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老太死的那天,白沙镇的天漏了,雨水顺着青石板缝往外冒黑水。
她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太沉,八个壮汉抬得龇牙咧嘴,都说老太太福气重,压肩。
送葬队伍过桥时,路边有个烂脚的和尚盯着棺材看,更夫老姜看他可怜,随手扔给他一双新编的草鞋。
谁知到了坟地,钉棺匠刚举起锤子,那和尚突然发了疯似的冲上来……
白沙镇的秋天是泡在水里的。
雨下得没完没了,墙角根的青苔长得像要把房子吞了。
更夫老姜提着那盏半死不活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梆子声敲得闷,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眼里出不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姜喊得有气无力。这鬼天气,哪里来的火,全是水。
路过苏家大院的时候,老姜停住了脚。
苏家门口挂了两盏白纸灯笼,惨白惨白的,被风吹得乱晃,像两个吊死鬼的脑袋。
![]()
院子里传来哭声,那哭声太尖,透着一股子急躁,不像是死了亲娘,倒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东西送走。
苏家老太爷死得早,苏老太苏慈守了四十年的寡,硬是把苏家这点家业守成了白沙镇的头一份。
这老太太厉害,手里攥着银窖的钥匙,就连那一双儿女都要看她的脸色过饭吃。
今儿个早上听说的信儿,说是苏老太昨晚吃寿桃,一口气没上来,噎死了。
老姜吧嗒了两口旱烟,摇摇头。七十岁的人了,死就死吧,也是喜丧。
只是这苏家大少爷苏明礼办事的规矩有点怪,不等头七,也不等吉日,就要在第三天下葬。
这不合规矩。
苏家大门的侧门开了,管家探出个脑袋,招手叫老姜过去。
“老姜,进来搭把手。”
管家脸上一层油汗,眼珠子乱转,“大少爷说了,今晚守灵的人手不够,给你加两块大洋,你来帮着烧烧纸。”
两块大洋。老姜心动了。他是个孤老头子,一条腿有点跛,平时除了打更,也就靠给白事帮闲混口饭吃。
进了灵堂,一股子生石灰味儿扑鼻而来。这味儿太冲,把那股子檀香味都盖下去了。
苏老太的棺材停在正中间。那是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油漆刷得乌黑锃亮,能照出人影。棺材大得出奇,看着就沉。
苏大少苏明礼跪在火盆前,一身重孝,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手里抓着一把把的纸钱往火盆里塞,火苗子窜得老高,映得他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大少奶奶周氏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绞着手帕,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像是在防着什么。
老姜走过去,拿过一叠纸钱,蹲在边上慢慢烧。
“大少爷,节哀。”老姜闷声说了一句。
苏明礼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头,眼珠子上全是血丝:“烧!快烧!多烧点!让她走得安心!”
这话说得,好像老太太走得不安心似的。
夜深了,灵堂里的蜡烛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
老姜守下半夜。苏明礼和周氏熬不住,去后堂歇着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掀棺材盖,那是惊扰亡灵,要倒大霉的。
老姜靠在柱子上,迷迷糊糊地打盹。
外面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打在瓦片上。
“滋……滋滋……”
什么声音?
老姜睁开眼,耳朵竖了起来。
声音是从棺材那边传来的。细微,尖锐,像是用指甲盖在抓挠木板。
滋……滋……
老姜的头皮一下子炸了。他咽了口唾沫,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火棍,壮着胆子往棺材那边挪了两步。
那声音停了。
老姜屏住呼吸,那股子生石灰的味道呛得他想咳嗽。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还没上钉子,但用墨斗线弹了黑线。
莫不是听错了?
老姜刚想转身,那声音又响了。
咚。
这回不是抓挠,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棉花包上,透过厚厚的木板传出来,沉闷得让人心慌。
老姜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时候,后堂的帘子掀开了,大少奶奶周氏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她脸色煞白,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老姜站在棺材边,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干什么呢!谁让你靠近那边的!”
