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你什么意思?”
张建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妻子,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他指着桌上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我风光的时候,你跟我AA;儿子结婚,你一分钱不出;现在我破产了,你拿这张卡来可怜我?羞辱我?!”
林秀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那张卡往他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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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张,这个月的水电物业费,一共是685块。按老规矩,咱俩一人一半,342块5。你微信转我吧。”
傍晚六点,张建国刚在沙发上坐下,电视还没打开,妻子林秀英就拿着个小本本走了过来。她五十出头,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身上是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建国正烦着厂里的事,闻言皱了皱眉:“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
他摸出手机,不情不愿地转了钱。林秀英“嘀”的一声收到款,立刻在小本本上拿红笔划了一道,那认真的劲儿,跟厂里的会计小李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们家的“规矩”——结婚三十年,AA制三十年。
张建国,今年五十二,经营着一家小有规模的五金加工厂。在外人眼里,他是“张总”,开着还不错的车,抽着好烟,是十里八乡的成功人士。
妻子林秀英,原先是国营厂的会计,下岗后就没再上班,专心在家。
这“AA制”,是三十年前张建国自己提出来的。
那时候,林秀英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他张建国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农村小子,高攀了。周围的风言风语,说他“吃软饭”的,能从街头排到巷尾。张建国憋着一股劲,拍着胸脯说:“秀英!咱俩结婚,我绝不占你一分钱便宜!以后过日子,咱俩AA!我挣的钱,绝不让你倒贴!”
林秀英当时看了他半天,就回了一个字:“行。”
谁知道,这一“行”,就是三十年。
起初,张建国是争口气。后来,他下海办厂,生意越做越顺,这AA制就成了他“战胜”妻子的勋章。你看,当年你看不起我,现在我比你强多了吧?
林秀英也乐得清闲。她把自己的退休金和早年积蓄攥得紧紧的,每天买菜记账,雷打不动。家里的开销,小到一头蒜,大到换家电,全都清清楚楚。
“老张,今天我买菜多花了十块钱,给你买了条鲈鱼,你晚上把钱给我。” “老张,客厅灯泡坏了,我买了个新的,8块,咱俩一人4块。” “老张,你那屋的空调电费,你自己单算。”
张建国有时候被她算得脑仁疼。他一个在外面跟人动辄谈几十万生意的大老板,回家还要为几块钱扯皮。
“你就不能大方点?”他有次喝多了,抱怨。
林秀英一边擦桌子一边淡淡地说:“规矩就是规矩。你当初定的。”
一句话把张建国怼得没脾气。
三十年来,他们家活得就像一张精准的EXCEL表格。两间卧室,他一间,她一间。客厅和厨房是“公共区域”,开销均摊。他买的好烟好酒,锁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她买的进口水果,也放在自己房间的小冰箱里。
儿子张伟没少因为这事抱怨:“爸,妈,你们这过的什么日子?外人听到了不笑话死?”
张建国一瞪眼:“笑话什么?这是新时代夫妻,经济独立!你妈乐意,我乐意!”
他真的乐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应酬完,带着一身酒气和“张总”的派头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热茶,而是林秀英递过来的账本。
“老张,你又在公共区域抽烟了。按规矩,这个月清洁费,你多出一百。”
冰冷,精准,不近人情。
张建国看着林秀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有时候会恍惚。这哪是夫妻?这分明是合租了三十年的室友。
02
真正把这种“室友”关系推向顶峰的,是三年前儿子张伟的婚礼。
张伟谈了个女朋友,叫小丽,本地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但姑娘人很本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双方家长总得见个面,商量下章程。
地点是张建国定的,市里最高档的酒店包间。他要的就是这个派头。
饭桌上,亲家母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建国大哥,秀英姐,我们家小丽呢,也没别的要求。就是这彩礼,按咱们这的规矩,怎么也得……十八万八,图个吉利。当然,这钱,我们一分不要,全给孩子带回去当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张建国正端着酒杯,闻言“哈哈”一笑,手一挥:“没问题!应当的!”
他正要许诺房子、车子,彰显自己“张总”的实力时,一直沉默的林秀英突然开口了。
“彩礼十八万八。按规矩,我和老张一人一半。我出九万四,他出九万四。”她看着亲家母,说得无比认真。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亲家母的笑僵在脸上。小丽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张伟在桌子底下拼命拽他妈的衣服。
张建国的脸,“刷”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这是他最“好面子”的时候,当着亲家的面,自己老婆来这么一出,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
“你胡说什么!”张建国压着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没胡说。”林秀英从包里拿出她那个小本本,“我们说好的,AA制。儿子的婚事是大事,也是‘公共开支’,当然要均摊。”
“妈!”张伟“腾”地站起来,“你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张建国一声怒吼,震得桌上的杯盘都跳了一下。他转头瞪着林秀英,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林秀英!今天是什么场合?你是不是非要让我丢人现眼?!”
