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叫田千秋的护卫,从湖县被押回长安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句他以为能救命的话。
那是太子刘据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他父亲汉武帝的。
田千秋觉得,那句话里有儿子的孝顺,有臣子的悔意,是一把能打开冰封父子情的钥匙。
可他不知道,当他跪在甘泉宫冰冷的地面上,将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点燃的不是一位父亲的怜悯,而是一个帝王焚尽一切的怒火。
那之后,长安的土,都多了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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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秋天,跟别处不一样。
风是从北边大漠刮过来的,刮过光秃秃的山,刮过枯黄的草原,最后才灌进这座天下最雄伟的城。
风里头全是沙土,干得剌嗓子。吹在人脸上,像用粗布来回地搓。
皇宫里的空气要好闻一些,但也只是好闻一点。
日夜不息的熏香把那股土味压了下去,换成一种甜得发腻的、让人骨头发软的味道。这种味道闻久了,人就容易犯困,也容易胡思乱想。
汉武帝刘彻就在这种味道里,一天天老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回长安城了。他宁愿待在城外一百多里地的甘泉宫。
那里清净,也离天上的神仙更近一些,至少那些方士是这么说的。
他像一头受了伤的老狮子,躲在自己的洞里,听着自己胸腔里发出的、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看谁都觉得不顺眼。
“把那窗户缝堵上。”他哑着嗓子对旁边的宦官说,“风,有风吹进来。”
宦官赶紧过去,用布条把窗缝塞得严严实实。可刘彻还是觉得有阴风往脖子里钻。他病得太久了,身体像个筛子,哪儿都在漏风。
他越来越信那些方士的话。他们说,皇帝的病不是寻常病,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用扎小人的法子在咒他。
他信了。一个病到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皇帝,信这个,比信太医开的药方还快。
他看谁都像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拿着针扎他名字的仇家。
江充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阵阴风,从长安城刮到了甘泉宫。
这个人长得就不好惹。颧骨很高,眼睛是往下耷拉的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像蛇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他在朝中是出了名的酷吏,办案子心黑手狠,得罪了不少人。其中,他得罪得最狠的,就是太子刘据。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太子刘据宽厚,喜欢用读书人,推崇的是仁政。等太子一登基,他江充这种靠罗织罪名往上爬的人,第一个就得被清算。
所以,他必须先下手。
他跪在刘彻的病榻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精准地扔进了皇帝心里那潭浑浊的池水里。
“陛下,宫里头妖气太重了。这股妖气不除,您的龙体就好不了。”
刘彻费力地咳了几声,痰卡在喉咙里,让他满脸通红。他看着江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哦?你说说,什么妖气?”
江充叩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臣不敢妄言。但臣听说,民间有巫蛊之术,能害人于无形。宫禁森严,妖邪必是从内部生出。臣斗胆请命,为陛下彻查后宫,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害人的腌臜东西给揪出来!”
刘彻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做过的噩梦,梦里总有无数木头小人围着他,用针扎他。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去办吧。”
这个手势,就像打开了地狱的门。
江充拿到了皇帝的授权,就像饿了三天的狼被扔进了一座满是肥羊的羊圈。
他带着几个从西域找来的胡人巫师,在皇宫里开始了疯狂的挖掘。
这些胡人巫师穿着奇装异服,嘴里念念有词,拿着桃木杖到处敲敲打打,说这里有妖气,那里有邪祟。
他们先从那些失宠的嫔妃宫里挖起。
没挖几下,就从石板底下、墙根深处,挖出了几个桐木做的小人。小人身上用朱砂写着刘彻的生辰八字,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针。
那些嫔妃哭天抢地地喊冤,可没人听。她们被拖进掖庭狱,烙铁烧红的声音,隔着几道宫墙都能听见。
接着,遭殃的是宫女,是太监。
一时间,整个后宫人心惶惶,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被江充的人盯上。晚上睡觉,都觉得床底下藏着个要命的小人。
皇后卫子夫也怕。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歌善舞、让皇帝一见倾心的卫子夫了。
她老了,像一朵被秋霜打蔫的菊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全是愁苦。皇帝已经很多年没正眼瞧过她了,连带着整个卫家,都像夕阳下的影子,越来越淡。
她知道江充想干什么。她派人去劝过太子,让他小心。
可太子刘据,又能怎么小心呢?
