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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近年末,我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毅然返乡,去看望因意外摔跤而住院数天的母亲。其实她已出院,我是在例行打电话问候她时才得知这一消息的。母亲总是如此,喜欢将快乐与人分享却爱将痛苦深藏,遇到难处喜欢独自咬牙硬扛,从不让远在外地的儿女们操心。老人摔跤,是个不好的信号,放下电话,我指尖发凉,心头漫过一层细密的担忧,母亲那句“人老了,不中用了”的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让我的泪簌簌落了下来。
母亲年近八旬,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最近几年,衰老、疾病的折磨,让一向要强的母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信,甚至沮丧悲观。她常会暗自叹气,一副愁绪满怀的样子。母亲陷入了时间的魔咒里,想挣脱却无力。这哪是母亲一个人的境遇,分明是世间所有被岁月磨去锋芒的老人共同的无奈。
从珠海坐高铁直达武汉,再在武汉换乘刚刚开通的前往家乡钟祥的高铁,满车的乡音,让我觉得分外亲切,数小时的旅途奔波劳顿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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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开车到钟祥南站接上我,一同返乡。一上车,他就对我说:“母亲无大碍,不必紧张。人老了,就是会有各种小问题。”他语气轻松,我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地。
小车奔驰在宽阔平坦的乡村柏油马路上,原野迎面扑来,又纷纷向后退去。深冬的故乡并不萧瑟,一望无际的田野经历了秋收的忙碌与喧闹,此时被麦苗无边的嫩绿铺展成气势磅礴的壮丽云锦。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麦苗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我不顾车外只有4度的严寒,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熨帖着我漂泊的灵魂。
路两边的白杨树、水杉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树干笔直地指向苍穹,枝枝杈杈在空中定格,像画家笔下的巨幅素描,辽阔深远。寒鸦在枝头哇哇地鸣叫,一个个乌黑的鸟巢孤零零地悬挂在枝丫间,像一枚枚黑色的印章,盖在冬日的信笺上,格外醒目。它们就这样放心大胆地与人类和平共处着,在田间觅食嬉戏,在枝头歌唱栖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即使在凄风冷雨中,也奋力扑打着翅膀,勇敢地与大自然共舞。小麻雀则在电线杆上站成五线谱的图案,俏皮灵动,十分写意,寂寥中透着欢快。一片片大棚果蔬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白光,里面的黄瓜、番茄等摆脱了季节的控制,正为丰富百姓春节餐桌上的菜肴而努力生长。油菜苗挤挤挨挨,油亮粗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摇。刚拔出泥的大白萝卜被装在一个个硕大的白色塑料袋里,静等装车运往城里售卖。一排排乡村小洋楼,在路边田边静静伫立,深情守望着脚下的土地,感受着时代的变迁,也见证着一户户人家的烟火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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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麦苗和油菜的长势,明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弟弟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对我说,“农村现在都是集约化耕种,机器犁地,无人机施肥,加上科学管理,农产品根本不愁销路。不管是种庄稼还是种果蔬,只要肯下力气,没有遇到灾害天气,都会有好收成。农村的变化是具体而真实的,水泥路已是村村通,下雨天再也不用踩一脚泥;自来水也是家家有,拧开龙头就有水;新农合的全面推广,看病能报销,老百姓没有了后顾之忧,获得感和幸福感都是实打实的。”
每次返乡,都能看到家乡的新变化,的确让人欣喜。
走着,看着,闲聊着,车子进村后拐过一道弯,老家的院墙就出现在了眼前。水泥路已经修到了家门口,一马平川的感觉,真好!