老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
“大少奶奶,这……这里面有动静。”老姜指着棺材,声音发颤。
周氏几步冲过来,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她侧着耳朵听了听,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声音又没了。
“哪来的动静?你老糊涂了吧!”周氏瞪着眼,“那是老鼠!这大院里耗子多,指不定是在棺材底下打洞呢!”
“不是,是里面……”
“闭嘴!”周氏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大洋,扔在老姜脚边,“拿去买酒喝。记住,今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大少爷扒了你的皮!”
老姜看着地上那块白花花的大洋,又看了看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弯腰把大洋捡了起来。
他是更夫,知道有些钱烫手,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管。
周氏见他捡了钱,脸色缓和了一些,转身叫来两个家丁:“去,再去库房搬两袋生石灰来,围着棺材撒一圈。防潮。”
两袋生石灰撒下去,把棺材围得密不透风。白得刺眼。
那抓挠声,再也没传出来。
出殡那天,雨下得更大了。
苏家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苏老太生前体面,死后这排场也大。
纸扎的童男童女、金山银山摆了一路,吹鼓手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唢呐声凄厉得刺耳。
老姜穿着一身麻布衣裳,他是被选中的八个抬棺匠之一。他是“杠头”,走在最前面,管着把方向。
苏明礼披麻戴孝,手里举着引魂幡,哭得声嘶力竭,身子还要两个人搀着才能走道。不知道的人,都夸这儿子孝顺。
起灵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这棺材太沉了。
八个壮汉,都是平时在那码头上扛大包的好手,一上手,愣是没抬起来。那棺材像是生了根,死死吸在地上。
“起——!”老姜喊着号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棺材晃了晃,终于离了地。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挤进来一个游方和尚。
这和尚四十来岁,一脸的菜色,身上的僧袍破得像挂了一身布条.
最惨的是他那双脚,赤着,踩在冰凉的烂泥里,脚后跟冻裂了好几道口子,血水混着泥水往外渗。
苏家的家丁看见这和尚,嫌晦气,拿着棍子就要赶:“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别挡了老太太的路!”
和尚也不恼,只是手里捏着一串油亮的念珠,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刚抬起来的棺材。他眉头皱成个“川”字,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念经,倒像是在叹气。
老姜正好抬着棺材头经过大门口。因为棺材太沉,队伍走得极慢,一步一顿。
老姜看了一眼那和尚的脚。那血口子看着都疼。
老姜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爹,也是烂脚病,冬天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也是鬼使神差,趁着队伍停下来整队的功夫,单手托着杠,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双草鞋。
这是他前两天刚编好的,用的是上好的柔草,鞋底纳得厚实,本打算留着自己过冬穿。
“大师。”
![]()
老姜声音压得低,趁着那家丁转身的空档,把草鞋往和尚怀里一塞,“路远地寒,穿上吧。别被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坏了修行。”
和尚愣了一下。他接住那双带着体温的草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老姜一眼,也没客气,弯腰就把草鞋套在了脚上。
“阿弥陀佛。”和尚合十行了一礼,“施主腿脚不便,却走得正道。这双鞋,贫僧受了。”
老姜没敢多话,肩膀一沉,喊了声号子:“起——!”
队伍动了。
那和尚没走。他穿着那双新草鞋,不远不近地吊在送葬队伍的后面。苏家的家丁赶了他几次,但他身法怪得很,一晃就不见了,过一会儿又在树后面露个头。
去乱葬岗的路不好走。
那地方在白沙镇北边的荒山上,全是黄泥路。雨一下,路滑得像抹了油。
苏明礼催得急。
“快点!都快点!误了时辰你们赔得起吗!”苏明礼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回头骂。
老姜心里骂娘。这么沉的棺材,路又这么滑,能走就不错了,还想跑?