江充的最终目标,就是太子宫。他要把火,烧到帝国的储君身上。
这天下午,阳光懒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刘据正在书房里和他的老师石德商议政务。刘据监国多年,批阅的奏章,大多是些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安抚流民的仁政。他觉得,帝国打了这么多年仗,老百姓太苦了,该歇歇了。
可他爹刘彻不这么想。刘彻觉得,天子就该有天子的威风,就该开疆拓土,就该让四夷臣服。他对儿子这套“与民休息”的搞法,早就不满了,觉得这是妇人之仁,是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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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的心,早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都吓白了。
“殿……殿下!不好了!江充……江充带着人闯进来了!他说……他说奉旨搜查巫蛊!”
刘据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江充已经带着一大帮人,堵在了书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刺绣的官服,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刘据拱了拱手。那姿态里没有半分对储君的恭敬,全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太子殿下,得罪了。我也是奉皇命行事,还望殿下不要让下官难做。”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就冲进了太子宫的各个院落。
他们粗暴地踢开一扇扇房门,见东西就砸,见箱子就撬。
太子妃和良娣们的住处,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
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华丽的丝绸被扯得稀烂。
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器物碎裂的声音,混成一团,像一把钝刀子,在刘据的心上来回地割。
刘据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石德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殿下,这是栽赃陷害!他们是冲着您来的!您得赶紧派人去甘泉宫,当面向陛下面陈利害!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据猛地惊醒,立刻叫来一个最心腹的侍卫,让他换上便装,骑最快的马,无论如何也要冲到甘泉宫去见皇帝。
可那侍卫刚跑到宫门口,就被几个看似闲逛的壮汉给拦下了。几下闷棍,侍卫就被拖进了旁边的小巷里,再也没了声息。
江充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太子宫里,江充的人折腾了整整一天,把地砖都撬开了好几块,却什么都没找到。刘据虽然宽厚,但治家极严,宫里干净得连根多余的草都找不到。
江充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今天要是空手而归,以后就再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了。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四处扫视,最后,停在了马厩旁的一堆草料上。
他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他对手下的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几个人大叫着冲过去,装模作样地扒开草料。没几下,就从最底下“挖”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桐木雕刻的小人,背后刻着字,身上还扎着几根长针。
江充接过那个木人,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捧着一个无价的宝藏。他走到刘据面前,把木人举到他眼前,脸上的笑容像刀子一样锋利。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人赃并获,您……还有什么话说?”
刘据看着那个丑陋的木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必死的陷阱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夜深了。
太子宫里一片狼藉,死一样地安静。白天的喧嚣过后,只剩下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刘据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老师石德,还有其他几个平日里最受他信重的门客,围在他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末日来临般的恐惧。
“殿下,没路可走了。”石德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江充那个奸贼,现在肯定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甘泉宫报信了。他会怎么跟陛下说?他会说您诅咒陛下,意图谋反!等陛下的旨意一来,咱们所有人,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另一个叫张光的门客,激动地站了起来:“坐着等死是死,反抗,或许还有一条活路!殿下,不能再犹豫了!”
“反抗?”刘据的声音在发抖,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却虚弱得像一滩水,“反抗就是谋反!那是灭族的大罪!”
石德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刘据面前,双眼通红,一字一句地说:“殿下!这不是谋反,这是清君侧!自古就有!江充是奸臣,他蒙蔽了陛下,矫诏乱政!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打着陛下的旗号,矫诏发兵,先杀了江充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贼!然后,您亲自去甘泉宫,脱了上衣,背着荆条,跪在陛下面前请罪!”