“我只是在说事实。”林秀英不为所动,“我那份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但是我不同意现在给。”
“你……”张建国气得发抖。
“爸,妈……”小丽快哭了。
亲家公赶紧打圆场:“哎呀,好商量,好商量……这钱,其实……”
张建国猛地站起来,掏出支票本和笔,“啪”地拍在桌上:“不用商量了!彩礼,婚房首付,车子,酒席!我张建国一个人全包了!不就是钱吗?我出得起!”
他刷刷刷写下数字,撕下来,推到亲家母面前:“密码六个八!我张建国娶儿媳妇,绝不含糊!”
然后他看也不看林秀英,摔门而出。
那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张建国包了全城最好的酒店,请了最好的婚庆,流水席开了三天。他一个人忙前忙后,风光无限。
林秀英呢?
婚礼那天,她就像个普通的宾客。穿着一身得体的旧衣服,既不抢镜,也不张罗。只是在新人敬茶的时候,她递上了一个红包。
张建国后来偷偷让儿子拿来看看,红包里,不多不少,九万四千块。
张建国气得差点把红包扔了。
“她什么意思?这是给我的?还是给儿子的?AA?她跟儿子也AA?!”
从那以后,张建国在外面更是逢人就说:“我老婆啊,独立女性!我们家,AA制!” 语气里的嘲讽和怨气,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而林秀英,依旧每天记着她的小账本。儿子婚礼那笔“一分没出”的账,算是彻底记在了张建国的心里,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03
张建国的五金厂,这几年搭上了电商的快车,又接了几个出口的大单子,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厂里人人都叫他“张总”,见了面都是点头哈腰。新来的女大学生秘书小陈,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崇拜。
“张总,您真是太厉害了!我爸也快五十了,天天在家唉声叹气,您还在这儿呼风唤雨呢。”小陈给他泡上顶级的龙井,声音甜得发腻。
张建国很受用。
他在厂里,就是“天”。他说一不二,大方慷慨。这个月效益好,他手一挥,全体发奖金。王老板的款子拖了几天,他一个电话过去:“老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晚上‘老地方’我请客,咱俩喝点?”
“老地方”就是城里最贵的KTV。一晚上消费几万块,张建国眼都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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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这种感觉。钱花出去,换来的是别人的尊重、羡慕和服从。这比在家里被林秀英那几块钱的账本憋屈死强多了。
这天晚上,他又喝多了。是和小陈,还有几个供应商。
小陈开着张建国的车,把他送回家楼下。小姑娘红着脸,扶着他:“张总,您慢点。要不……我扶您上去吧?”
张建国摆摆手,酒是喝多了,但脑子还有一丝清明。“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现在是成功人士,有家有室,厂里年轻女孩的心思他懂,但他不能沾。不是怕林秀英,是怕麻烦。
晃晃悠悠上了楼,打开门。
客厅一片漆黑。
“啪。”玄关的灯亮了。林秀英穿着睡衣,站在她的卧室门口。
“又喝酒了?”她皱着眉,满脸嫌恶地扇了扇鼻子前的酒气,“跟你说了多少遍,喝酒就在外面吐干净了再回来。”
张建国“嘿嘿”一笑,带着酒劲往沙发上一躺:“我……我高兴!今天又签了个大单!五十万!”
他以为林秀英会像小陈那样,说几句佩服的话。
但林秀英只是走过去,打开了窗户,然后拿了张纸,递给他。
“什么?”张建国眯着眼。
“账单。你上个月在外面吃饭,用的是我们俩的公共储蓄卡。那张卡是用来交物业和水电的。你刷了三千八。这钱,你得补上。”
张建国脑子“嗡”的一下。
刚才在KTV一掷千金的豪迈,被这三千八的账单瞬间砸得粉碎。
“林秀英!”他猛地坐起来,“你是不是有病!老子在外面挣大钱!挣几十万!你他妈在家就盯着这几千块钱?!”
“你挣几十万是你的事。”林秀英寸步不让,“动了公共的钱,就得补上。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我去你妈的规矩!”张建国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我受够了!林秀英!你这过的什么日子!我张建国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算盘精!”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明天就离!”
