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岁的许满仓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汗水和存折。
他从不买保险,觉得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也不碰理财,认为那些花花绿绿的曲线比庄稼地的杂草还不可靠。
三十年来,每年雷打不动存十万元定期,成了他生活中最庄严的仪式。
儿子许懿轩对此嗤之以鼻,在互联网时代长大的他,觉得父亲的固执简直可笑。
直到经济寒潮毫无预兆地袭来,许懿轩突然失业,投资血本无归,房贷车贷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小家庭濒临破碎的边缘,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这时,许满仓默默打开了那个锁了几十年的抽屉。
三十张泛黄的定期存单整整齐齐地铺在桌上,像一片金色的麦田。
儿子看着这些存单,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后浑身颤抖,最终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因为这不仅是巨额存款,更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一个关于信任、背叛、以及一个父亲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儿子搭建了三十年防波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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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邮储银行城西支行的3号柜台前,许满仓坐得笔直。
他把身份证和一本深蓝色存折缓缓推过玻璃下方的凹槽,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存十万,三年定期。”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柜员小赵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页面跳出了客户信息。
“许叔,您又来啦。”小赵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纹,“我算算啊,这是我经手的第七次了吧?”
许满仓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柜台大理石纹路上。
小赵一边操作一边感慨:“现在像您这样坚持存定期的真不多了。我那些客户不是买基金就是搞理财,最不济也放余额宝。”
“还是定期稳当。”许满仓简短地回应。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两张单子。小赵接过许满仓从旧皮夹里取出的十沓百元钞票,验钞机发出哗啦啦的歌唱。
“您这习惯保持多少年了?”小赵随口问道。
许满仓沉默了片刻:“三十年。”
小赵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老人。
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灰夹克洗得发白但干净挺括,双手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三十年……每年十万?”小赵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许满仓又点了点头,接过小赵递回的新存单。他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又看,确认户名、金额、日期都无误。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把存单放进去,再收进贴身的内袋。
“走了。”他起身,朝小赵摆了摆手。
走出银行时,春天的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许满仓眯了眯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年轻人行色匆匆,外卖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
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
只有他存折上那一行行数字,每年增加一笔,三年一个轮回,像老式座钟的钟摆,稳定得近乎固执。
手机震动起来,是儿子许懿轩发来的微信:“爸,晚上璐璐爸妈过来吃饭,您早点来啊。”
许满仓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内袋的位置,那里微微鼓起,是新存单的轮廓。
三十张了。
他在心里默数着,眼前突然浮现出儿子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生怕碰碎了。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许满仓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辆摇晃。
一个年轻女孩正大声对着手机说话:“必须投啊!年化12%,错过这波后悔一辈子!”
许满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
那些高楼大厦里,有多少人正做着同样的梦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母亲哭着烧掉那些所谓“高息集资”的凭证时,火焰是怎样吞噬了一个家庭所有的希望。
公交车到站了,许满仓慢慢走下车。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固执的、不肯弯曲的拐杖。
02
“云端”西餐厅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
许懿轩举起红酒杯,与妻子胡梦璐轻轻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祝贺许总监。”胡梦璐笑眼弯弯,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是高级总监。”许懿轩纠正道,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年薪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胡梦璐睁大眼睛:“又涨了?”
“互联网行业,能力说话。”许懿轩切下一块牛排,动作优雅从容,“下季度还计划投资两个初创项目,老杨给我留了份额。”
胡梦璐抿了口酒,迟疑道:“风险大吗?咱们刚换了车,房贷还有二十多年……”
“妇人之见。”许懿轩笑着摇头,“现在是什么时代?资本运作的时代。钱放银行就是贬值,我爸那样存定期,每年那点利息赶不上通货膨胀。”
他想起父亲今天又去存钱的情景,不禁摇头。
“爸也是为咱们好。”胡梦璐轻声说。
“我知道。”许懿轩放下刀叉,“但观念太陈旧了。他那一代人,经历过物质匮乏,总觉得把钱捏在手里最安全。可现在是数字经济,要学会用钱生钱。”
侍者端来甜点,精致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冒着热气。
许懿轩舀起一勺,继续说道:“等这两个项目成了,咱们就换学区房。我看了‘滨江一号’的楼盘,三百平大平层,俯瞰整个江景。”
“那得多少钱啊……”胡梦璐倒吸一口凉气。
“首付没问题,剩下的贷款。”许懿轩说得轻松,“杠杆要用足。你看那些富豪,哪个不是负债经营?越敢负债,越能发财。”
胡梦璐低头吃着蛋糕,没有说话。
许懿轩察觉到了妻子的沉默,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公司今年还要扩张,我这个位置稳得很。再说了,实在不行,不还有爸妈吗?”
