚上,德华依旧在灯下忙碌着,给即将出生的外孙打着一件小小的毛衣。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日渐佝偻的背影,鬓角的白发在光下格外刺眼。
江德福端着一杯热水道她身边坐下,屋子里只有毛衣针碰撞发出的“嗒嗒”声。
“德华。”
江德福的声音有些干涩,德华“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手里的活先放放,哥跟你说个事。”
德华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哥哥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与复杂,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啥事啊,哥?这么严肃。”她勉强笑了笑,“是不是嫂子还有啥东西没收拾利索?”
江德福摇了摇头,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起最后的勇气。
“不是。是……一件很早以前的事。”他看着妹妹那双已经有了岁月风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德华,你还记不记得……大概是六十年代初,那会儿你还没跟老丁定下来,岛上从上海调来一个年轻的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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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初?上海来的技术员?”
德华皱起了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海洋里打捞着这个遥远的片段。
那个年代,岛上人来人往,像走马灯似的,她一个整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农村妇女,哪能个个都记得清楚。
“人太多了,哥,我不记得了。”她摇摇头,准备继续手里的活。
“你再想想。”江德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个子高高的,白净,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技术特别好。那会儿部队里那几台宝贝得不行的收音机,一出毛病就得找他。他叫……林文远。”
“林文远……”德华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很陌生。
但经过江德福这么一提醒,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从记忆的尘埃里慢慢浮现了出来。
“哦……”她恍然大悟似的,“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就是那个总爱抱着个半导体捣鼓来捣鼓去,见人就脸红的年轻人?我记得他,不就待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吗?我还跟嫂子念叨过,说这上海来的娃娃就是金贵,吃不了岛上的苦。”
02
德华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丝过来人对年轻人的调侃。
这个叫林文远的男人,在她的人生中,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甚至没留下多少印象的过客。
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在嫂子刚过世的这个当口,突然提起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
“哥,你提他干嘛?”德华不解地问。
江德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续上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不是自己要调走的,是申请调走的。”江德福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他走之前……找过你嫂子。”
德华手中的毛衣针彻底停了下来。
她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了。
哥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虽然波澜不惊,但涟漪却一圈圈地散开,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找我嫂子干啥?”德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觉,“一个大男人,找个妇女干部,不就是为了工作上的事?申请调走,找组织谈话,不也正常吗?”
“不,”江德福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烟雾,直直地看向德华,“他找你嫂子,是为了你。”
“为我?”德华失声笑了出来,觉得哥哥简直是天方夜谭,“为我啥啊?我跟他话都没说过几句,也就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见过几面。他那人害羞得很,见了我就低着头绕道走,能有啥事?”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江德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拖着个侄子,整天灰头土脸地在厨房和后院打转;而那个林文远,是上海来的大学生,是部队里的技术人才,是人人眼中的“香饽饽”。
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江德福看着妹妹那一脸“你别是糊涂了吧”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将会在妹妹平静了几十年的人生湖泊里,投下一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他的心揪紧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德华,你听哥说。你嫂子……她……”
江德福看着德华愈发茫然和不解的眼神,把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重量。他移开视线,仿佛不敢直视妹妹的眼睛,缓缓说道:“德华,你嫂子临终前那几天,人已经不太清醒了,但她攥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念叨一件事……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把那个小林写给你的那封信,给藏了起来,然后骗他说你已经订了亲……”
“哐当!”
两根毛衣针从德华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个静谧的夜晚。
德华整个人都定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她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江德福,瞳孔里先是全然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信?写给我的信?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那个模糊的、白净斯文的影子,和“信”这个充满着浪漫与隐秘色彩的词,在她混乱的思绪里横冲直撞,搅得天翻地覆。
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哥……你……你说啥?”
江德福看着妹妹惨白的脸,心如刀割,但箭已离弦,他必须把话说完。
他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晰,也更残忍:“你嫂子,当年把林文远写给你的信藏了起来,没让你看到。”
这一次,德华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巨大委屈的激流,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凭什么!”
一声尖利的嘶吼,冲破了德华的喉咙。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边的小板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双眼赤红地瞪着江德福,又好像是透过他,在质问那个已经长眠于地下的嫂子。
“她凭什么替我做主!她凭什么扣我的信!那是我的信!我连看都没看一眼,我连知道都不知道!她凭什么!”
几十年的顺从,几十年的辛劳,几十年的姑嫂情深,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话。
她一直以为,嫂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除了爹娘之外,最疼她的人。
可这个人,却在她的人生中,用一种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替她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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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打她一顿,骂她一顿,更让她无法接受。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的否定,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愚弄!
愤怒的浪潮退去后,更深的冰冷的悲凉席卷而来。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向江德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你们两口子,是不是合起伙来蒙我一个人!看我好欺负,看我是个睁眼瞎,不识字,就这么耍我玩儿!”
“德华!”江德福被她问得心口一窒,沉声喝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也是在你嫂子病重后,她自己亲口告诉我,我才明白的!这些年,她因为这件事,心里一直受着煎熬,这也是她的一块心病!”
德华根本听不进去,她只是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不是在哭嫂子的离世,而是在哭那个被欺瞒、被摆布、一无所知的自己。
江德福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样子,明白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是苍白的。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进自己的卧室。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用干净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走了出来。
他走到德华面前,将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封已经泛黄变脆的信封。
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只在封口处,用钢笔写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岁月的痕迹,让这封信看起来像一件脆弱的出土文物。
“这就是那封信。”江德福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嫂子藏了一辈子,临终前才交给我。她说,一定要让你亲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