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澳门新马路已亮起霓虹,中央酒店的赌桌旁却满是烟雾。包惠僧攥着最后一枚筹码,他的袖口破旧,看不出这位中年人曾经是中国共产党“一大”13位代表中的一员。
荷官推牌时随口一句:“先生,还要继续吗?”包惠僧苦笑,没有回答。就在这一刻,楼下收音机传来南京局势吃紧的消息,新中国即将诞生的脚步声,隔着珠江口依然震耳。
饥饿、负债、失眠——生活把这位昔日革命者按在尘土里。他想写回忆录赚钱,动笔却总停在1927年那个漂泊的晚上,停在周恩来递来那封介绍信的瞬间,纸页越攒越厚,书稿始终缺结尾。
转折出现在翌年春。熊十力自武昌寄来的一封信漂洋过海,言辞犀利:“龙藏龟洞,岂能长久?毛、周皆故人,盛世已近,你犹踟蹰?”信纸边角翻毛,句句却像石子砸进心湖,激起久违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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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一周后,包惠僧动笔写给毛泽东、周恩来和董必武,祝贺共和国成立,也坦白自己二十余年漂泊的失误。信封贴好邮票那一刻,他突然有种卸下千斤的畅快。
1949年9月,北平发来电报:欢迎来京。同年11月,西长安街灯火通明,董必武设宴接风。席间,董老抿一口酒,语气略带嗔怪:“你当国民党官,就把老朋友丢在一边?”话音未落,屋内短暂沉默,盘中的花生米滚落桌面,清脆作响。
包惠僧不知如何辩解,唯有低头。他想起1930年代在武汉行营替蒋介石整理文件时,内心的焦躁与不安;又想起1948年人口局裁员,自己识趣递交辞呈后,登船南逃的灰暗清晨。
几天后,中南海颐年堂再次设宴。散席时,周恩来把他叫住,语速平缓:“那时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灯影摇晃,包惠僧抬头,发现总理的关切一如1923年广州秘密会议上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讲述二十二年的曲折——
1927年4月,周恩来派他去江西省委军事部报到,却因南昌起义南下途中高烧不退,只能暂留治病;五十天后赶赴上海,已听闻起义失利,悲观情绪钻入骨髓。
没钱没组织,他与友人合办小报糊口;1932年开始投身国民党系统,历任参议、教官、司长,职位看似风光,实则受猜忌,文件堆里难觅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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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南京败象已现,他辞职去澳门,赌场成了诱惑也是逃避,生活每况愈下。
包惠僧说完,只剩呼吸声在廊柱间回荡。周恩来轻轻放下茶杯:“一家老小总要活,但你不仅是普通党员,你还欠党一个交代。”
这个夜晚,他几乎彻底崩溃,喃喃:“少年伙伴们今日撑起江山,而我……”声音哽咽,未再继续。
1949年底,包惠僧被安排到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寒冬,石景山的风刺骨,他却少有的心安。白天听课,夜里伏案写《思想总结》,三万字翻来覆去,只求说清“为什么离开,又凭什么回来”。
半年过去,总结递交中央,字句虽显生涩,却实在真诚。课程结束,他调入内务部,随后出任国务院参事,负责档案口的文字工作。资料浩如烟海,他常抚卷感慨:“多少名字已经消失,可那份坚持才让他们被记住。”
1979年7月2日,北京阜外医院,包惠僧沉默离世,享年八十一岁。病床旁,工作人员整理遗物,发现那份发黄的《思想总结》仍与早年介绍信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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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观这一生,高峰与低谷交错:
清末新军官学堂的少年热血;
五四运动街头的呐喊;
“一大”会场内敲定的庄严誓言;
以及南昌、上海、南京、澳门的漫长彷徨。
道路从未笔直,选择却始终要付代价。
包惠僧错过了许多节点,仍在1949年赶上末班车。这既是个人的幸运,也是时代的包容。那些在黑暗中咬牙坚持的人,更值得被铭记;而在失败面前动摇的人,如果敢于回头,也并非没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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