“你说什么呢!”胡梦璐抽回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开个玩笑。”许懿轩笑着,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知道父亲有多少存款,虽然具体数字不清楚,但三十年定期,怎么也有两三百万。
那是最后的保险绳,虽然他觉得永远用不上。
手机震动,是同事杨高飞发来的消息:“项目书发你邮箱了,抓紧看,明天开会决定。”
许懿轩快速回复:“收到,今晚搞定。”
他收起手机,对妻子说:“吃完你先回去,我得回公司加个班。这个项目很重要,成了的话,年终奖能翻倍。”
胡梦璐点点头,眼里有些担忧:“别太累。”
“为了咱们的未来,累点值得。”许懿轩吻了吻妻子的额头,招手叫侍者买单。
账单递过来,四位数的金额让胡梦璐眼皮跳了跳。
许懿轩却面不改色地刷了卡,小费给得大方。
走出餐厅时,晚风带着凉意。许懿轩为妻子披上外套,搂着她的肩走向停车场。
他的宝马X5在夜色中闪着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启动引擎时,许懿轩看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
三十五岁,互联网公司高级总监,年薪百万,前途无量。
父亲那套“现金为王”的理论,在他这里已经过时了。
他要的是几何级增长,是财富自由,是站在这个城市顶端的风景。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
许懿轩打开车载音响,播放着激昂的摇滚乐。
他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后座上那份遗忘的财经杂志封面,赫然印着一行醒目标题:“经济下行周期悄然而至,专家提醒谨慎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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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老式窗户洒进客厅。
许满仓坐在餐桌旁,看着儿子儿媳在厨房忙碌。胡梦璐系着围裙切菜,许懿轩在一旁打下手,小两口有说有笑。
“爸,您喝茶。”胡梦璐端出一杯刚泡的龙井。
许满仓接过,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今天做您最爱吃的红烧肉。”许懿轩从厨房探出头,“我亲自掌勺,跟网上大厨学的秘方。”
许满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许懿轩穿着昂贵的休闲服,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光。那是他升职时给自己买的礼物,据说要十几万。
“爸,最近黄金行情不错。”许懿轩一边炒菜一边说,“我买了些纸黄金,两个月涨了八个点。”
许满仓没接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还有基金,我那只科技股基金,去年收益率32%。”许懿轩的语气里透着骄傲,“比您存定期强多了吧?”
“稳当就好。”许满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现在哪还能只图稳当啊。”许懿轩把菜盛出锅,“钱要流动起来才有价值。爸,您那些存款,要不要我帮您打理?保证收益比银行高。”
许满仓放下茶杯,茶杯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用。”他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气氛有些微妙地凝固了。胡梦璐连忙打圆场:“爸有爸的道理。吃饭了吃饭了,菜要凉了。”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许懿轩给父亲夹了块肉:“您尝尝,看我手艺进步没。”
许满仓慢慢咀嚼着,点点头:“不错。”
饭桌上,许懿轩又开始谈论他的投资计划,什么区块链、什么元宇宙、什么新能源赛道。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年轻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许满仓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胡梦璐察觉到公公的沉默,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丈夫的腿。
许懿轩这才收住话头,转而问道:“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许满仓说。
“天气暖和了,多出去走走。”许懿轩说,“要不我给您报个老年旅行团?去云南还是海南?”
