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5月的一天清晨,湘江码头晨雾尚未散去,张平化夹着图纸跳上吉普,他此行要去韶山寻找一个“僻静而安全的地方”。车轮卷起尘土,没人料到,这趟看似普通的考察将为六年后的“十二天”埋下伏笔。
蜿蜒山道把车队带进滴水冲。山谷三面高岭,南龙头、西书堂、北牛形,嶂壁合围,只在东侧开一线豁口,恰有水库拦截。放眼皆是青翠,俨然一座与世隔绝的天然屏障。张平化下车环顾,忍不住感叹:“这可不是普通的山沟,这是一座天生的保险箱。”
地质队随后踏勘。石灰岩洞穴如蜂巢,最深处恒温恒湿,空军侦察机从空中俯瞰只见林海。更绝的是谷底小溪终年不竭,滴水声回荡,恰似古琴,滴水洞便因而得名。专家的评语写得极直白——“隐蔽、凉爽、抗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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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困难的年代里,大规模土木并不现实。原则定得明白:不破坏山形树木,不大兴土木,以“能住、能防、能保密”为底线。省建筑工程局总工程师刘湾庆拿来中南海菊香书屋的图纸,对照地形改了又改,最终缩成三幢小楼,依山势错落排开,一号居、二号办、三号警卫。外圈驻军,内务由省委接待处掌握。山谷自此进入封闭管理,连当地放牛娃都以为那里突然“长”出一道看不见的墙。
时间跳到1966年6月16日,毛泽东的专列抵长沙后又换乘汽车。高温炙烤大地,车窗紧闭,路旁却挤满悄悄张望的乡亲。11时30分,车队驶入滴水洞。毛泽东一下车就抬头望山,随口一句“洞天生一半,人生一半”,让身旁的工作人员不敢打断。
建国十七年,他第一次在家乡有了这样一处歇脚地。午后,他坐在一号楼廊下,看着池里金鱼游弋,忽而招手叫住管理员廖时禹:“这么好个地方,得好好护着。”语气不重,却把后续十年的坚守提前写进山谷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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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继续沿着碎石小径缓步,指着山梁说起儿时的淘气:“那边的黄田坳,以前是湘乡和韶山的界。小时候,只要跳过那条沟,心里就觉得自己到外县去闯荡了。”随行人员听得如坐时光机,谁也不敢出声。
习惯夜里办公,他常在灯火下批阅文件至凌晨四点。第二天九点左右起床,午后第一餐,菜不离乡味:火焙鱼、米虾、青椒炒马齿苋。负责伙食的石萌祥记得他交代:“量要少,剩下的可惜。”有一次菌子里藏了小虫,厨师急得想撤下,他却夹了口笑说:“虫子说明没农药,安心吃。”
谷口设有三道警戒,然偶有风声飘出。第一次驶入山谷的那天,一名放牛女孩在山路拎柴,看见车窗里熟悉的面庞,惊呼“是毛主席!”傍晚,公安连夜登门做工作,“是领导同志,不便声张。”乡亲们嘴上答应,心里却像过年一般雀跃。
晚饭后,他喜爱沿着水库边漫步。夜深万籁俱寂,只有蛙声与脚步声相和。警卫提醒山路湿滑,他摆手:“路是人走出来的。”随后径直攀上龙头山主脊,一片夜色中,只见手电光一闪一闪。同行的年轻警卫后来回忆,那一刻才真切理解什么叫“硬骨头”。
游泳是主席放松的方式。滴水洞水库深幽,他套上白色泳裤,先喝一小杯茅台,再抽一支香烟,慢慢扎进水里。划水声轻细,仰泳到水中央,他忽道:“歇一会儿。”整个人摊平漂浮,仿佛与星空对话,岸上警卫却捏着一把汗,生怕起风。
十二天转瞬即逝。6月28日,天光微亮,车辆已列队。湖南省委、湘潭地委及谷中七十余名职工整装送别。毛泽东在一号楼前与众人合影,临握廖时禹的手时,话语低沉却坚定:“房子要看牢,我还会回来。”随后又折返楼里,端起工作人员递来的几只水蜜桃,连吃三口,笑说“这味儿,出了韶山再难寻了”。
中午,车队发动。行至韶山冲陈列馆,他掀帘凝望儿时故居良久,车上无人作声。那一面挥手,留住了山乡夏日最热的一阵蝉鸣,却也成了永远的道别。
接下来十年,滴水洞按最高级别维护:油漆每年一新,花木按时修剪,库水定期清淤。警卫班轮换,厨师照常备好火焙鱼和米虾,连夜间巡逻的脚步声都不敢轻响,生怕惊扰“随时可能归来的主人”。
1976年9月8日傍晚,谷口电话急促响起:省委书记张平化将于次日来检视接待准备,中央已考虑请主席回洞静养。工作人员把被褥、灯具、药品逐一过堂。可仅过数小时,北京传来噩耗——9月9日零时10分,毛泽东逝世。滴水洞的灯光亮了一夜,山谷里有人掩面而泣。
直到1986年,秘密解除,滴水洞向社会开放。游人行过石桥,仍能听见潺潺水声,抬头便见“滴水洞天”四字。故去的岁月没能等来那位归客,却留下青山不老、清泉长鸣。管理员们说,每当夏夜风起,总仿佛听见老人沉稳的脚步声顺着山路传来,提醒他们继续守好这座“天生一半,人生一半”的山中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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