石德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他抓住刘据的胳膊:“您把事情的原委跟陛下说清楚!陛下就算再生气,看在三十多年的父子情分上,看在您是帝国储君的份上,也总会给您一条生路的!可您要是现在什么都不做,那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矫诏发兵……”刘据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一生,都在父亲那如山一般沉重的权威阴影下,小心翼翼地活着。他习惯了顺从,习惯了退让。让他举起刀,哪怕是对着一个奸臣,都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到了门外。他那两个年幼的儿子,正被乳母抱着,躲在门后,露出惊恐的小脸。
他看到他们的眼神,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他要是束手就擒,不光是他自己,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还有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退,是万丈深渊。
进,是九死一生。
刘据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腰杆,一点一点地挺直了。他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涣散,变得像淬了火的钢。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他之前说过的任何话都有分量。
“就这么办。”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长安城的天,变了。
刘据派人伪造了皇帝的诏书,声称江充谋反,然后以太子的身份,调动了长乐宫的卫队和自己府上的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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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带兵,包围了江充的府邸。
江充昨天晚上还在和同党饮酒庆祝,做着扳倒太子后加官进爵的美梦。当他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看到门外杀气腾腾的士兵和一身戎装的太子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太子……太子殿下,您……您这是要造反吗?”他哆哆嗦嗦地叫道,酒还没全醒。
刘据的回答,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一步步走向江充,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想起江充闯入太子宫时的嚣张,想起妻儿受到的惊吓,想起自己被逼到绝路的屈辱。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噗”的一声。
长剑刺穿了江充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了刘据一身,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鼻而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他没有感到害怕,只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杀了江充,刘据立刻下令,关闭长安城四门,全城搜捕江充的同党。一时间,长安城内大乱。
然而,百密一疏。
江充的一个心腹,一个叫苏文的小宦官,在乱军之中,靠着对地形的熟悉,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搜捕。他换上一身平民的破烂衣服,脸上抹了锅底灰,趁着夜色,从一处无人看守的狗洞里钻出了城。
城外早有他准备好的快马。
苏文翻身上马,拼了命地往甘泉宫的方向狂奔。他知道,这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也是他飞黄腾达的最好机会。
甘泉宫里,刘彻刚刚喝完一碗苦得能把舌头麻掉的汤药,正靠在软榻上,由两个小宫女给他捶着腿。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苏文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大殿。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刘彻的榻前,没等站稳就跪了下去,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陛下!出大事了!太子……太子他反了!”
刘彻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射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抓住苏文的衣领,几乎是把他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给朕再说一遍!”
“太子反了!”苏文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还是用尽力气喊了出来。他添油加醋地把长安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在他嘴里,刘据调兵杀江充,成了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关闭城门,成了割据长安,要和皇帝分庭抗礼。
“他……他还杀了奉旨查案的江大人……封了城门,到处抓人!他还说……他还说您在甘泉宫已经病得不行了,他要……他要替天行道,登基为帝!”
“混账东西!”
刘彻一把将苏文推开,苏文撞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浇上这样的水,就会在一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他想起了太子这些年推行的那些与他背道而驰的“仁政”,想起了朝中那些文官对太子的赞誉,想起了父子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鸿沟。
在他听来,这一切,都成了儿子处心积虑谋夺皇位的证据!
他的儿子,他的亲生儿子,等不及了!
他不是在清君侧,他是在抢他的皇位!
“来人!”刘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传朕旨意!命丞相刘屈牦,发三辅之兵……给朕,平叛!”
长安城里的厮杀,比所有人想象中结束得都要快。
刘据手下的那些卫队,说白了就是一群宫廷保安,平日里站岗放哨还行,真要上阵杀敌,跟丞相刘屈牦带来的那些从边关轮换下来的北军精锐一比,简直就是一群拿着木棍的顽童。
那些北军士兵,常年跟匈奴人拼命,身上都带着一股杀气。他们组成的军阵,像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
刘据临时组织的那些市井之徒,看到这阵势,腿都软了,还没开打就跑了一大半。
战争只持续了短短五天。
长安城里,曾经繁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水顺着街边的沟渠流淌,汇集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水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刘据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毫无悬念。
当兵败的消息像雪片一样传来时,刘据正站在未央宫最高的城楼上。他看着远处,丞相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向皇城涌来,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彻底淹没。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连一个走到父亲面前,跪下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被正式定性为了“叛逆”。
在后宫的椒房殿里,皇后卫子夫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好自己的妆容,换上了最华丽的一套宫服。
然后,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条早就准备好的白绫,默默地挂在了房梁上。
刘据则带着他仅剩的两个儿子,在十几个忠心护卫的拼死掩护下,趁着夜色,从长安城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逃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曾经的帝国储君,一夜之间,成了天下通缉的逃犯。
他们一路向东逃。不敢走官道,专挑那些荒无人烟的山间小径。饿了,就啃几口出发时揣在怀里的、已经变得又干又硬的饼子;渴了,就趴在山涧边喝几口冰凉的泉水。
刘据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锦袍,早就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爛,像乞丐的衣服。他的脸上、手上,也沾满了泥污,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才五岁,哪里受过这种苦。他们的小脚早就被磨出了血泡,一开始还哭闹着要回家,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缩在父亲的怀里,小声地发抖。