许满仓摇头:“不爱走动。”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胡梦璐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许懿轩陪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道某P2P平台爆雷的消息,数百名投资者围堵公司大门。
“又有人上当了。”许满仓突然说。
“那是他们不懂。”许懿轩不以为然,“真正的投资要看底层资产、团队背景、商业模式……”
许满仓没有反驳,只是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镜头哭诉,说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全没了。
许满仓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我有点累,去歇会儿。”
走进卧室,许满仓关上门,从床头柜最底层拿出一个带锁的小铁盒。
钥匙在他脖子上挂了三十年,已经磨得发亮。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开裂。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封面,眼神变得悠远而疼痛。
客厅传来许懿轩打电话的声音:“对,再加二十万,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许满仓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放回铁盒,重新锁好。
他把铁盒放回原处,又在上面压了几件衣服,确保它被完全遮住。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佝偻。
窗外传来孩子的嬉笑声,那么无忧无虑。
许满仓闭上眼睛,三十年前的哭喊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母亲烧凭证时的火光,父亲一夜白头的背影,还有那些债主凶狠的敲门声……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爸?”许懿轩在门外敲门,“您没事吧?”
“没事。”许满仓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固执的老人模样。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层深深的忧虑。
04
周一早晨,许懿轩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晨景,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语速飞快。
“对,五十万今天就到位。这个项目我研究了三个月,绝对靠谱。”
电话那头是杨高飞:“老许,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咱们所有的流动资金。”
“富贵险中求。”许懿轩笑道,“老王那个团队我接触过,斯坦福回来的,技术壁垒很高。只要A轮融资一进来,估值至少翻五倍。”
挂断电话,许懿轩坐回真皮座椅,打开电脑邮箱。
项目计划书整整八十页,充满了“颠覆性创新”、“万亿级市场”、“指数增长”这样的词汇。
他快速浏览着,越看越兴奋。
这时,行政助理小陈敲门进来:“许总,这是您要的房产资料。”
许懿轩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是“滨江一号”的豪华样板间照片。
三百平米,全景落地窗,私人泳池,智能家居系统……
“学区呢?”他问。
“配套的是市重点实验小学和中学,全市排名前三。”小陈回答。
许懿轩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什么价?”
“均价十二万,您看的这套楼层好,总价三千六百万左右。”
许懿轩在心里快速计算着。现有的房子能卖八百万,加上存款和投资收益,凑个一千五百万首付没问题。
剩下的两千一百万贷款,按三十年算,月供……
数字有点大,但他相信自己的收入增长能覆盖。
“帮我约一下售楼处,这周末去看房。”许懿轩说。
小陈离开后,许懿轩靠在椅背上,想象着住进“滨江一号”的情景。
朋友圈的晒图,同事羡慕的眼光,父母自豪的表情……
手机又响了,是银行客户经理。
“许先生,您申请的信用贷已经批了,一百五十万,今天就能到账。”
“太好了。”许懿轩说,“对了,我车贷那边还能不能再贷一些?我想换辆保时捷。”
“我帮您问问,应该没问题。您是我们行的优质客户。”
优质客户。许懿轩喜欢这个称呼。
挂断电话,他打开股票软件。重仓的那几只科技股今天又涨了三个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下午的部门会议上,许懿轩意气风发地讲解着下一季度的业务规划。
“我们要抓住这波风口,全力以赴。业绩冲上去,年终奖不会亏待大家。”
掌声响起,年轻的同事们眼中充满崇拜。
会议结束后,杨高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公司最近在优化架构。”
“优化?”许懿轩不以为意,“互联网公司不都这样,末位淘汰,正常。”
“这次可能不太一样。”杨高飞说,“我听说总部那边业绩压力很大,可能要裁撤整个非核心业务线。”
许懿轩笑了:“咱们部门是公司的现金牛,裁谁也裁不到咱们头上。放心吧。”
话虽如此,晚上加班时,许懿轩还是下意识地点开了招聘网站。
浏览了一会儿,他又关掉了。以他的资历和经验,就算真被裁了,找工作也不难。
深夜十一点,许懿轩才离开公司。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父亲住的老小区。那一带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房子,外墙斑驳,楼道昏暗。
许懿轩放慢车速,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停车。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得赶紧回去休息。
