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嫂子李月娥是个厉害女人,我们村没人敢惹她。
但再厉害的女人也拗不过一架朽烂的梯子和地心那股子死力。
我用板车拉着她去镇上,她那条腿以一个吓人的角度耷拉着,可她抓住我的手,不是催我快点,也不是喊疼。
她盯着我,嘴里只往外飘一句话,一句关于咱家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有宝贝的疯话。
那一刻,通往镇卫生院的三十里土路,好像一下子没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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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把整个王家庄都给焖在里头。
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我嫂子李月娥就起了。她走路带风,锅碗瓢盆被她弄得叮当响,一下子就把院子里的死寂给捅破了。
我叫王建军,人有点闷,不爱说话,高中毕业就窝在了村里。我哥王建国常年在外头,这个家,实际上就是我和嫂子两个人撑着。
早饭是玉米糊涂,配着一碟咸得发苦的萝卜干。
李月娥把碗往我面前一墩,筷子一拍,“吃!吃完了把院里那几垄葱浇了,天热,再不浇就干死了。”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新打的镰刀刃。
我“嗯”了一声,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糊涂。
“你哥这个月又没寄钱回来,”她盯着屋顶一角的水渍,那是上次下雨漏的,“指望他,这房子塌了都住不上新的。”
她嘴里埋怨着我哥,眼睛里却没什么怨气,更多的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就是这种人,嘴上不饶人,手里的活儿却一件不落。
我吃完饭,拎着水桶去浇地。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那股子热浪已经开始贴着地面往上冒。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底下拴着的老黄狗吐着舌头,有气无力地摇着尾巴。
我浇完葱,一身的汗。回到院里,就看见李月娥从墙角拖出了那架老掉牙的木梯子。
“嫂子,你干啥?”
“眼瞎了?看不见房顶漏了?”她没好气地回我,手上不停,已经把梯子往墙上靠。
那梯子是我爹留下来的,比我的年纪还大。风吹日晒的,有好几根横档都裂了口子,其中一根最严重的,只靠几圈生了锈的铁丝勉强绑着。
“你别上去,那梯子不牢靠,”我走过去,想把梯子拿开,“等下午我弄,我比你劲儿大。”
“等你?”她斜了我一眼,嘴角一撇,“等你太阳都下山了。你那磨磨蹭蹭的性子,能干成啥事?起开,别挡道。”
她推开我,像只灵活的猫,踩着梯子就往上爬。
我心里发慌,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嫂子,你慢点……”
“啰嗦!”她头也不回,已经爬了七八级。
她伸手去够房檐上那几片松动的青瓦,身子微微探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一声清脆又绝望的响声。
“咔嚓——”
是那根用铁丝缠着的横档,断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李月娥脚下一空,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被拉长了。
我只看到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脸上是来不及发出的惊恐表情。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砸在了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黄土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院里的老黄狗“汪”地一声叫了起来。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砸中,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我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李月娥蜷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的虾米。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额头上全是汗,混着黄土,在她脸上画出了一道道泥印。
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自己的左腿,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她的左小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底下,好像有根白森森的东西要戳出来。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嫂子!嫂子你别吓我!”我蹲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扶她,却又猛地缩了回来。我怕一碰,她那条腿就彻底散架了。
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睛里全是泪水,混着汗水和泥土,模糊了一片。
我慌了,彻底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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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在院子里团团转。
“来人啊!来人啊!”我扯着嗓子喊。
邻居张婶探出个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里嘀咕着:“哎哟,这是摔着了?可别沾上晦气。”
这个年代的农村,人情薄得像窗户纸。各家自扫门前雪,谁也不想惹麻烦。
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张大爷?他那两下子,治个伤风感冒还行,这种断骨头的活儿,他看了只会把人往外推。
镇上!