他吼得声嘶力竭。
林秀英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和像头暴怒狮子的张建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建国以为她会害怕,会哭,会服软。
然而,她只是平静地拿起了扫帚和簸箕,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老张,”她一边扫,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离婚可以。按婚前协议,这房子,一人一半。你的厂子,是你婚后财产,但因为我们一直是AA制,你的盈利和我无关,你的负债也和我无关。你确定要离吗?”
张建国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看着这个女人冷静的背影,一股寒气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他忘了,三十年前,那个“AA制”的口头约定,被当时还是会计的林秀英,白纸黑字写下来,一式两份,签了字。
04
那晚的“离婚”风波,最终不了了之。
张建国摔门出去,在自己的办公室睡了一晚。第二天回家,林秀英跟没事人一样,在厨房做早饭。她做了两份,一份她的,一份他的。她的那份是牛奶麦片,他那份是豆浆油条,是他付了钱的“早餐包月”。
两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但张建国的心,算是彻底凉了。他觉得林秀英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她的程序里只有“记账”和“AA”。
从那以后,张建国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他宁愿睡在厂里的宿舍,也不愿回去面对那张冷冰冰的脸和那个小账本。
厂里的生意,却在此时悄悄发生了变化。
前两年高歌猛进,是因为国际市场需求旺盛。但今年,风向变了。国外贸易摩擦,导致几个大单子被临时取消。雪上加霜的是,国内环保查得严,他为了达标,花大价钱升级了设备,占用了大量流动资金。
而最致命的,是下游一个合作了五六年的老客户,突然宣布破产,欠了他整整三百万的货款。
这三百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建国开始疯狂地给银行打电话,找以前的酒肉朋友。
“王总啊……我老张……哎,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周转一下?” “喂?老李?……哦,你在开会啊……好好,不打扰了。”
电话打了一圈,那些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要么说自己也不容易,要么干脆不接电话。
只有那个刚来不久的秘书小陈,还傻乎乎地拿出了自己刚工作攒下的两万块钱:“张总……我……我就这么多了……”
张建国看着那两万块钱,苦笑了一下,摆摆手:“拿回去吧。你刚毕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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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个月,张建国头发白了一半。
他再也没钱去“老地方”了。厂子停工,工人工资发不出,银行的催款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他从“张总”变回了“老张”,甚至成了别人避之不及的“老赖”。
这天晚上,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了那个许久没回的家。
他需要钱,他得拉下脸,求林秀英了。
他知道林秀英有钱。她那个人,一辈子精打细算,退休金一分没动,早年肯定也攒了不少。她那份“九万四”的彩礼钱,不就是证据吗?
虽然开不了口,但为了厂子,为了东山再起,他只能低头。
他打开门,家里很安静。
林秀英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他走到她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刚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林秀英压低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 “……对,都办妥了。” “……放心吧,他……他不知道。这事,永远别让他知道。”
张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什么叫“永远别让他知道”?
他正要推门,林秀英的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那笔钱,已经安全了。就算他张建国天塌了,也跟咱们没关系。”
05
张建国最终还是没能拉下脸去求林秀英。
第二天,银行的最后通牒来了。法院的人查封了工厂的机器和账户。
张建国,彻底破产了。
他从一个受人尊敬的“张总”,变成了一个背着几百万债务的“负翁”。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他想到了死。从跨江大桥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他不敢。
天黑透了,他才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他以为林秀英会像往常一样,拿着账本等他。或者,会拿着离婚协议书等他。
都没有。
林秀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小菜,一瓶二锅头。
这三十年来,她从不许他在“公共区域”喝酒。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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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麻木地坐下。
“我听说了。厂子没了。”林秀英给他倒了一杯酒。
张建国自嘲地笑了一声:“怎么,来看我笑话的?你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吗?我破产了,你就安全了,你的钱……”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电话。
“你那笔‘安全’的钱,是多少?五十万?还是一百万?”他红着眼,像一头困兽。
林秀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老张,我们AA了三十年。”
“别他妈提AA了!”张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酒都洒了出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定了这个狗屁规矩!”
“是吗?”林秀英反问,“可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规矩。”
她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了一张银行卡。不是她平时用的工资卡,是一张很旧的、边缘都有些磨损的储蓄卡。
她把卡放在桌上,推到了张建国面前。
就是引言里的那个场景。
张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张卡,又看看林秀英。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卡。
“林秀英……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