车子驶离时,许满仓正站在窗前。
他看着儿子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桌前,他打开铁盒,取出那本笔记本。
这一次,他翻开了。
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字迹记录着:1989年3月12日,父亲听信工友,投资“惠民集资”,投入全部积蓄八千元。承诺月息5%。
1990年1月7日,集资人跑路,血本无归。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
1990年2月14日,父亲去世。母亲变卖家中所有值钱物品还债。
1990年3月1日,我发誓:此生只信银行储蓄,绝不再碰任何“高收益”投资。
1990年12月28日,儿子懿轩出生。我决定,每年为他存一笔钱,直到他不再需要。
许满仓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指尖能感受到墨水微微凹陷的痕迹。
三十年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回铁盒。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正在做着发财的梦。
许满仓关掉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他想起今天在菜市场,听到两个年轻人在讨论虚拟货币,说一夜之间赚了二十万。
那种狂热的声音,和三十年前工友们谈论“惠民集资”时一模一样。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许满仓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他觉得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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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秋的风开始有了凉意,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微微泛黄。
许懿轩走进公司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常热闹的前台区域安静了许多,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过来便立刻散开。
“怎么了?”他问助理小陈。
小陈眼神闪烁:“没……没什么。许总,九点半的例会改到十点了,在第三会议室。”
许懿轩皱了皱眉,走进办公室。
刚坐下,杨高飞就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
“出事了。”杨高飞脸色凝重,“总部空降了一个审计组,正在查所有部门的账。”
“查账?”许懿轩不解,“季度审计不是刚过吗?”
“这次不一样。”杨高飞压低声音,“我听财务部的小李说,公司上半年亏损严重,可能要大规模裁员。”
许懿轩心里一紧,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就算裁员,也轮不到咱们。上季度我们部门业绩超额完成30%。”
“但愿如此。”杨高飞叹了口气,“不过我劝你,最近谨慎点。那些投资项目,能撤的早点撤。”
“现在撤?马上就有收益了!”许懿轩摇头,“老杨,你别自己吓自己。”
杨高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一整天,公司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
许懿轩努力集中精神工作,却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下午三点,他收到银行短信:车贷月供扣款成功,金额26800元。
紧接着是房贷短信:扣除48650元。
再加上信用贷、消费贷……这个月要还的贷款超过十万。
许懿轩揉了揉太阳穴,打开股票账户。
重仓的那几只科技股今天全线飘绿,一天跌了七个点。
他咬了咬牙,不但没卖,反而又加仓了一些。
“跌就是机会。”他对自己说。
下班时,许懿轩在电梯里遇到了人力资源总监。
对方冲他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勉强。
“张总,听说公司最近有些调整?”许懿轩试探着问。
“正常的架构优化。”人力资源总监回答得很官方,“具体等通知吧。”
走出写字楼,许懿轩没有立刻去停车场。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他已经戒烟两年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又想抽。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街对面新开的理财公司正在搞活动。
巨大的横幅上写着:“年化收益15%,稳赚不赔!”
一群老年人围在展台前,工作人员热情地讲解着。
许懿轩嗤笑一声,掐灭烟头。
这种骗局也只能骗骗老年人了。
手机响起,是父亲。
“懿轩,晚上回来吃饭吗?”许满仓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今晚要加班,不回了。”
“哦。”许满仓停顿了一下,“那个……你最近,钱还够用吗?”
许懿轩笑了:“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挺好的。”
“我听说,经济可能不太好。”许满仓说得很慢,“要是……要是需要用钱,爸这里有一些。”
“不用不用。”许懿轩连忙说,“您那点钱自己留着养老。我这边真没问题,刚又投了个好项目,收益可观。”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爸?”