必须马上去镇卫生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脑子。
我冲进西屋,那是我爹生前留下的,里面堆满了杂物。我扒开一堆旧农具,拖出了那辆落满灰尘的大板车。
车轴早就干了,我跑到厨房,拿起油罐子,也顾不上浪费,把半罐子豆油都倒在了两个轮子的铁轴上。
我又冲进东屋,把我哥和嫂子结婚时那床大红色的棉被抱了出来。那被面是崭新的,李月娥平时都舍不得用。
我把被子飞快地在板车上铺好,铺得厚厚的。
“嫂子,你忍着,我这就拉你去镇上!”我跪在她身边,红着眼对她说。
我试着去抱她。
她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
“建军……别……别动我的腿……”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敢再乱动。我把她上半身慢慢托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人带腿,一点一点地,把她挪到了板车上。
这个过程,比下地干一天活儿还累。
我的后背瞬间就被汗水湿透了。
安顿好她,我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我抓起车把上那根油光发亮的麻绳,往肩膀上一套,低吼一声,像头牛一样,拉着车就往村外冲。
板车沉重,两个木头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在为我嫂子喊疼。
去镇上的路,有三十里。
这三十里路,全是土路,被来来往往的拖拉机和牛车压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晴天一层土,雨天一摊泥。
今天就是个大晴天。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路两边的玉米叶子都晒蔫了,耷拉着脑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热浪混合在一起的焦糊味。
我拉着车,不敢走快,怕颠得太厉害,嫂子的骨头会错位得更严重。
可我又不敢走慢,我怕耽误了时间,她这条腿就废了。
我只能找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小心地避开那些大坑和石头。
板车每一次颠簸,车上的李月娥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嫂子,你忍着点,马上就翻过前面那个坡了。”我喘着粗气,回头看她。
她半闭着眼睛,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心里疼,嘴上也笨,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快了,马上就到了。”
我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顾不上擦,只能用力眨几下眼。
肩膀上的麻绳,已经深深地勒进了肉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刀子割。
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这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还有车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嫂子。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蝉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感觉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我们走得太急,别说吃的,连一口水都没带。
我停下来,想让她歇口气。
“嫂子,你……你还撑得住不?”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看我。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好像隔着一层雾。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心里更慌了。这种沉默,比她喊疼更让我害怕。
我不敢再停,咬着牙,重新拉起车往前走。
上一个大长坡的时候,我感觉两条腿就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费尽了力气。板车死沉死沉的,好几次都差点被我拉得倒滑回去。
我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整个身子都压在车把上,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吸进来的全是滚烫的空气。
我开始胡思乱想。
我想起我哥王建国。他总说要在城里混出个名堂,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可好日子在哪儿呢?我只看到嫂子为了这个破家,把自己熬成了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我又想起我爹。他死的时候,我哥已经很大了,我才刚记事。我只记得他是个不爱说话的木匠,手上全是老茧,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木头味。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乱窜,让我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疲惫。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感觉太阳开始偏西了。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零散散的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拉着车,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实在走不动了。我把车停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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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车上的李月娥。
她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胸口也几乎看不到起伏。
我心里一紧,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车边。
“嫂子?嫂子你醒醒!你别睡啊!”我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没反应。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探到她的鼻子底下。
一股微弱的热气,吹在了我的指尖上。
还有气!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靠着车轮子滑坐在地上。
我看着她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巨大的恐惧。
我怕。
我怕她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如果她没了,我哥回来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我……我怎么办?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用褂子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重新抓起了车把。
“嫂子,你给老子撑住!”我对着她吼了一声。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不再保留一丝一毫的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低着头,眼睛发红,只顾着一个劲地往前冲。
板车的轮子被我拉得飞转,碾过地上的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感觉不到肩膀的疼,感觉不到腿的酸,也感觉不到喉咙的干。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把她送到镇上!