他们在一群官兵的追捕下,东躲西藏,最终逃到了离长安几百里外的湖县。一个叫田千秋的老兵,凭着早年在这一带戍边的记忆,带着他们找到了一户隐蔽的农家。
这家的主人叫张富,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早年因为遭了灾,差点饿死,是太子下令开仓放粮,他才捡回一条命。
见到落难的太子,张富二话不说,就把他们藏进了自己家最隐蔽的一间茅屋里。
刘据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几块金子和一些玉佩,都拿了出来,塞给张富,让他去镇上买些像样的食物和药品。
可这张富,穷怕了。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黄澄澄的金子。他拿着这些能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走出茅屋,心里就像有两只手在撕扯。
一边是救命的恩情,一边是能改变命运的财富。
他在村口站了很久,最终,贪念战胜了良知。他攥紧了手里的金子,转身,没有走向镇子,而是走向了县衙的方向。
没过多久,几百名手持刀枪的官兵,就将张富家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还有县尉那尖锐刺耳的叫骂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太子刘据,你已是瓮中之鳖,速速自缚出降,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屋里,刘据听着外面的喊声,惨然一笑。
全尸?到了这个地步,还谈什么全尸。他知道,只要自己被活捉,押回长安,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难堪的羞辱。
他身边的护卫,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就是那个带他们找到这里的老兵,田千秋。他从刘据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沉默寡言,但忠心耿耿,像个影子。
田千秋“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用身体死死地挡在门口,回头对刘据说:“殿下,您带两位小皇孙从后窗走!我……我给你们断后!”
刘据摇了摇头,走过去,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千秋,没用的。外面几百人,你怎么断后?别做无谓的牺牲了。”
他回头,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儿子,他的眼神里满是悲凉和不舍。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们苍白的小脸。
“别怕,爹在呢。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田千秋面前,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出去,投降。”他说。
田千秋愣住了,“殿下?”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不会为难你一个护卫的。”刘据的语气不容置疑。
田千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殿下!末将誓死保护您和两位小皇孙!要死,咱们死在一起!”
“胡说!”刘据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如此严厉,“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一句遗言,你必须,务必,要亲口带给陛下!听明白了吗?”
他弯腰,把田千秋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是我作为太子,给你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你现在就出去,告诉外面的官兵,说你想活命,愿意将功赎罪,献出我的藏身之处。”
田千秋呆呆地看着太子,还是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刘据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凑到田千秋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将那句他早已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遗言,嘱托给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秋天的冷风,吹进了田千秋的耳朵里。
说完,他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田千秋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解脱,有不甘,有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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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千秋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刚走出去没几步,还没来得及对外面的人说话,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官兵们一脚踹开门冲进去的时候,看到太子刘据已经用腰带自缢在了房梁上。他的两个儿子,也安静地倒在了旁边的血泊里,他们是用自刎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幼的生命。
田千秋被五花大绑,像一头牲口一样,被官兵押解着,送往甘泉宫。
一路上,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太子临死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绉绉的弯弯绕。在他听来,那句话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儿子,在临死前,对父亲最后的哀求和祝福。
“儿臣不类父”,这是在认错,说自己不像父亲那么英明神武。
“无颜见先祖”,这是在忏悔,说自己做了错事,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唯愿父皇万寿无疆,早日得见神仙”,这更是天下最好的祝福了。陛下不是天天都盼着长生不老,盼着能得道成仙吗?太子这是在顺着陛下的心意说话啊。
他想,陛下听了这句话,心里肯定会软下来吧。或许会念及多年的父子之情,对太子其他的党羽从轻发落吧。
他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的,是无数人的性命。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把主人的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完完整整地,带到皇帝面前。
甘泉宫的大殿里,熏香的味道比平时浓烈了十倍,浓得呛人。
汉武帝刘彻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的病仿佛一下子好了很多,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叛乱平息了,那个敢于挑战他权威的儿子,也死了。他这个天下至尊的位子,又一次坐稳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大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一个个都低着头,像一群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宫殿安静得可怕。
田千秋被两个高大的卫士推搡着,带到了大殿中央。他浑身都是尘土,衣服破烂,头发散乱,狼狈不堪。一进殿,他就被那股威严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赶紧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罪……罪囚田千秋,叩见陛下!”
刘彻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落在了他的身上。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刘据身边最后的人?”
“是……是。”田千秋的声音在发抖。
“他临死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来了。田千秋心里一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死去的太子传递最后的孝心与悔意,他要替太子,做最后一次努力。他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不差地复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