“嗯。”许满仓说,“那你自己……多小心。”
挂断电话,许懿轩摇摇头。父亲总是这样,杞人忧天。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正在播放财经新闻:“多家互联网公司公布季度财报,业绩普遍不及预期。分析师认为,行业寒冬可能即将来临……”
许懿轩关掉收音机,打开了音乐。
动感的节奏在车厢里回荡,他跟着哼唱,试图驱散心头那点不安。
到家时,胡梦璐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公司怎么样?”她一边盛汤一边问。
“挺好。”许懿轩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带,“就是忙。”
吃饭时,胡梦璐犹豫着开口:“我妈今天打电话,说她一个朋友的女儿,在大公司做总监,突然被裁了,现在还没找到工作。”
“哪个公司?”许懿轩问。
胡梦璐说了个名字,正是许懿轩公司的竞争对手。
许懿轩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那家公司本来就不行,跟我们没法比。”
“可是……”胡梦璐欲言又止。
“别瞎操心。”许懿轩给妻子夹了块鱼,“你老公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就算真被裁了,分分钟能找到更好的。”
话虽如此,晚上睡觉时,许懿轩却失眠了。
他悄悄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电脑查看自己的财务状况。
存款、股票、基金、投资项目……
他一项项计算着,越算心越沉。
如果现在失业,现有的现金只够支撑三个月的贷款。
而那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至少要半年后才能退出。
窗外月光清冷,许懿轩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第一次感到了真实的恐慌。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他想,我是公司骨干,业绩突出,裁谁也不会裁我。
他关掉电脑,回到卧室。
胡梦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说着梦话:“别走……钱……”
许懿轩轻轻搂住妻子,闭上眼睛。
明天会好的,他告诉自己。
一定会的。
06
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流来得猝不及防。
早晨七点,许懿轩像往常一样走进公司,却发现前台空无一人。
平时总是堆满快递的角落变得干干净净,绿植不见了,墙上的激励标语也被撤下。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加快脚步走向办公区。
经过会议室时,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里面坐满了人。人力资源总监正在讲话,下面是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许懿轩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发现杨高飞已经在里面等着他。
“名单出来了。”杨高飞的声音干涩,“我们部门……裁掉一半。”
“我在名单上吗?”许懿轩脱口而出。
杨高飞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
许懿轩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在中间位置,他看到了自己。
许懿轩,高级总监,入职七年,赔偿N 3。
白纸黑字,像一纸死亡判决书。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业绩最好,我为公司创造的价值……”
“公司要砍掉整个创新业务线。”杨高飞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战略调整。”
许懿轩跌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投资项目的联络人。
他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对方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许总,出事了!老王团队卷款跑路了!公司账户被冻结,项目黄了!”
“什么?”许懿轩猛地站起来,“你说清楚!”
“昨晚的事,他们连夜出国了。现在投资人都在维权,警察已经介入……”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许懿轩已经听不见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杨高飞捡起手机,担忧地看着他:“老许,你没事吧?”
许懿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小时后,他抱着一个纸箱走出了公司大楼。
箱子里装着他的私人物品:一个茶杯,几张照片,几本书,还有那个“优秀员工”奖杯。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许懿轩站在街边,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七年的写字楼,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77的信用卡本期账单156,430元,请于11月15日前还款。”
紧接着是车贷提醒、房贷提醒、信用贷提醒……
一条接一条,像催命符。
许懿轩颤抖着手,打开股票软件。
满屏的绿色,重仓股跌停。
他算了一下,股票账户浮亏四十多万。
再加上那个血本无归的投资项目,五十万全打了水漂。
还有“滨江一号”的意向金,二十万,不知道能不能退。
纸箱从手中滑落,东西散了一地。
那个“优秀员工”奖杯滚到马路牙子边,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光。
许懿轩蹲下身,一点一点捡起那些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有同事从大楼里出来,看见他,目光复杂,有的同情,有的庆幸,有的躲闪。
没有人过来打招呼。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懿轩把东西重新装好,抱着纸箱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他没有哭。
成年人的崩溃是无声的,连眼泪都显得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响起。是胡梦璐。
许懿轩看着屏幕上妻子的照片,不敢接。
电话响了又断,断了又响。
第三次时,他终于按下接听键。
“懿轩,我妈说看到你们公司裁员的新闻了,你没事吧?”胡梦璐的声音带着哭腔。
许懿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说话啊!急死我了!”
“我……”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被裁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胡梦璐颤抖的声音传来:“那……那我们的贷款怎么办?还有,我昨天查出怀孕了……”
怀孕?
许懿轩如遭雷击。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一个本应喜悦的消息,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