推开斑驳的院门,母亲正坐在竹椅上剥着干花生。寒风从江汉平原坦荡的田野上长驱直入,拂起她灰白的发梢。在她脚下,是一片淡绿色的苔痕。我立马反应过来,母亲之前应该是踩到了这有些光滑的苔藓而摔倒的。听见响动,母亲回过头,见是自己的一双儿女,浑浊的双眼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层波光似的笑意,嗔怪道:“每次回来都不打招呼。”边说边站起身迎接。我快步走上前,扶住她微凉的手臂,坏笑着说:“这叫突然袭击,意外惊喜。”其实,早些年回家,我都会提前跟母亲打招呼,怕她农闲之余出去打散工,到家后扑个空。后来一次,我照例报备,电话那头,母亲连声应着“好,好”,语气里满是欢喜。后来听弟弟说,从我出门的那一刻起,母亲就开始忙活了,打扫屋子,晒被子,上街采购鲜鱼、鲜猪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念叨着“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自那以后,我便学会了“先斩后奏”,庆幸的是,每次推开院门,都能与母亲撞个正着,撞出满院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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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起母亲摔倒的事,她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只怪自己老眼昏花,没看清脚下的苔藓。现在都过去了,不提了!”仿佛那八天的住院光阴,只是她从田埂回家时,随手拂去身上的灰尘。我的猜测没错,母亲就是踩到了院中湿滑的苔藓摔倒的,当时动弹不得才去医院住了几天。
屋里是冷的,没有暖气,空气里浮动着老屋特有的、将朽未朽的木头与旧物的气味。我的目光抚过被岁月磨出凹痕的门槛,抚过年画剥落后残留在土墙上的淡红印迹,最后落到母亲那双手上。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指节粗大,皮肤皲裂,纵横的纹路深如龟裂的田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的深褐色。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晨昏里,播种、收割,从土地里刨出一家人的温饱;也是这双手,曾在油灯下缝补我们破旧的衣服,将清贫的日子,修补得密实而温暖。如今,它们依然在田间灶间忙碌,不曾有片刻停歇。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冰天雪地的寒冬,母亲从外面回来,双手冻得通红,却举着一棵冻得硬邦邦的大白菜。“经霜的白菜甜味更浓,更好吃。”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跳动着兴奋的光。那晚的大白菜炖豆腐汤,是我记忆里最美味的佳肴。她似乎总能从时间的严酷指缝里,从平淡的生活中打捞出一点意外惊喜。
“不服老不行啊!”母亲轻轻的叹息将我从回忆中拉回,声音像风吹过干草的窸窣。这句话里,有一种认命,却奇怪地没有凄惶。她谈起田里的庄稼,说今年收成不错,没有白忙活;谈起邻居家考上好大学的孩子,直夸人家懂事有出息。她的话题总围绕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唯独不谈她自己,不谈那一跤带来的隐痛,和衰老疾病带给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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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庆幸母亲康复得很好,看上去依然健康乐观。弟弟悄悄地对我说:“老妈看到你千里迢迢赶回来,心里高兴着哩。我半个月前回来,她还蔫蔫的,今天这精神头,可是好多了!”我看着母亲眼角的笑意,心里暖烘烘的,那份担忧,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正是深冬时节,不少农户已宰杀年猪,小院里晾晒着腊猪肉、腊鸡、腊鱼等,年味正悄然走进每一个村落、每一户农家。母亲也不甘落后,屋檐下挂满了腊货,呈现出一幅生活殷实的场景。鸡鸭在门前屋后叽叽嘎嘎地追逐,猫狗在院子里玩耍嬉闹,喜鹊和麻雀在枝头和屋顶喳喳欢叫,一幅和乐悠然的景象。
虽然没有做任何准备,但腊月的乡村,最是丰盈,根本不用愁。家中的腊肉腊鱼,带着烟火的醇香;菜园里的青菜,掐一把,水灵灵的;鸡窝里刚下的鸡蛋,还带着温热;母亲亲手剥好的花生,粒粒饱满;满院疯跑的笋鸡,肉嫩味鲜——这些,都是上等的食材。
母亲系上围裙,开始到厨房里忙活,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最动听的乐章。她眉眼间始终绽着笑意,我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仿佛施了魔法一般,鸡鸭鱼肉在她手中很快变成了桌上的美味佳肴,满屋香气四溢。我在一旁夸赞她“手艺极佳,宝刀未老”,母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却漾起自豪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了许多。被需要被尊重,才是母亲最想要的。