走到半道上,要过一座石桥。
那桥是老桥,有些年头了,桥面上的石头被磨得溜光。
“稳住!稳住!”老姜咬着牙喊。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走到桥中间,后面抬杠的一个后生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这一摔不要紧,棺材失去了平衡,猛地往下一沉。
“撑住!”老姜大吼一声,死命顶住杠子。
可是棺材太重了,剩下的七个人根本扛不住那股下坠的劲儿。
咣当!
一声巨响。棺材的尾部重重地磕在了桥面上。
那金丝楠木结实,没裂,但是那动静大得吓人。
“我的娘哎!”苏明礼尖叫一声,那声音不像是心疼,倒像是惊恐。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不像是在看棺材坏没坏,反而是把耳朵贴在棺材壁上听。
老姜离得近,他看见苏明礼的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抖。
“快抬起来!快!”苏明礼疯了似的踢打那个摔倒的后生,“没用的东西!要是惊了老太太,我弄死你!”
那后生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赶紧归位。
老姜觉得不对劲。
刚才那一磕,他也听见了。棺材里面,除了尸体撞击木板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声极其微弱的……哼哼声。
那是人把气憋在嗓子里,被猛地撞出来的声音。
老姜看向苏明礼。苏明礼正跟大少奶奶对视,两人眼里的那种惊慌,遮都遮不住。
这棺材里,有鬼。
或者说,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队伍重新上路。这一次,苏明礼催得更急了,甚至许诺到了地头每人多给五块大洋。
那几个抬棺的后生一听有钱,劲儿都大了几分,脚程快了不少。
只有老姜,心里那鼓敲得越来越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游方和尚还跟在后面,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流下来,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终于到了乱葬岗。
苏家的祖坟早就挖好了坑。风水先生拿着罗盘,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指着那个大坑喊:“吉时已到!落棺!”
八个人齐心协力,把棺材稳稳地放在了坑边的架子上。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工序:封钉。
这是规矩。下葬前,要用七根长长的“子孙钉”把棺盖彻底钉死,寓意子孙后代兴旺发达,也防止野狗刨食,或者……尸变。
四个专门的钉棺匠走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长柄的铁锤,腰里别着那七根半尺长的铜钉。
苏明礼跪在泥水里,头磕得砰砰响。
“娘啊!儿子不孝,这就送您入土为安!您保佑儿子发大财,保佑苏家平平安安!”
他喊得声泪俱下,但老姜看得真切,他那只手一直在抖,不停地给那领头的钉棺匠使眼色,意思很明显:快动手!
那钉棺匠是个黑脸汉子,也没多想,从腰里摸出一根铜钉,按在棺材角上。
“一钉天官赐福!”
钉棺匠高喊一声,抡起了铁锤。
那铁锤在雨水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在那根铜钉上。
这一锤子下去,这棺材就封死了。
老姜站在一边,手里攥着汗,那种不安的感觉到了顶点。他想喊,但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那是苏家的大少爷,那是白沙镇的大户,他一个更夫,凭什么喊停?
就在那铁锤即将落下的瞬间。
呼——
一样东西带着风声,从人群后面飞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钉棺匠的手腕上。
“哎哟!”
钉棺匠手一麻,铁锤脱手而出,砸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众人都愣住了。
大家定睛一看,砸中钉棺匠手腕的,竟然是一只草鞋。
一只沾满了泥水、编织得细密的草鞋。
苏明礼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人群:“谁?谁敢在苏家祖坟捣乱!”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那个游方和尚,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着草鞋,手里捏着念珠,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
他身上的破僧袍被雨水浇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瘦骨嶙峋的身架。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没看苏明礼,也没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
他径直走到了老姜面前。
老姜傻了眼,看着和尚脚上少了一只的鞋,那是他刚送出去的。
和尚弯下腰,捡起那只飞出来的草鞋,慢条斯理地穿回脚上,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施主,你的一双草鞋救了贫僧的脚,贫僧便救你一命积这阴德。这棺材,千万钉不得!这一钉子下去,里面的人就真变成厉鬼了,到时候在场的一个都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