又往前冲了一段路,我感觉眼前开始发黑,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板车的一个轮子,突然“哐当”一声,陷进了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深沟里。
车身猛地一沉,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啊——”
车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李月娥,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赶紧停下,扔掉车把,连滚带爬地扑到车边。
她醒了。
她不是被颠醒的,她像是被这一下剧痛,从死亡的边缘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涣散和迷茫,而是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黑暗中被猛然点燃的鬼火,死死地盯着我。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脚,狠狠地蹬着车板,挣扎着,用胳膊肘撑着身子,拼了命地想坐起来一点。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牵动了断腿,额头上瞬间又布满了冷汗。
然后,她朝我伸出了手。不是求救,不是让我扶她,而是一把抓住了我那只因为拉车而满是血泡和污泥的手。
她的手,冰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但那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像一把老虎钳,死死地箍住了我的手腕,勒得我生疼。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眼神弄得心里直发毛,赶紧蹲下身子,凑近她:“嫂子,你咋了?是不是疼得厉害?你别乱动!”
“建军……”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你附耳过来……听我说……”
“嫂子你别说话!你留点力气!我马上就把车拉出来,咱们马上就到镇上了,你再撑一会儿!”我急得满头大汗,想把手抽回来,让她躺好,可她抓得太紧了,我的手腕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不……”她固执地摇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我。那眼神里,没有了痛苦,只有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执着和决绝,“我怕……我怕我撑不到那个时候了……你听好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要把肺里所有的话都挤出来。
她猛地一用力,把我往她那边拽了一下,嘴巴几乎贴到了我的耳朵上。一股混着血腥和汗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
她用一种只有风和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嘶哑的耳语,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用尽全力地说:
“咱家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有宝贝!”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炸开了一样,彻底懵了。
她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还在用那种催命一样的语速飞快地说着:“你记住了!从树干……朝西……对着咱家那口老水井的方向……你用脚量,走三步……就在那个位置,往下挖……”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声音也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挖……挖到一块青砖……东西……就在砖头底下……”
她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用最后的力气,把剩下的话砸进我的耳朵:
“要……要是我真的不行了……你就……你就把它挖出来……给你哥……娶个好点的新媳妇……”
她停了一下,好像是哽咽了,然后又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烟一样:
“……你自己也……也拿着盖房……娶媳妇……别打光棍……”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她那只钳子一样的手,突然就松开了。
她的头猛地一歪,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麻袋,软软地倒在了那床大红色的被子上,彻底没了动静。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
蝉不叫了,风不吹了。
我蹲在板车边,傻了一样看着昏死过去的嫂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抓出几道深深红痕的手腕。
宝贝?
老槐树底下有宝贝?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下一下,撞得我胸口生疼。
我不是没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以前那些大户人家,战乱的时候都喜欢把金条、银元什么的埋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树下。
可我们家?
我爹是个穷木匠,我娘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家里穷得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哪来的宝贝?
是嫂子疼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可她刚才那眼神,那语气,那拼了命也要把话说完的架势,根本不像是在说胡话。
那是在交代后事。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了出来,迅速缠住了我的脑子。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那棵老槐树下,真的埋着能盖新房、能娶媳妇的金银财宝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全身的血都好像往头上涌。我甚至不受控制地回头,朝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回去?
现在就回去?把车拉到路边藏起来,跑回去,挖出来看看?
我看着嫂子那张灰败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一个激灵,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从我头顶猛地浇了下来。
王建军!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
我在想什么!
我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脸颊火辣辣地疼。
钱?宝贝?
人都要没了,要那些黄白之物有个屁用!
“混账东西!”我红着眼,骂了自己一句。
我跳起来,不再去看嫂子。我绕到车头,看着那个陷在沟里的轮子。
我没有去抬车,而是把麻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弓下背,用肩膀死死抵住车把。
“起——来——!”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我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板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个陷入深沟的轮子,被我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泥土里拖了出来!
“哐当!”
车身回正,重重地落在平地上。
我不敢停歇,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拉着车,再一次疯狂地跑了起来。
这一次,我不再避让路上的坑洼石子。
板车颠簸得像要散架,车上的嫂子也跟着上下起伏。
我顾不上了。
我现在只跟老天爷抢时间!