母亲让继父叫来几位邻近的亲戚作陪,这是乡村最高礼遇。几杯上好的高粱酒下肚,家长里短便开始在饭桌上流淌,或激昂高亢地说着今年的好收成,或婉转低回地聊着孩子的学业,或轻言细语地聊着邻里的趣事。酒是热的,话也是热的,推心置腹,暖意盈怀。大家讲讲家乡的变化,讲家庭的规划,讲人情往来,从新生的娃娃讲到故去的亲朋,讲着讲着,一股愁绪渐渐涌上心头,又在几口热酒后变得情绪饱满,畅快豁达。
是啊,人生只是一个过程,过好每一天才是关键。做好当下事、珍惜眼前人,最为重要。在这种共识下,掀起新一轮饮酒高潮,大家频频举杯,失意、得意、酒意、情意尽在其中。
午饭后,客人离去。我随母亲在村头转了一圈。村子是寂静的,不少房子是铁将军把门,农村的空心化依然严重。留守的多是老人,孩子也少见了,鸡犬之声相闻已是过去的事了。听母亲说,有些老人被接到城里生活了,有些年纪轻一点的老人外出打零工了,孩子们则被在外务工的父母带出去上学了。好在土地都被种田大户租种了,撂荒现象少见了,农民每年也有了一笔稳定的收入。总之,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生活也有了盼头。有些村子还开办了“长者食堂”,解决了留守老人吃饭难的问题。乡村集市每月逢8是热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赶过来,卖各种土特产和日用品,热闹得很。很遗憾这次的热集刚刚结束,我是完美错过了。
母亲接着领我来到她的菜园。园子不大,却打理得极规整。霜打过的菠菜、白菜和大葱,看上去青翠水灵。母亲俯下身去,伸手去抚弄着它们,满眼是爱怜之情。这片菜园,是母亲的心头宝,春夏秋冬,她都在这里忙碌,种下一茬茬蔬菜,也种下对生活的热爱与期望。
母亲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抵御了外界多少的凄风苦雨,却为我们保存了最朴素的温暖。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欢乐转眼就在别离的不舍中拉上了帷幕。母亲眼中泛起泪花,无限感慨地说:“见一面算一面。下次相见,不知道又要到啥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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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说:“只要有心,想见就能见。”
是啊,这是交通发达带来的便利,让天涯变咫尺,让思念之苦转眼变成了相见之欢。这次返乡,最令人欣喜的是故乡开通了高铁,这是盼了多少年的好消息,终于梦想成真了。和谐号、复兴号高速列车将城市与乡村紧紧牵系在一起,以后再也没有山高水长、辗转换乘的焦虑了。
看着弟弟发动车辆,母亲心中有万般不舍,也为我拒绝带走任何土特产而难过。她轻轻挥一挥手,小声叮嘱:“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车子驶出村庄,后视镜里,那个穿着绛红色棉袄的身影,那几间灰瓦老屋,很快融入了无边的原野里。
风吹过江汉平原,也吹过我滚烫的脸颊。每次返乡,对我都是一次精神的朝圣,充实而温暖。
而母亲,始终站在脚下的土地上,在这里一待就是一生。她守候着大地,守望着儿女,不急,亦不躁;不亢,亦不卑。
眼前的故乡越来越模糊,而心中的故乡却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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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崔云香(笔名:崔云):湖北钟祥人,现居珠海。社会工作师,高级心理咨询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第十三、十四届人大代表,珠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珠海市社科联常委。有着近10年的文化从业经历及20余年的社团工作经历,先后创办了两家社会组织,现任珠海市关爱协会会长。
从事文学创作近40载,在各级报刊发表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数百篇,有多篇散文及报告文学作品获奖及被收藏。主编过多部报告文学集,出版有《亲亲宝贝》《云儿飘飘》《陌上花开》《云淡风清》《云水禅心》《重逢》《青灯集》《照见》八部散文、随笔集。散文集《重逢》曾荣获珠海市第四届“苏曼殊文学奖”。散文作品《绽放》在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2024年第一季度网络排行榜中,荣获“十佳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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