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声音·阿甘本｜厨子、戏子和船长；活还是偷生……

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1942— ）是当代欧洲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在国内思想界也有着极大的影响力，目前已有包括homo sacer系列在内的数十种著作被翻译为中文。“一种声音·阿甘本”系列译自阿甘本在Quodlibet网站的专栏“Una voce”，澎湃新闻思想市场栏目经其授权刊发。本文收录了发表于2025年11月到12月间的四则短文。

厨子、戏子和船长

克尔凯郭尔的一句话完美地描述了我们的历史处境：“当心：现在船落到了船上的厨子手中，从船长话筒传来的话谈论的不再是航线，而是我们明天吃什么”。[1]有时，掌舵的不是厨子，而是戏子。与航线相反，戏子跟我们说的，是他在演的戏。无论如何，船都只会沉没。

2025年11月3日

注释：

[1]这句话经常被归到克尔凯郭尔名下，一说出自他的日记，一说出自他1845年的《生命道路上的各个阶段》(Stadier på livets vej)，一说改写自他1843年的《要么/要么》(Enten-Eller，或译非此即彼)，但查阅这些著作都找不到精准对应的文段。

信与不信

1973年，在写作《共愉》（La convivialità）[1]的时候，伊里奇预言，工业系统的大灾难将变成一场危机，这场危机将开创一个新时代。“驱动工业生产方式的系统的协同瘫痪将引起这种生产方式的大崩溃……在很短的时间内，人们不但会对主要的制度失去信心，也会对那些专门负责管理危机的制度失去信心。当前制度定义价值（诸如教育、运动速度、健康、幸福、信息等等）的力量会在其虚幻本质变得明显的时候突然消失。引爆危机的将是一个不可预测的、也许是无关紧要的事件，比如说华尔街的恐慌导致了大萧条……日复一日，重要的制度会在失去它们为公众的‘好’服务的声誉的同时，失去所有的体面（rispettabilità）、所有的合法性（legittimità）”。

在近半个世纪后，这些本质上正确的预言为何、何以没有成真（虽然诸多症候看起来确认了它们的现实性）值得反思。虽然失去了所有的体面和信誉，但工业生产方式和与之相伴的权力依然存在。伊里奇无法想象，一个系统恰恰会通过失去所有信誉而得到维持——也就是说，人会继续根据他们不再相信的模型和原则行动，信仰缺失和“小信”(l'essere oligopistos)（马太福音14:31，“你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疑惑呢？”）将变成人类的常态（当然，正是教会——首先、主要是通过把保罗在罗马书10:6-10说的心与话、心里相信和口里承认的接近变成一堆教条——把信仰缺失变得可以接受）。

一个假定人民不再相信它，也就是说，一个确切来说建立在“不信”（apistia）和信仰缺失基础上的系统——就像我们面对的这个系统——是一个既脆弱，又难以战胜的对手。它不断地收回事实上它所没有的贷款（credito），一如说到底，作为银行权力基础的相信(crediti)是无法收回的。钱起作用不是因为人们相信它，而恰恰是因为它就是信仰缺失的形式本身（就像马克思所瞥见的那样，恰恰是这种信仰的缺乏，构成了商品的神学特性：你不可能信仰可以被买卖的东西）。通过取代教会，银行明智而不负责地管理着定义我们世界的信仰缺失；银行是人新的“不信教”（irreligione）的利未人和祭司[2]。

面对这样的对手，我们该如何制定斗争策略呢？谴责它的无信誉和不合法肯定没用，因为就像我们在所谓大流行病期间清楚看到的那样，最早展示、声明这点的就是它。它的弱点与其说是信仰缺失，不如说是它所相信的，逼迫着它的谎言。的确，只有建立在不信的基础上，选择不说话、发誓沉默的权力才是无敌的。而相反，今天号称要治理我们的权力却只会说话和下判断，并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相信并要求(esigere)信仰，因此也就违背了它们最内在的本性。

这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要更加复杂和微妙。对不信者来说，所有的话都是假的，因为与信仰缺失相应的唯有沉默。和《群魔》中的那个人物[3]一样，他既不相信自己相信，也不相信自己不相信。然而，如果就像今天似乎到处都在发生的那样，他相信自己不相信的话，那么他也就摧毁了他赖以立足的根基。相信自己不相信是最糟糕的谎言，说谎者只会继续受困于其中。而使系统走向毁灭的，不是人们不再相信它这个事实——就像伊里奇指出的那样——而正是这个谎言。

2025年12月15日

注释：

[1]指伊万·多米尼克·伊里奇（Ivan Dominic Illich, 1926-2002）于1973年出版的《共愉的工具》(Tools for Conviviaty)。伊里奇是奥地利天主教神学家、哲学家，主要关注教育哲学和技术哲学。阿甘本为伊里奇多部著作的意大利语版本撰写过前言，关于两人在思想上的联系，参阅《意大利哲学学刊》(Journal of Italian Philosophy)2025年第8卷，“吉奥乔·阿甘本与伊万·伊里奇”专号(https://research.ncl.ac.uk/italianphilosophy/currentissue/JIP%208%20(2025)%20Integral.pdf)。阿甘本在这里引用的文字出自这本书的意大利语版(https://storage.e.jimdo.com/file/70ef05b5-7581-45f5-b52e-6ece18ad4ead/La-Convivialit%C3%A0.pdf)，译文也按此版本译出。

[2]路加福音10:25-37中，在撒玛利亚人之前，一个祭司和一个利未人从那个被强盗剥去衣裳，打个半死丢在路上的人边经过却无动于衷。

[3]指斯塔夫罗金(Stavrogin)。

小写和大写

过去，我会把我想赋予某种重要性或某种特殊意义的词大写。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全部小写是好的；大写妨碍我们看。也妨碍我们理解，差不多仿佛是，一旦强调了优先性或重要性，理解就不再必要了。更普遍地说，如果某事物——甚至是“神”这个术语，或更糟糕地，“国家”这个词——需要大写，这意味着，我们不够相信它的首要性。就像希腊诗人琪琪·迪莫拉（Kikì Dimulà）绝妙地写到的那样，“如果雨大写地落/我会看它；如果它小写地落/我会爱它”。我们小写地看，我们小写地活，如果神和国家不把它们强加给我们的话，没有大写，我们将离开这渺小、可爱的地球。

2025年12月12日

活还是偷生

今天，那些治理我们的人致力于组织人的偷生（la sopravvivenza dell'umanità）；也就是说，他们致力于把活人变成偷生者。可偷得了“生”，就再没有了“活”(vivo)；只有不在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自己的世界消亡之后偷生，或者说只有与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自己的世界生死与共的人才能真正地活。不存在赤裸的生命，那只是法律和权力的一种抽象。我们周围的偷生者既没有嘴巴也没有耳朵；他们既不会说也不会听；他们只会数数（contano）。跟他们说话没用。诗人和哲学家死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对他们说话。

2025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