当我像个疯子一样,满身泥土地拉着板车冲进镇卫生院的大门时,院子里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
“医生!医生!快救人啊!”我用已经完全嘶哑的嗓子吼着。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护士闻声跑了出来。
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医生看到车上李月娥的样子,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快!推进急救室!”他冲旁边的护士大喊,“大腿开放性骨折!失血性休克!快准备输血!”
几个护士七手八脚地把李月娥抬上一张带轮子的担架床,一阵风似的推进了亮着红灯的急救室。
那扇白色的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被独自留在了走廊里。
那股子支撑着我跑了三十里路的疯劲儿,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一下子就泄了。
我两条腿一软,再也站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脱力了。
身上的蓝布褂子早就被汗水浸透,又在跑动中被风吹干了一半,现在又湿又冷地黏在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手上磨破的血泡,和木头车把上的倒刺混在一起,钻心地疼。
我坐在那儿,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医院里那股子浓烈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直咳嗽。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年轻的小护士从急救室里出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单子。
“你是病人家属吧?去收费处交钱,先交三百块押金,病人需要马上手术。”
三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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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砸得我眼前发黑。
我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把我哥上次回来偷偷塞给我的二十块钱也掏了出来,把那些毛票、角票、钢镚全都摊在手心。
一百一十二块五毛。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窘迫得满脸通红,站起来,把那一把皱巴巴的钱递到小护士面前。
“护士……同志……我就……我就这么多……”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看……能不能先做手术,我马上去想办法借钱!我哥在县城,我让他送钱来!”
小护士看了看我这一身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我手里那把零碎的钱,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叹了口气,把钱接了过去。
“行吧,我先帮你跟医生说说,再帮你垫上一点,你赶紧去筹钱,手术费加上后期的药费,不是个小数目。”
“谢谢……谢谢你……”我除了说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看着她转身走远,心里五味杂陈。
我重新坐回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哭声,混成一团。
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嫂子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咱家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有宝贝……”
我托一个当天从镇上回村的熟人,让他去村长家,用村里唯一那台手摇电话,给县城建筑队我哥的工头打个电话,让他通知我哥,家里出事了。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手术室的门才打开。
那个年长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冲过去:“医生,我嫂子她……她怎么样了?”
“命是保住了,”医生看了我一眼,“腿也接上了,但是失血太多,身体很虚弱,要好好养着。你们家属也是,怎么送来得这么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月娥被推了出来,转到了普通病房。她还在昏睡,脸上罩着氧气罩,手上打着吊瓶。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到了下午,我哥王建国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他满身尘土,眼睛通红,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一冲进病房,看到床上吊着一条腿的李月娥,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哇”的一声就哭了。
“月娥!月娥你这是咋搞的啊!”他扑到床边,抓住李月娥没打针的那只手,哭得像个孩子。
李月娥已经醒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她看到我哥,嘴一撇,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她一开口,还是那股子泼辣劲儿,但声音却虚弱得让人心疼。
我哥一个劲地捶着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没本事,骂自己不是人,让老婆孩子跟着受罪。
我默默地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口子。
晚上,我哥把我拉到医院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里。
夜里起了风,有点凉。
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蹲在花坛边上,一口接一口地猛抽。
烟头的火光在他布满愁容的脸上明明灭灭。
“建军,”他把烟抽到尽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你嫂子这条命……”
“哥,你别说这个,我们是一家人。”我打断他。
我看着他,犹豫了很久。那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不说出来,我喘不过气。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把昨天在路上,嫂子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全都告诉了我哥。
我哥一开始还蹲着,听着听着,他就慢慢站了起来。
等我说完那句“让你娶个新媳妇,也让我拿着盖房娶媳妇”,我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掉了一截他都没发觉。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才动了一下。
他把那根早就熄灭的烟屁股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后又一屁股坐回了马路牙子上,双手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我听到他肩膀在抖,发出了压抑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奇怪声音。
“这个傻女人……这个傻女人啊……”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那底下……确实有东西。”
过了很久,我哥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漏了一拍。